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內抱不群,外欲混跡
於可遠臉上並沒有顯出驚喜,「在這裡,不知該稱呼一聲大人,還是先生?」
張居正也沒回他,「你似乎猜到了我要來。【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一直在等大人。」
「大人……」張居正沉吟了片刻,「這個稱呼好。看來你是想和我談一談官場上的事,而不是讀書。」
「無論大人還是先生,您都值得這兩個稱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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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居正輕笑了一聲,找個椅子坐下,靠在椅背上,望著於可遠的背影怔怔地出神。
於可遠:「大人在想什麼?」
張居正回憶著道,「五陵年少金市東,銀鞍白馬渡春風,落花踏盡游何處,笑入胡姬酒肆中。想我少年時,也曾如你這般意氣風發。」
「大人年少成才,卻也幾經磨礪。」於可遠始終面向牆壁。
「你似乎對我很了解?」張居正好奇問道。
「大人少年聰穎過人,很小就成了荊州府遠近聞名的神童。嘉靖十五年,十二歲便做了補府學生。嘉靖十六年,參加鄉試,因被湖廣巡撫顧璘阻撓而落榜,並非大人成績不佳,而是顧大人希望對您多加磨礪,以成大器,成為一時佳話。十六歲通過鄉試,二十三歲中二甲第九名進士,授庶吉士。大人的經歷,國朝學子,就沒有一個不知道的。」於可遠羨慕地回道。
「白駒過隙,歲月如流,自那之後,我卻再無什麼聲音了。」張居正輕嘆一聲。
「大人覺得可惜?」於可遠問道。
「不然呢。」
「我認為恰恰相反。」於可遠說道,「最好讓天下人知道您無意仕途。」
張居正眼神微眯,假裝大吃一驚:「為何?」
於可遠緩緩轉過身,望著張居正的眼睛,「嘉靖二十八年,您以《論時政疏》首陳『血氣壅閼』之一病,繼指「臃腫痿痹」之五病,闡述了您的朝政主張。但這些並未引起皇上和嚴閣老的重視。此後,除了例行奏章以外,您再沒上過一次奏疏。」
張居正的眼神有些變化。
「嘉靖二十九年,您因病請假離開北京,回到故鄉江陵,休假三年,便覽山河風光,在《荊州府題名記》中言:田賦不均,貧民失業,民苦於兼併。所見所聞,民生疾苦,已苦不堪言,您惻然心動,責任讓您重返官場。但終究毫無作為。這兩件事,足以說明大人的心志,也足以佐證朝局之洶湧,又何必不敏講明呢?」
張居正徹底動容了。
「是徐師傅對我的殷切教導,內抱不群,外欲混跡,相機而動。我本以為做得不動聲色,卻被你一語言中。你對我,似乎頗為關注,可否給我個理由?」
於可遠點點頭,目光中含著真誠,但從裡面又透著圓滑。他笑了笑,對張居正道:「您是徐閣老的學生,但凡心向仕途的,哪個會不重視?只是比一般人多用心些罷了。」
「你不真誠。」張居正搖搖頭,「罷了,你不願說,我也不多問。我且問你,剛剛會講時,你說陸公之言,對國朝仍然適用,何解?」
聽到這,於可遠並未急著回答,而是畢恭畢敬地朝著張居正拜了一禮,「不敏誠謝大人。」
「是你的言論觸動到我,保你,只是順手為之。況且,以你的口才,就算讓你講出來,保全自身未必不能做到。」張居正擺擺手道。
「官場腐敗,科舉弊端,自古有之,這些就不必多提。不敏認同陸公之言對國朝適用,是因『國匱民窮』。豪民有田不賦,貧民曲輸為累,民窮逃亡,故額頓減。何況藩王『列爵而不臨民,食俸而不治事』,宗祿問題日益嚴重,積弊之重,重過官場腐敗和科舉弊端。大人豈會不懂這些?」仟仟尛哾
