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莫窺人心(上)
那位擔任門童的布衣少年,聽得李衛真自稱與家主有舊,雖未能辨認真偽,但已是不敢怠慢,連忙雙手接過拜帖。【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那拜帖的樣式甚為素簡,無任何世家或宗門的特徵可供記認,然而在開合處卻有火漆封緘,不容少年越權查閱。出于謹慎起見,便只好留下話來,讓李衛真在門外稍候。若事後確有怠慢,再行賠禮。
布衣少年腳下生風,拖著身後一道殘影,再次閃過門縫,朱紅大門亦自動緊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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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李衛真的淡然,初經世面的葉童就不禁表露出許多好奇了,剛才那位門童且論身法,若是未有輕身符的加持,便定當是在他之上。
對葉童而言,這種來自同齡人的對比,最是感同深刻!
更能體會到,一名小小的僕役就已有此根基,尤可見這座府邸的門檻得有多高。
因此,站在門檻外等候的心情,漸漸就有些變了味了。哪怕街上清幽無人,也總感覺似有無數雙眼睛盯緊身後。又再與那石像、大門做參照,便發自內心地感覺自己的渺小。
沉默靜立時的李衛真,對周遭一切事物的感知是最為敏銳的,這是修為到了一定境界後的本能。他很快便感覺到了葉童的呼吸有異樣,沉重且壓抑。
「怎麼了,不喜歡站在這裡?」
「說不上來,好像有些喘不過氣。」
看著此刻的葉童,李衛真的思緒忽然有些抽離,似一下子回到了那年,走在九曲十八彎的聶府廊道,光是踩在光潔的青石板上,便已頭重腳輕。
但葉童怎麼說也是在月輪山長大的孩子,是在仙府里生活過的,竟也會有此自卑的情緒,是自尊心太強了嗎?
平時,也未聽葉童說,很懷念過去的生活。看來這傻孩子,還是有很多心事,藏著捏著啊!
「難不成,是我給他的壓力,真的太多了嗎?」李衛真不禁心中憂慮。
「不對,這感覺是不太對勁!」
但很快,心志堅定的李衛真便把消極的念頭給打消了。因為他猛然看到,那朱紅大門上的兩隻「銜環獸面」有古怪!
剛才去扣門環的時候,都還不察覺,如今才瞧見那獸眼內竟鑲有黑色的珠子,隱隱透著震懾人心的力量。
本以為那兩尊石像,就已經是相當厲害的鎮物了,沒想到還是「明一手,暗一手」,更厲害的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這回真是又長見識了!
瞧出門道後,李衛真連忙伸手去遮了一下葉童的雙眼,沉聲道:「不要再去看那門環了,穩守心神,去除雜念!」
不一會兒,閉目清心的葉童,果然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恢復順暢了,好奇道:「先生,剛才我這是怎麼了?」
李衛真淡然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回頭我再給你講解玄機。」
現在當然不是細說的好時候,哪好意思說,咱師生二人,連人家的大門都還沒邁入,就先著了下馬威嘛!
高牆內,布衣少年全力施展身法,接連跑過了三重院門,但對於這座城西第一府而言,他才跑過了縱向路程的不到一半。
這座府邸又有著「西半城」之稱,乃是一座複合型的超大府邸。三面臨街,北臥山崗。若從南大門進入,沿縱軸線有九進院門;從東、西兩大門進來,則要過三進院門,才能進到如棋盤天元之位,縱橫交匯的中央廣場。
整座李氏家主府,若是再細分格局,便可共分出大小院落八十二座,樓宇二十一棟,房屋四百三十六間。更有北接翠屏山,圈地四十餘畝的山水園林。水如蟠龍環抱,山似玄武巍立。時有仙氣氤氳,霞光不散。便有山上仙客到訪,都由衷對這塊西城第一的風水寶地,仰羨不已!
