第四章:起士林麵包
1935年,天津。
鄭山傲的宅邸中,陳識在他的帶領下步入大廳。
望著那林立在大廳里的諸多鎧甲,腦海中卻回想起當初二人見面的交談。
「我年輕學拳啊,發過守秘誓言...」
「可如果我們再不教真的,洋人早晚研究出來,我們的子孫要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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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齡球館裡,一身西裝革履的鄭山傲老先生吞吐著煙圈,說著有些讓人悵然的話。
「縱然沒有洋人,我們這一代一代的,總是對後代藏那麼幾手。」
「我們的徒弟日後教出徒弟來,也藏幾手...」
「再過個幾代,華夏便沒了真拳術了,剩下的只是些花拳繡腿。」
「你教?」陳識平靜地聽著,這是拳術界不論南北,約定俗成的規矩。
俗話說的是,教出徒弟餓死師傅。或多或少的,武師們在調教自家徒弟時,總是會留上那麼幾手。
詠春是南方小拳種,但也有這等規矩,一代最多只教三兩人真功夫。
他雖然一心想要完成師傅的心愿,可卻也不敢違背規矩,那頗有些得不償失。
「不敢...」鄭山傲沉默了許久,雪茄在他指間轉動著。
那張乾瘦的老臉上並無過多的表情,可閃爍的眼神卻暴露了他內心的想法。
「天津的師傅都不敢,這是約定俗成的規矩...所以需要一個外來人先犯規!」
「天津武行的頭牌,我當了三十年,天南海北的朋友,我大多相識。」鄭山傲語氣淡淡地說:「北方武術界三處最興盛之地,東北的奉天,山東的濟寧,各自行首我都認得。我的話,有用...」
鄭山傲忽然坐直了脊背,承諾道:「你答應教真的,我讓你開館!」
「為什麼執著於這個?」
鄭山傲望著陳識的背影,一字一句道:
「我也已經老了,現在只想引退前,做件造福後人的事。」
「三十年不短,為何不早做?」
「許多事...不老了想不起來。」鄭山傲輕笑了一聲,「不老了,也不會去做。」
「天津武館,各有各的護具,粗陋不堪。」
眼前的老人興致盎然地給他介紹面前香燭奉上的鎧甲,提起來如同介紹自己心愛的女子一般。
「前朝大清,我家是一等武將!這身祖上的鎧甲改成比武的護具,你看合用嗎?」
這聲音將陳識從回憶拉回了現實,他倒是並沒有在意眼前鎧甲的精巧,不過是平淡地回了句。
「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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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斬刀在手中靈活如同巧蝶,眼前的老人雖然人老,卻還有一把子力氣。
這套詠春的武器,經過陳識兩年的調教後,在他手裡也使喚得如同臂指。二人架勢但一拉開,鄭山傲手裡的八斬刀翻飛,左手架住陳識手中刀,右手刀身一轉,刃口彼此劇烈摩擦,發出刺耳的響動,抬手已落在陳識肩頭。
「再來!」
鄭山傲不冷不熱說了一句,待陳識架子剛剛擺好,他手腕一扭,刀身沿著陳識手中八斬刀旋轉,當先抵住了對方刀具護手,而暗地裡左腳前步一邁,短促抬起時狠狠一剁,同時發出的便是一聲擤氣,肩頭猛然朝著陳識胸口一撞,後者旋即步伐一個踉蹌,徑直摔倒在地。
這一手來的快之又快,還未等他起身,鄭山傲身子一躍,膝蓋已經壓在了他腹部,手中兩柄八斬刀朝著他面部便毫不猶豫的壓了下去。
陳識抬刀格擋,護手相衝,他雙臂發力,側轉了刀式,生生將鄭山傲雙手從面前移開。
「不愧是八極拳...」