「連你都能看出這些,天下人卻不敢直言。」張居正閉上了眼睛。
「非是不敢,而是不妥。」
「如何不妥?」
「因為,現在內閣是嚴閣老在當家,而嚴閣老,是皇上親自拔擢的。僅這一點,便是不妥。」
這句話很有深意,旁人未必能理解透徹。
但有徐階當老師,對朝政極其了解的張居正卻明白。這是在說,以嘉靖和嚴嵩為領導班子的朝局體系,不可能容忍任何變革的發生。提出這個政意,只會死得快。
張居正點了下頭,「治病問診,處方開藥。連診都不能問,藥方如何開呢?泄氣啊。」
於可遠輕咳了一聲,「不診而病根明,何不先尋一藥引,徐徐圖之?」
「藥引?」
張居正睜開眼,靜靜地望著於可遠。
於可遠提高了聲調,「莫笑田家老瓦盆。」
張居正的眼中有了亮光,望向於可遠,自然地讀出了這句詩的下半句:「自從盛酒長兒孫。兒孫……是個好藥引!」
於可遠也跟著笑了。
「這藥引,我是要謝你的。」張居正沉吟了一會,然後道,「俗物未免失了雅正,我就提醒一些與你相關的吧。山東的局勢,並不會因為一樁通倭案子有任何變化,你在胡宗憲那裡謀劃的事情,都被內閣壓了下來,皇上或許知情,卻沒有動作。眼下,嚴閣老和徐師傅對胡宗憲都不甚滿意,雖然還未關注到你,事情繼續拖延,或許會注意到你。徐師傅那邊,我會為你進言,但嚴閣老……就得看你在胡宗憲心裡的分量。這是上面的事,未必真能影響到你。但有一事,以你的才學,明年的童試應該要參加的。我想,你不希望有我的遭遇,也被什麼『多加磨礪,以成大器』的由頭而落榜吧?」
於可遠一怔,「請大人指點。」
「縣試有王先生幫襯,足矣,到時我也會去信。府試的話,譚雲鶴應該能撐到那個時候,我會去信給他,不要為難於你。但院試不同,主考官就是左寶才,你得罪了他,他一定會為難你,就算王先生出面,也未必有用。這一關,必須胡宗憲出面作保。倭寇不平,胡宗憲就沒有時間,如何能勞動那位的大駕,我一時也沒有主意,你得自己想辦法了。」
於可遠:「無論能不能請動,我都得盡力一試。」
「雖然同朝為官,但這件事上,我無法幫你在胡宗憲面前發言。」張居正又道。
這當然能理解。
張居正是徐階的學生,胡宗憲是嚴嵩的學生,而嚴嵩和徐階又是政敵,就算彼此再怎麼敬佩,說話也不方便。
「你想想吧。」
張居正待了一會,就離開了。
屋裡只剩下於可遠一個人,他依然面靠著牆壁,思索張居正剛剛所講的那些話。
其實,一開始,於可遠便想到過這個問題,以為在童試時,胡宗憲、王正憲都會出面,考試就不會出現問題。但他顯然忽略了倭患的嚴重性,那時候胡宗憲未必能脫身。
「倭寇……難道要運用現代的思維,幫助胡宗憲提前平定倭患?」
於可遠不由陷入了遲疑。
他是歷史學博士後,對中國五千年歷史的兵器、船隻等的轉變還是極了解的,太現代的肯定不懂,但清朝的一些火器和船隻構造,與明朝時期有哪些差異,他還是清楚的。
提出一個大方向和思路,剩下的,戚繼光和俞大猷手下能人無數,自然可以辦妥。
其實,以他掌握的知識,可以輕易改變這個朝代的一些事。但這樣做,必定會更改歷史軌跡,就像蝴蝶效應,煽動在某些人或大事上,就會造成無法預料的後果,原本熟知的歷史軌跡變了,等於毀掉自己最大的優勢。
所以,於可遠才這樣糾結,不願走這樣的捷徑。
「還剩三個多月的時間,再琢磨琢磨吧,或許有別的辦法。」於可遠自語道。
……
與此同時。一直跟在於可遠身邊的俞占鰲那壯碩的腦袋瓜從門口探了進來。
「上午會講,我剛去信給大人(指俞咨皋),擔心你言論有失,被人指出錯誤。」俞占鰲喪著臉,小聲嘟囔道:「信怕是都沒出縣城呢,張居正又來找你,看來我只能再去一封信了。」
都是打工人,苦吶!