話說回來,就在布衣少年的腳步即將跨過第四重院門的門檻時,他卻整個人如同被凌空定住了那般,但其實他仍在前行,只是動作被放慢了百倍。
忽而,一道清風拂過布衣少年的身軀,他猛然落地,卻是連忙立定站好,不敢繼續往前跑了。
因為在布衣少年的正前方,有一位神情嚴肅的中年人,正向他邁步走來。
直到彼此間隔著兩步距離時,負手而立的中年人沉聲道:「李晟,我教你蝶影步,可是讓你在府中莽莽撞撞的?這都什麼時辰了,打擾了老爺夫人的休息,你可挨得起罰?」
布衣少年撓了撓頭,竟是做了個鬼臉笑道:「可現在這個時辰,老爺不應該還在書房嗎?」
中年人差點沒給氣出毛病來,吹鬍子瞪眼道:「放肆,還敢回嘴了?我看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好傢夥,那中年人說罷還真就從袖袍中給抽出一根雞毛撣子來,捲起袖子便是要當場上演一出「棍棒之下出孝子」的好戲那般。
然而,中年人只是擺出架勢,還沒動手,那布衣少年就已經雙手護住自家後院,連忙求饒道:「別別別……大管事您先聽我解釋,您難不成忘了,您昨天罰我去守大門了嗎?」
「方才府外來了兩位客人,一大一小,說要拜見老爺。大的那位,亦不過是一年輕公子,自稱姓李,還說跟老爺有舊;小的那位想必只是隨從,我就懶得過問他。」
見中年人已經緩緩放下了雞毛撣子,布衣少年連忙從懷中取出那封拜帖,遞交了過去。
中年人拿過拜帖後,正要破開火漆封緘,查閱內容。他身為大管事,總管府中內務二十餘載,深得家主信任,亦代為接待過不少重要來賓,所以此舉並不算越權。
然而,就在此時,那中年人卻因少年連忙補充的一句話,而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對了,那位李公子還曾說他是從月輪山來的,這地方怎麼聽得有些熟悉啊?」
「月輪山,難不成是他?」
中年人神色一驚,拿著拜帖的那隻手,竟是微微顫動了起來。
「這個禍害!」
緊接著,中年人的表情開始轉驚為怒,額上連青筋都冒出了。
如斯模樣的大管事,布衣少年也是頭一回見,嚇得他不由地倒退了幾步。
這時的大管事把目光死死盯在那封拜帖上,他震怒、糾結,他的私心告訴他,大可以把這封拜帖給撕碎了,當作從來沒看見。
然而,這位忠心了李家幾十載的中年人,還是猶豫了,他清楚有人已經等了這封拜帖很久,以後也還會等下去,瞞過了這一回,有用嗎?有些事情,不是他擅自插手,就可以改變的。
「你在這裡候著,我親自去稟告老爺。」中年人神色恢復平靜,揮袖而去。
一張寬大莊重的烏木鏤雕鑲紅玉圓角書桌上,堆起了一摞摞的卷冊。這裡頭分別有:帳目、名冊、圖紙、公文、情報……等等;單是帳目一類,就又可再分為:家族合營生意的公帳、城西商會上繳城主府的稅表、府邸每月開銷的私帳,可謂種目繁多。
這些五花八門的卷冊,都是李家家主-李崇明,在這夜的工作。
勝任家主之位二十載,幾乎每夜如是。
全無金丹客的瀟灑,亦無外人所道哉的風光。
此刻,在書房執筆不倦的李崇明,只有以肩挑整個家族興衰的重擔。
而近來,最為困擾李崇明的一件事,便是有人在背後彈劾他,多年來未曾替家族培養出有能力繼任家主之位的後輩。
因為此事,李崇明已經明顯受到了族中長老的施壓,以至於手頭上的許多工作都遭遇到掣肘。
那些非議里,最難聽的,莫過於以下種種。
有人說李崇明棧戀權位,以一己私慾,舍家族百年千秋而不顧。
有人說李崇明沒兒子,但又想違祖訓,讓獨女李琉霜承繼父業,故而打壓後輩的私心已是昭然若揭。
更有人舉例,以證李崇明打壓後輩的事實。便是所謂的「假收養之名,卻行作踐之實」。
那李晟乃是上任家主李功齊的親孫子,是功齊公一脈最後的獨苗。如今卻是在給李崇明當下人,當門童,做那倒痰盂、捧夜壺的腌臢活,如何不是作踐?
更何況,功齊公還是李崇明的親叔叔,不但血緣親近,對他更有栽培之恩。
但李崇明可有報恩?前人作古,便恩情皆逝,迫害親族後輩,毫無半點親情可言。
然而,這些非議之聲在過往可有人提起?既然看不慣李崇明迫害堂侄,十幾年來,宗族內那麼多伯叔弟兄,可有人仗義出頭?
事實上,並沒有!
但無風不起浪,如今之所以吹起這股風氣,皆因在上月浮春城傅氏家族的婚宴上,李崇明不顧身份地位,替一名膽大包天的太一門餘孽出了頭。
再看當下局面,兩大城邦隨時都有爆發戰爭的可能。商人重利輕義,一旦這片土地上燃起了戰火,許多生意必將停滯。再者,李氏族人還會被大批徵召,以履行守護鄉土的義務。
出錢出力,還得冒著丟掉性命,捨去多年苦修的風險,這一切就因李崇明替一個不相干的人出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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