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2章 先禮
夕陽聚,也就是一個大點的亭而已。
除去些許百姓在底下的裡間村落外,大多數人都集中在這個最大的村里。
村落外,挖的有壕溝,築的有土牆,甚至土牆間還起了幾棟箭樓,儼然就是一座鄉亭鄔堡。當然,這種鄔堡的防禦措施,也就能抵擋一下那些來犯的土匪而已。
面對正規軍,根本不可能擋得住。
當鄧恭帶著一曲親衛將士,馳奔至村外時,村內是惶恐一片。
佇足在外,鄧恭能夠清晰的看到,有壯勇手持刀矛,上了土牆。似乎,還有幾十人持守獵弓,倒也頗有三分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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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軍將在此,還不速速開門!」
鄧恭親衛可不會慣著這些傢伙,狐假虎威之下,指著上面吼道。
剛剛登上牆頭不久的鄧氏族人,皆望目一老者。
他是鄧奉的嫡系,也是夕陽聚這支鄧氏族人的族長,鄧匡。
鄧匡望著村外聲勢浩蕩的數百甲兵,也不禁皺緊了眉頭。這可同上一次朝廷來的人不一樣,這回是披甲執兵而至。
不過,好在來者是鄧恭那小輩,說明朝廷還想要談。
「開門,放鄧恭一人進來!」
「是,族長!」
「開門!只許鄧將軍入內!」
牆上人的呼聲不小,就站在壕溝前的鄧恭親衛聽的一清二楚,不由盛怒。
折馬而回,道於鄧恭。
鄧恭不出意外的點了點頭,猜到了。
這些個老頑固啊,總是看不清局勢!
「軍將?」
「不必擔心,他們可不敢相害與某,放心吧!」
「這.....諾!」
與親衛交代兩句後,鄧恭便縱馬朝著村子走去。
村堡大門洞開....
鄧恭也很快就見到了此處的主事人鄧匡,一個老的走路都需要人扶的長輩。
「恭見過老伯。」
輩分,鄧恭也不清楚。
兩支從一百多年前就斷了往來,分置族譜。就算現在去查,也未必能查應輩分。
不過,無論怎麼說,大家都是鄧姓之人,都是鄧隆之後。
「走吧,到老夫家中談吧。」
鄧匡也不回禮,直言說道。說完,又衝著身邊的一小輩,言道:「去,將族內各家說話的人,都請來。」
「是,族長!」
鄧匡說完,便由身旁子弟攙扶著往內里走去。
鄧恭微微搖了搖頭,沒說話,也跟了上去。
行走間,鄧恭沒少觀察同行的鄧氏族人的神色,有種似曾相識的意味。對,就是那種,心中不甘卻又無可奈何的意味。
果然,天下烏鴉一般黑!
身為族中之人,卻不得不服從那國律之外的宗法。
當然,也不是沒有新發現。
尤其是那幾名年輕小輩,看自己的目光中,帶著滿滿的仰慕。
自己知道是為什麼,因為以前他們誰都不知道鄧恭是誰,只知道鄧恭姓鄧。而現在,他們知道鄧恭與他們同為一祖之後,更知道鄧恭是手握七萬大軍的國朝重將。
七萬大軍!
在外人看來,那七萬軍隊都在自己的揮指之下,權勢滔天。
但他們可不知道,自己要是搞不定田制推行,要不了幾天那七萬人就會換上另外一名統帥。
自己不想當這七萬人的主將,自己每天朝思暮的是國朝將這七萬人裁編成一軍。如此,自己就不再是名不副實的大周軍將了。
很快,眾人來到了鄧匡的家中。
這處庭院,在整個村落里,顯得格外不同。準確的來說,它是一座府邸。
在村里建府邸,可有些出乎意料。
入了府邸廳室,讓鄧恭有了些許熟悉感,真不敢想像此時此刻,自己是在鄉里之間。
依常理而言,地方士族、豪強,多會在縣邑置宅。鄉裡間,最多置別宅,安排幾名老僕看宅即可。但觀此處府邸的布置,顯然這裡就是主宅了。
「坐!」
「多謝!」
「君肅稍等片刻,待諸家之主過來,再作商定。」
「無礙,恭今日別無他事,只為此間而來。」
「嗯~」
......
