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蒼茫
夕陽西下，少年披著殘破的衣袍，滿身髒污，一手拖著長劍，一手拉著瘦馬，迎著西風，行走在古道上，走入了一片人煙喧囂的農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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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們忙著做一天的晚餐，無人看管的孩子們來到開闊的田野，拿出偷摸買的鞭炮肆意轟炸，鬧得覓食的雞犬歡跳，散步的貓鵝奔走，孩童們追著，威風凜凜，仿佛它們是可怖的星空巨獸、洪荒異種，而爆發光和火的鞭炮則是粉碎雲空的道術、動亂山海的武學。
這一片地帶並不富裕，甚至可以說得上是貧困，對於大多數孩子而言，莫道平常的零花錢，就算現在過年了，大人給出的壓歲錢都只是過一下手，壓一晚上的枕頭，明日一大早就會有各種各樣的理由「說服」他們交出紅包，美名其曰：保管。
但他們買鞭炮的錢並不是偷來的或者搶來的，而是靠學習成績和聽老師話得來的，他們是學堂的學生，過年時大人們也要給駐守導師一份紅包，錢不多，雖然不知道往屆的導師是怎麼做的，但他們的導師就拿來當「獎狀」了，不乖的成績再好也沒有獎狀，乖的拿一半獎狀，成績好再拿另一半獎狀。
望見路過而停頓下來的少年，孩子們沒有再鬧弄鞭炮，怕一不小心丟到人身上，要是被導師知道了，下一年可就鐵定沒有獎狀了。
少年停了一會，似只是對鞭炮有興趣，見孩子們沒有再丟鞭炮，便走開了，看著這一幕的孩子們哀其不幸，又怒其不爭，往常導師扒拉扒拉的喊不用心學習修行知識會如何如何慘，誠不欺我，少年這麼大年紀了，卻連鞭炮都玩不起，一定是小時候不用心學習，才落到眼下這般田地……
少年順著石板堆積而成寬闊長道而走，要直接穿過這片建築群，進入野外——他身上沒有一點錢，要想解決晚餐問題，只能狩獵血食。
如孩子們所想的那樣，現在的少年連鞭炮都玩不起，但並不意味他小時候不用心學習，他實力還是很強的——不用心學習一定很慘，可誰說過用心學習就不慘？
道路旁，一座乾淨典雅的庭院內，走出來一個約莫二十四五歲的清秀姑娘，和少年碰面，她輕輕地「嗯」了一聲，以為少年是因為邊疆的戰爭而逃荒來的災民。
可下一瞬，她暗自搖頭，因為少年的劍除去泥濘之外，並不含有一絲血腥味，不可能是災民，也不可能是遇到盜匪。
乞兒。
一個裝成災民討可憐的乞兒。
姑娘看著少年健全的手腳，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絲厭惡，想要怒斥，可又忍了下來，今天是除舊日，過大年的，生氣作甚，這可會傷來年的福氣……看少年也是收壓歲錢的年紀，她隨手從袖口中拿出來幾枚錢幣直然丟了過去：「接著。」
少年鬆開套馬繩接住了這幾枚小錢，「節哀順變！」
「什麼節哀？什麼順變？」想要轉身就走的姑娘狠皺眉頭。
「麻煩帶路！屍身儘快入土為安才是好事。」少年再語。
「屍身！！！入土為安！！！」姑娘瞪大了眼，怒氣直衝腦門，「這過大年的我給你壓歲錢你說白事！」
「？？？」少年皺起了眉頭，「你不知道我是儒，專門替人辦喪事的……那你給我錢做什麼？將我當成乞丐！！！」
他一把將那幾枚錢幣丟了回去，牽著馬背身而走。
很橫。
「呵——哈——」姑娘大口的呼吸，一隻手狠狠地捏住了紅包，很氣，可發不了火，是自己作給了紅包，「什麼時候喪事都要專門招人來辦，儒，什麼晦氣的東西，很有名氣嗎？我聽都沒有聽說過。」
她盯著背影，牢牢的將記憶里少年的那一張臉龐刻在了報復名單上，等下一次遇到，哼哼哼哼……
「咴咴——」
快要走上一座小橋的時候，馬兒停了下來，少年低頭望了一眼緩緩流逝的流水，知道它口渴了，便放開了韁繩，任由它踢踢踏踏的走下三層石梯，低下頭舔弄溪流，而少年則在河道旁的一顆成蔭的老樹下坐了下來。
樹身上纏著枯死干硬的藤，很是咯人，可少年懶得動劍將其割斷，就這麼臥著，仰望著天空，黑色的鳥飛過，叫起了寒顫人的聲音，他卻像似音樂殿堂里的觀眾一般舒緩的吐了一口氣，眯了眯眼，就要睡著。
老樹旁，有著一座泥土堆砌的房屋，伴隨著「嘩啦」的一聲，大門被打開，一個扶著拐杖的老太太走出，悠悠的過了來，很乾脆的抬手一棍子打在了少年的軀幹上，極其用力，空氣中迴蕩著深沉的響聲。
少年驚跳起來，忿忿的看著老太太，卻聽見她冷然說了一句話，鄉音頗重，少年聽不太懂，又見她輕輕揮了揮手——少年嗅著從土屋內飄蕩出來的飯香、肉香，這下他懂了，瞬時間低下了頭，跟在背負雙手的老太太身後，隨著她進了屋，將劍放於一旁。
廳堂內有著一張六尺寬的大圓桌，菜餚很豐盛，林林總總幾十個碟碗，斑斕繽紛，百味飄香，有一個盛滿白飯的大碗放在桌沿。
老太太指了指，讓少年先吃，而她自己走向一個小門，不一會，再次拿出一個盛滿白飯的大碗，趴著飯啃著一隻白切雞腿的少年抬起頭，便見她坐在對面，淑雅的動筷子，雖然那一張臉龐刻滿了歲月的痕跡，但看著還是讓人心生靚麗之感。
然而，她夾菜的速度很快，少年還沒有將一隻白切雞吃進肚子裡，桌子上小半數鍋盆便只剩下殘羹，她輕柔的拿起一張餐紙擦了擦嘴，不帶一絲飽意起身。
顯然，這一桌飯菜本來都是屬於她的，雖然走到一生中最後的一段路，可她並未有太多的憂愁在心中滋生，而是想著盡情的享受美食，尤其是這年夜飯，更要放開胃口大吃特吃，但因為少年的來到，她稍微壓抑了一下口腹之慾，讓少年能吃撐。
而後，她走進了一個似是倉庫的房間裡，從中拖出了一個大浴桶，細看一下，裡面還有著一條毛巾、一身素衣和一床被褥，都拿進了一間空落的客臥，先細心的鋪開被褥，又將素衣和枕頭放好，便站在浴桶前，口吐一聲玄音，憑空喚出一道散發著赤紅光芒的雲朵，只有一尺長寬，可出現之後卻潑灑下傾盆的暴雨，水滴散發著白氣，看起來溫度頗高，她伸出手觸碰了一下水流，微微點頭，這溫度正好作為浴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