於可遠笑笑,「去信就是。」
俞占鰲歪著頭,「有要托我向大人傳達的嗎?他……沒有為難你?」
「怎麼會,俞大哥,你就如實回稟,剛剛我和張大人的話,您不是都聽到了嗎?」
「咳,我,我可沒心思偷聽,就是路過,剛好路過而已……」
這樣一個粗獷漢子,撒沒撒謊,不用眼看,光聽語氣就能辨別。於可遠也不拆穿,笑著回道:「我信俞大哥的。」
俞占鰲紅著臉逃開了。
下午這場會講,也是草率收場。湯顯祖被批得一無是處,自然無顏繼續參與,就抱病在室,躲了個徹底。於可遠又被罰面壁,兩個會講的當事人都不在場,餘下的學子雖然也上台論講,到底沒論出個名堂,朱彥和徐元心不在焉地評講了一番,便宣布此次會講結束了。
本以為,會是一次晝夜不停的會講,誰也無法想到,竟然這番收場。
徐元的目的算是達成,畢竟私塾揚名了,但這名氣,卻是實實在在地踩著東流書院揚出去的,所以,朱彥離開時,臉色也並不好看,甚至婉拒了徐元的送行。
其實,更讓朱彥不悅的是會講內容。王正憲年齡已高,東流書院面臨換屆,他是除了王正憲以外,學問做得最好的幾個先生之一,奈何因為家世,總有些人挑毛揀刺,才苦心積慮地安排了這麼一場,希望借駁斥先祖來證明自己忠於心學。但從結果來看,他並未如願。
這也為後來於可遠進入東流書院,被朱彥百般刁難埋下了伏筆。
……
幾日無事。
臨近十一月,高邦媛發起高燒,請了假。
於可遠也向徐元請了假,帶著俞占鰲一起,按著從暖英那裡打探到的住址去了,天還沒亮就去了。
這是一間不算太大,但也不算小的住宅,只有一進,院門並沒關,於可遠和俞占鰲直接走了進來。月光透過窗欞,清冷的斑駁的光灑在地上,上面還蒙著一層霜。
天愈發寒冷,於可遠裹緊棉衣,快步踏上台階。
沒拉開帘子呢,就聽見高邦媛輕聲呻吟,許是燒得厲害。於可遠仔細想想,有什麼對退燒是有幫助的,一會去藥房買一些——說起來,於可遠覺得高邦媛實在是有些倒霉,她並不住在私塾,是通勤的,某一天夜裡被冷醒了,才發現窗戶竟然沒關。
大概是暖英忘記,又或者……是哪位張氏僕人疏忽的?
說起來,自己並未見過張氏,畢竟要避嫌,所以於可遠也從未進過這間院子,若非高邦媛生病,他可能永遠不會來。
於可遠決定探一探這個張氏。
畢竟從高府出來的,就算高禮說信得過,於可遠心裡也存著幾分懷疑。
哪料,於可遠剛踏上台階,門帘便被掀開,一個圍著圍裙、滿身煙火氣的老女人就沖了出來,「哪裡來的臭男人,不知道這是女子閨房嗎?就敢硬闖!」
俞占鰲看不慣了,立刻駁斥道:「什麼叫硬闖?我們剛要叫人的!」
「誰知道你們是不是抱著別的壞心思!快走快走!」
這時,暖英出來了,看到是於可遠,便對張氏道:「是於公子,咱家小姐的未婚夫,讓他進來吧。」
張氏臉一黑,語氣更沖了,「於公子?未婚夫?那更不行了!還沒成親的,就要進未婚妻的閨房,要是被外人知道,小姐的脊梁骨不得被人戳破!」
暖英小手一攤,無奈地笑笑,她也沒轍了。
小姐昏睡著,就屬張氏輩分最大,她說話明顯不好使了。
「無妨,我們只是想著,你們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怕有些事情辦不妥,才過來幫忙。既然有您照顧著,我們也就放心了。」於可遠先是向張氏解釋了一番,然後對暖英道:「找大夫看過了嗎?」
「看了,也開了藥方,但吃過好幾劑,都不見好。」
於可遠眼睛微眯,不由朝張氏看了一眼,張氏卻立刻低下了頭。
於可遠朝著暖英招招手,然後將她拉到台階下,小聲道:「這幾日,你不要忙別的,去找大夫重新開藥方,藥一定要自己熬,全程都不能離手,日夜守在你家小姐身邊,一應的吃食都由你經手,聽懂了嗎?」
暖英不解地問,「為啥?」
「照做就是。」於可遠聲音有些嚴肅,「這關係到你家小姐的安危。」
「是。」
暖英也察覺到了一絲端倪,立刻應答。
於可遠又對一旁的俞占鰲道:「俞大哥,得麻煩你一件事,回私塾,把李袞叫來。聽他講,他母親、外祖母和外祖父都是大夫,在東阿一代頗有名氣,請他將母親接來,給高邦媛診脈。」然後又向暖英吩咐了一句,「留些之前的藥渣,別讓旁人知道。」
暖英正想回頭看張氏,卻被於可遠一把拉住,「當什麼事都沒發生,能做到不?」
暖英哪裡還不清楚於可遠在懷疑什麼,神色很驚慌,卻仍是努力地平穩情緒,道:「好。」
兩人都去辦事,於可遠就坐在院外的石階上等著。
與此同時。
高邦媛猛咳了兩聲,緩緩睜開雙眼,許是病得太重,連呼吸都很急促。
她勉強笑了笑,聽出外面於可遠的聲音,便沉吟著:「這傢伙平日心思深沉,不假於色,其實還是知道疼人的。有他幫忙,身邊這根刺許是能拔掉了。大娘啊大娘,您這手,伸得愈發遠了。」
門帘被拉開,張氏和暖英小心翼翼地進了屋。
高邦媛重新闔上雙眼,又開始輕輕呻吟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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