「呵!」鄭山傲年歲已高,氣力同他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只是縱然如此,那張臉上肌肉卻還隱隱抽動,手上的力道不減,驀然抬手狠狠扎在了他肩頭。
彼此坐下後,方才那般出手之間絲毫不留情面,真好似彼此搏殺般的氣氛也漸漸消散。
鄭山傲側過頭,看了陳識一眼,問道:「我的刀技算是成了?」
陳識低頭沒有回答,將八斬刀放在一旁,手摸到肩頭,觸碰到尖銳的刀身,忍著痛生生發狠拔了出來。
被斬斷的幾寸刀身,刃端鮮紅的血跡格外刺眼。
1933年的天津,起士林是頭牌西餐館。
「我想好了,揚名...但不教真的。」
在初次見面後,猶豫難以拿定主意的陳識回去思索了一夜,最終還是拿出了這份並不能令人滿意的答卷。
鄭山傲的臉上少了笑容,搖頭道:「天津起士林的麵包不花錢,這是天津唯一的便宜事。」
這話里的意思,他懂。
卻是在笑話他,什麼都不想付出,卻妄圖在天津立足。
陳識沉默著,低頭抿了口水,「除了您點頭外,還有個老規矩...打過八家武館,就可以在天津立足。」
「至今也沒人打過五家...」鄭山傲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望著他說:
「起士林的麵包,也沒人能吃過五個。」
「麵包,八個!」陳識舉了舉手,喚來了服務生,用這種方式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好吧...按規矩來。」
望著陳識艱難地咽下麵包,老人臉上帶著幾分無奈,或許是真的發現自己沒有辦法令眼前的男人改變想法。
鄭山傲收斂了心神,敲了敲桌面,退一步道:「但是你要教出個徒弟來,不能由你動手。你去踢館,就算足夠了八家,被你踢的武館也不會容你。」
「而且,這還會被視作是南方拳對北方拳的挑釁,日後你別想在北方立足。」
「教出一個足以獨當一面的弟子至少要三年,太久了...我等不了這麼久。」陳識面露難色。
「你必須等!」鄭山傲卻不容再退步了,他的目光緊盯著陳識,一字一頓道:「這是天津的規矩!」
「好...」
終究是難以繞開的關卡,陳識最終只能選擇接受。
「天津武館十九家,踢到第八家的時候,天津武界已經慌了,館長們會聯名請出一位高手擊敗此人,以保全臉面。而這個人,會被逐出天津,但我們承認踢八家的戰績,此人師傅可以留下開館。如此,小拳種揚了名,天津武行的臉面也保住了。」鄭山傲仔細的說著。
「我是武界行首,他們必定會找我出手,我需要這個機會...拿下你徒弟,我會允許你在天津開武館。而我自己的名聲會更上一頭,也有底氣教些真的,日後也能壓得住他們。」
他的目光緊盯著陳識,不容置疑道:「所以,你徒弟會的,我也要會!」
鐺!
小半截刀尖被丟在了桌面上,發出清脆聲響。
「你那個叫耿良辰的徒弟,可是成了?」
鄭山傲全當未曾看見桌面的鮮血,只是詢問著:「最好別壞了事...」
他搖著頭,不悅道:「我這人一輩子,看人的眼光從來不會錯。」
「我的八極拳真傳給了兩個人,一個姓林,心眼多但天資不行,入了軍界,當了外省督軍副官!現在武行衰落,軍界崛起,日後...說不得我還得靠著這個徒弟。」
「另外一個,一手拳術不輸給我,真是盡得我真傳。可偏偏卻是個耐不住的性子,後來也出了武界,大江南北的走。」鄭山傲說起來,臉上儼然有幾分溢出來的驕傲,隨之話音一轉又道:
「當初我給你挑的人,有天分,還聽話。一輩子回不了天津,他都認了,是個很好的選擇,你偏偏不要。」
」你自己找的那個徒弟,究竟成不成?」
陳識抬頭望著他,道:「我也沒看錯人...」
「而且,我的眼光一定比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