等的時間不長,一名名村落內的鄧氏男子走進廳堂,直到擠不下人後。
能夠在廳室內坐著的人,只有鄧匡和鄧恭。
其餘人無不是佇立在周圍,約莫百十號人,硬是讓原先還算寬敞的廳堂顯得擁擠不堪。
「好了,安靜!大家既然都到了,那就都說說看,這地究竟賣不賣給朝廷。」
鄧匡年老聲卻壯,渾厚的音聲,傳入廳內的每一個人的耳中。
話音方落,便有人站了出來。
「鄧將軍,咱都是本家人,也不說那些廢話。俺家三世積攢,才有了現在的一千三百多畝地。而今可好,陛下一句話,俺家就沒了幾百畝的地了。賠的錢少不說,這百年後,有何面目去見列祖列宗!」
一名歲數約莫五十左右的人,身上穿著比在場的多數人都要好。
兩句話,道出了室內某些人的心聲。
不過,這只是剛剛開始。
一個宗族,就是一個小社會,人間百態盡顯其間。
「阿叔這話說的就沒道理了,恁家那多出來的四百畝地哪來的,誰不清楚~」
「哼,沒老叔借錢,你家早就絕後了。還不起錢拿地來賠,當初可是你親手摁的手印。現在,還想拿這前朝的事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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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的事,小侄認!但你們憑啥不讓吾等配合官府分地!」
「笑話,官府有地嗎?朝廷就是要從俺們手裡把地搶去,然後再分給你們!」
「住口!怎麼說話呢!」
見其口出不遜,鄧匡當即拍了桌子,怒斥其人。
而後看向鄧恭,言道:「都是鄉下人,不識禮數,口出狂言,鄧軍將莫要在意!」
鄧恭搖了搖頭,笑嘻嘻的看著鄧匡,言道:「無妨無妨,吾等是本家人,些許小事,不值得放在心上。不過,恭就一句話,今日地必須得分!」
說完,廳室內有人怒目相視,亦有人躍躍欲試。
鄧匡略作頷首,注視著鄧恭,說道:「分地一事,老朽不是不贊成。然老朽為一族之長,宗族上下千餘口,總得都照顧,不能顧此而失彼。否則,老朽可沒那臉面,坐在這族長之位了。」
「老伯,說實在話,恭並不想來此,因為會引火燒身。說起來,恭有些功勞,得陛下和車騎看重,才有今日成就,紅眼的人多的是!所以,有些話恭不會說第二遍!先禮後兵的道理,想必老伯也知道!」
鄧匡和稀泥的話,讓鄧恭有些心煩。跟這種老頑固打交道,就不能被他給帶著走,否則談到明天也談不出結果。
鄧恭這番話一出,鄧匡的臉色就變了,問道:「怎麼,談不成,朝廷就要大開殺戒了嗎?」
「大開殺戒不至於,但殺雞駭猴,亦無不可!」
鄧恭冷笑一聲,看著鄧匡。
鄧匡長嘆一氣,有些難以抉擇。朝廷要是強行分地,他們真攔不住,因為地和命哪個重要,誰都分得清。
「一畝地三千錢太少了!」
「關中一石糧二十八錢,南陽一石糧也不過三十六、七,甚至蜀地的糧食還在源源不斷的發來。要不了一個月,將會與關中平價。三千錢足以買一百石糧,而一畝地即便是上田也不過一石半的產量。去掉稅賦,差不多也值幾十年種地的錢了吧!」
鄧恭給鄧匡做了番算術。
但鄧匡肯定不樂意,因為算法不是這樣算的。三千錢的確可以買一畝地幾十年的產糧,但在亂世中錢很容易不值錢。甚至,這天下最後是誰做主也說不定!
「地不是不可以賣,宗族諸君也不是惹是生非的人。只是,三千錢一畝地,大傢伙覺得不值。這是他們祖輩數代以來積攢所有,就這樣賣了,老朽也不知如何面對列祖列宗。」
「當然不只是錢,此次新法推行,國朝已經批示,只要配合官府分地,賣於官府田地的數量達到標準,可以獲得民爵。此外,陛下給了恭十個參加今歲科舉名額。」
鄧恭丟出了自己手中的王炸,雖說這個王炸還在路上,但想來陛下也會應允。國朝科舉,並不是沒有特批學子。
一聽到十個科舉名額,鄧匡不由眼前一亮。
隨即目光又暗淡了下來,言道:「十個名額,太少了吧?」
「不少了,除去新野本家,再加上育陽那支,以及其餘家族。十個名額,一點都不少了。」
說完,鄧恭似乎又想起一事,言道:「對了,忘記與老伯說道此事了。今日,皇后與貴妃去了育陽。不出意外,蔡氏諸家會老老實實配合官府分地。」
「這.....賢侄,吾等皆出自一家,這科舉名額,能否多予一個?」
「兩個!這是陛下對南陽鄧氏的補償,蔡氏因為育陽令,一個估計都沒有。所以,別看不明白局勢了。跟著陛下走,起碼宗族無恙,丟不了太多東西。但若是與陛下作對,區區一個夕陽聚,沒了也就沒了,天下人誰也不會在乎,明白嗎?」
「賢侄所言甚是有理,老朽稍後便遣人去縣府請國土台的人,讓他們丈量土地。」
「這就對了,不過也不用跑到縣府。國土台台令就在村外,若不是恭得到消息,帶著親騎趕至,老伯以為外面那一曲士兵來做甚?這些兵,是在恭帳下聽命,但恭可不掌虎符!」
鄧恭一句話,又把鄧匡嚇了一跳。
不過,既然已經下了決心,鄧匡自然也不會再多想什麼。
於是,看向廳室內的族人,言道:「諸位,鄧將軍所言,大家也都聽到了。如果沒有異議的話,那便打開堡門,請官府入內了!」
「無異議,自然無異議。」
地不多的戶主,自然不會有任何異議。
至於地畝多過標準的幾戶,也不再吱聲。他們這一支,地最多的就是族長家,族長都願意賣地了,他們還能咋地。只不過,兩個參加科舉的名額,恐怕都要落入族長家裡了。
「老伯,有句話恭得叮囑一聲。參加科舉的人,可不能隨隨便便挑。眼下,在國朝任職的吾鄧氏中人,只有恭與鄧伯苗。一來不能落了吾鄧氏的顏面,二來鄧氏需要人才擔起重任。」
「賢侄放心,老朽會在族中好生考校。若是連老朽的考校都過不了,去參加科舉,也不過是丟人現眼。這點,老朽有分寸!」
「嗯~既然如此,那恭也不多留了。新野和育陽那邊,都得走一遭。對了,太子也在新野,老伯得備份薄禮啊!」
「噢!老朽這便命人準備!」
鄧恭一句提點,讓鄧匡很快就清楚這其中關鍵,當即應聲道。
「嗯,明日直接派人送到育陽城外軍營,恭會處理妥當。」
「多謝賢侄了。」
「不必多謝,恭先行告辭了。」
「那老朽送送賢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