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全世界唯一的,最好的味道
炸魚薯條剛上桌時,艾瑞克等小年輕紛紛驚呼:「哇哦,這個炸魚似乎特別香,還是我的錯覺?」
雷蒙小姐第一口就鑑定成功:「就是這樣牛油味兒,第一口就能讓人打心眼裡暖和起來。【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等秦椒過來詢問意見,她溫柔又感激地看向秦椒:「親愛的孩子,你給我的這一份,是黑線鱈,對嗎?」
秦椒點點頭:「亨利告訴我,你是在赫爾港出生和長大的,我猜你會更偏愛黑線鱈。」
「哦是的,是的,那裡是昔日英國最大的漁港,我就是數著拖網漁船學會數數的。」
同大多數上了年紀的人一樣,老小姐對如今的飲食風氣不以為然。
「現在的人如果不看菜單,就分辨不了真鱈魚和黑線鱈,還說什麼吃起來都一樣,根本不一樣好嗎?都怪如今科技太發達,大家習慣了從大型超市購買冷凍包裝,舌頭都退化了。」
秦椒不禁莞爾,想起自家奶奶也常抱怨大棚蔬菜沒滋味,久煮不坨的「棍棍面」根本不算面……老年人激動起來,銀髮曳曳,皺紋的聳動都一模一樣。
她挨著雷蒙小姐坐下,認真同她討論兩種魚的區別。
「怎麼可能嘗不出來?黑線鱈的風味明顯得多。」雷蒙小姐對倫敦人更喜愛真鱈魚表示不滿,「鱈魚肉的確更飽滿細嫩,但是水噹噹。黑線鱈的肉質更加細嫩,卻不容易破碎,吃起來也更香。」
「沒錯!」秦椒說自己預先用鹽裹住真鱈魚肉一兩分鐘,吸取多餘的水分,還要輕輕拍打讓肉質變得更緊實,以免炸出來的口感軟爛。黑線鱈就用不著這樣麻煩。
「這個辦法……哦,這個辦法我太熟悉了!倫敦的廚師習慣用乾麵粉,只有北方產魚區的人才會這樣聰明的處理魚類!」雷蒙小姐立刻緊盯著她看,「我說得對不對,親愛的?」
「在北約克荒野小火車上,一個好心的太太教我的。她就是赫爾港人,所以我才會知道你們更喜歡黑線鱈。」
「赫爾港人喜愛黑線鱈勝過一切魚類。」灰綠色的眼睛裡忽然蒙了一層水霧,老小姐倉促地用手掩住了嘴,似乎情難自禁。
秦椒有點不知所措,老亨利已從桌對面站起身,輕輕拍了拍雷蒙小姐搭在桌上的那隻手,又放進一條手帕。
過了好一會兒,雷蒙小姐才告訴秦椒:二戰時為了保證港口暢通,向全國提供足夠的魚肉,她的祖父和父親同當地很多漁民一起,志願加入皇家海軍去掃除魚雷,在德軍火力封鎖下撈捕。
雷蒙小姐說,她當年只有三四歲,對父親印象並不深刻,卻始終記得兩條粗壯的腿,長靴和褲子上都是海潮的腥氣,以及每次出門前都會樂呵呵來一句:
「等爸爸回家,小黛西就有魚肉吃了!最新鮮的黑線鱈!」
「最後那次,他沒能回家。」雷蒙小姐眼圈紅通通的,口氣委屈得像個孩子,「起初大家只是說失蹤,海上那麼大,總有人會迷失方向。我們等了很多年後,才在一萬五千名漁夫犧牲名單里,找到他們的名字。」
秦椒摟住雷蒙小姐,周圍其他人也因這個故事沉默下來。偌大的前廳里,只有雷蒙小姐嘆息低語:「對赫爾港人來說,黑線鱈是愛與家庭的味道,也是血淚和痛苦的味道,全世界唯一的,最好的味道。」
秦椒的眼角也不自覺紅了起來。
她出國前的那個正月十五,家裡張羅了一大桌菜,飯桌上充滿了溫馨的年味兒。媽媽給她煮湯圓時,突然紅了眼圈,說她的外婆還在世時,這樣的黑芝麻湯圓能吃八個。qqxsnew
「你外婆最愛吃的就是湯圓。她一輩子沒享過福,很早就離開家去外地工作,苦了好多年。每年過年,你祖祖都會自己做一包黑芝麻芯子寄給她。對你外婆來說,這就是苦日子裡唯一的甜味,家的味道。」
緊緊地摟住雷蒙小姐,她心中情緒翻湧。繼周末出遊後,再一次意識到自己過去的淺薄和偏見。
她總以中華地大物博,美食文化源遠流長而驕傲,總認為自己堅守的「正宗」、「傳統」才是真正的美味。
殊不知無論東方西方,人之不同各如其面,體內卻都有一個頑固的味覺定位系統,永遠牽絆著自己的過去。真正的「美味」,也並不依賴華麗的食材、眩目的技法、精緻的器皿……
是味道,也是記憶。
是對味蕾和腸胃的撫慰,也是對一切思鄉、思親、懷念、渴望等種種情懷最妥帖的安放。
食物不僅是食物,也承載了人生的酸甜苦辣,見證了歷史的悲歡離合。
她在憤怒英國人對正宗中餐尤其是川菜的偏見時,又何嘗不是犯了同他們一樣的錯誤?
遙記當年在學校,有次班會課討論「成為優秀的廚師,最重要的是什麼?」
有人說是刀工,「三分勺工七分刀」。
有人說是火候,「火候足時味自美」。
也有人說是隨機應變的頭腦、別開生面的創新精神、誠實不欺的工作態度……莫衷一是。
秦椒那時候已經感覺到女生學廚的壓力,便說是「百折不撓的毅力。」
最後,來旁聽班會課的一位老行尊微笑著說,他們說的都對,不過他自己認為,最重要的是心胸開闊。
很長一段時間,秦椒都以為老行尊是說,在後廚工作難免受各種挫磨,如果斤斤計較就會失去成長的機會。
直到現在,她才明白廚師應該有怎樣的心胸。
只有人的口味足夠寬泛,才能欣賞和尊重各個地區不同食物的不同風味,不至於囿於「甜鹹豆花」「脆桃軟桃蜜」「甜粽子肉粽子」等成見,而錯失另一種體驗和無限的可能。
秦椒正陷於沉思,離開一會兒的老亨利從後廚返回,在雷蒙小姐那份炸魚薯條上加了一團番茄醬。
「嘗嘗看,黛西,我用番茄沙司加檸檬汁炒了炒。」
秦椒有些驚訝:今天她特別準備的是傳統炸魚薯條,不是說吃番茄醬的都是跟美國人學壞的土鱉?
雷蒙小姐卻含著淚光微笑起來:「你還記得!」
「當然記得。」老亨利頓了頓,回到自己的位子。
「轉眼都五十年啦。」雷蒙小姐蘸著番茄醬吃了一口,見秦椒看著自己便解釋道,「我當姑娘那會兒,最時髦的吃法就是蘸番茄醬——約翰列儂就愛這麼吃。每個周末去跳舞或看電影之前,我們都會……」
她忽而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我年輕的時候就不一樣了!」瑪吉大嬸接過話茬,「人人都愛麥可傑克遜,也愛像他那樣就著豌豆泥吃炸魚薯條!」
直到「試菜會」結束,秦椒還在回味她所聽見的故事,心底的那個新想法越發堅定。
為了能安靜地思考問題,她把其他人都趕走了,自己慢吞吞收拾著後廚。
突然,後門外傳來一陣響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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