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燭（十三）
「還能再回來嗎？」
張夫子多停留了一個星期，照顧兩個嬰孩和新的母親，算上前幾天，都有小半個月了，不得不離開，送行的龍世薪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出聲發問。
「我要解決一些問題，這些問題除了我之外，沒有人能夠解決！！！」張夫子無奈的聳了聳肩，泛起了略帶幾絲苦味的笑容。
問題……
很顯而易見。
有很多人在面對一個人的時候，會想「惹得起」或者「惹不起」這個問題，其實完全不用去想，就仿佛太元山下那一次，張夫子無論再怎麼跳臉，該沒事還是沒事，與之相反的就是兢兢業業教貴族平民在同一個教室下讀書，卻被搶走了飯碗，最後還慘遭葬殺的教師們，在太元山下的不是他們，可他們也無法活下來。
前後兩件事一共隔著八年多的時間，這八年的時間究竟有了什麼樣的變化？就算再蠢的人也不會認為聖神突然變蠢，就算是犯蠢，可也應該在八年前的時候即刻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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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聰明人，那麼也應該知道張夫子等人是不可能忍受這種事發生，沒有一個人能忍受，哪怕看起來這些人無關緊要，因為他們也不蠢，不可能在前方沒有活路的情況下還僥倖苟且，不捨得拼死一搏，更而且在幾百年前，一直以來，向來只有他們踐踏別人的份，孰嘆之長生，何言有不死？幾百年都沒有怕過，難道還會於如今怕一個人！
當然，不怕歸不怕，也不可能直接莽上前去，這純屬是送死。
雖然聖神一直偽裝著，哪怕是丟大臉的遇盜事件都沒有顯露出來，可越這樣就越有鬼，終於還是被張夫子窺探到了一角……難以說解的真相。
幸運的是，決定一切的不是自己這些人，而是命運。
張夫子只需要做好應做的事，然後乖乖的躺好就可以了。
龍世薪牢牢地記住了這一道背影，哪怕是恍惚的夢中，回憶也無比的深刻。
正如張夫子所言，並沒有說假話，自此之後，就再也沒有他們的消息傳來，更沒有歸來的跡象。
更讓龍世薪心生怨毒的是聖神居然還活著，只是生了重病，人難多見，可還是有人能夠見到！
然而，歷史非常迅猛地拐了一個五連發卡彎：聖神突然之間病死了——世傳有陰謀論，是最能信任的近宦、重相以及最寵愛的親子將其謀害——但不管如何，這幾人是隱瞞死訊，遠赴山水，千里迢迢的派人將最有資格繼承聖神之位的長子體面的自殺了，運屍身到首都的時候，為了避免他人通過腐爛的屍身散發的臭味發覺聖神已死，更於沿途買了一堆鮑魚一路相隨……
等回到主都，少子繼任為聖神，轉手就殺了自己全家，只要帶著聖神血統的，不管是男是女，都被直接宰了。
再然後，一個瓮牖繩樞之子，氓隸之人，倔起阡陌之中，率疲弊之卒，將數百之眾，劫屠群上；斬木為兵，揭竿為旗，天下雲集響應，贏糧而景從，昔日亡國遺貴遂並起而戰於五千里河山。
畢竟是第一次造反，沒有什麼經驗，雖然一時威震古今，可很快遭遇到了慘敗，但就在這時候，那最得寵的近宦唆使聖神，明戳戳將重相棄市砍頭。
又很突然的，一個遺貴中的紈絝子弟將聖神所派遣出來的兵馬大軍打爆，又有一個活了許久的老流氓勢如破竹的攻破了主都，粉碎了聖神萬世的痴想。
而在這之前，第二任聖神被近宦給搞死了，另立某一宗室為第三任聖神，又很快昭告天下，削去了聖神之名，改稱為古往今來常用的王號，並和兩個兒子將扶自己上位的近宦突刺死。
可遺憾的是，老流氓饒過了他，那紈絝子弟還是將諸公子宗族都給殺了，連帶屠了整一個主都。
這一切，只用了三年的時間。
「走走走……」
「出去，快出去……」
在這三年內，也有大量的人從桃花源內走了出來，開始重操舊業。
其實，他們還算慢了，在焚書一事，葬土一事中沉默的大多數也冒了出來，於戰亂中立起了簡陋的校府，將記載挾書令的竹冊拆開丟到廁所里擦屎，從山的那邊到海的那一邊都響起了朗朗的讀書聲。
龍世薪以及過去的女同事也想要撿起舊飯碗來，然而，被無視並且孤立了，挾書令畢竟還在，待天下一統之時被發現很有可能就是死全家的事，沒有拋妻棄子的也偽裝獨身一人，怎麼可能讓一個女人，還是一名夫子的女人擔上這風險。
這叫她們非常生氣，你們收女學生的時候，看著明晃晃的錢和肥膩的豬肉的時候，怎麼不排斥，怎麼不孤立？
何況，大男人怎麼會教女孩？
這不是誤人子弟嗎！
龍世薪不由得發了狠，在現實中，為了躲避通緝，她就善於偽裝成各種各類的身份，少說都有幾百個馬甲在，不要說人類，就算非人的存在她都偽裝過，在夢中雖然沒有了超凡之力，可讓一群女人偽裝成男人也著實不是什麼難事。
隨後，就是硬搶學生了，很容易的事情，因為在她們之中，本就有很多人的丈夫是親手建立校府中的一些人，被強迫成為內鬼，偷偷地挖學生出去——確然的是，一個大男人教女學生知識沒有什麼問題，可無法教女學生做一個女人。
八年的時間一晃而過，老流氓戰勝了出身遺貴的紈絝子弟，成為了新的聖神，統一了天下，至此挾書令仍然沒有被廢除，可山河內外的讀書聲依舊沒有熄滅，如同往常一般昌盛，新的聖神也只是沉默的望著這一幕，並沒有做出太多的行為，或者想到了死前輝煌萬分，死後跟一堆臭鮑魚混在一起的上上上一位聖神。
剛燒了書，剛宰了那一群手無縛雞之力，只懂得嗶嗶的教師沒有多久，就死的那麼慘，自己也親手參與埋葬他建立的國度。
天下仍然不安穩，誰能夠說的清往日之事，在今天不會重演呢？
不過，新的聖神直到死之時，仍然沒有廢除挾書令，乃至於因戰爭中遺留下的傷痛而亡，等到他嫡子登位時，挾書令還是沒有廢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