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奪泥燕口,削鐵針頭
衙門後堂,這裡一般用來接待重要官員。【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此時,孔愈、新任縣丞和新任主簿的眼緊緊地望著王正憲。
王正憲坐著好一會,始終在喝茶,並沒說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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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愈看王正憲那身袍服,覺得愈發刺眼,便賠笑道:「正憲,你是不是說幾句,也好讓我放心,這樣干坐著……」
王正憲:「那我就說幾句。我本該早到的,奈何半路聽聞你要審於可遠,開始我還不信,沒想到你真審了,無奈,我只好在馬車裡更換這身袍服。我明白,我若穿那身便衣,今天就進不得衙門。」
「怎麼能呢?」
「你我相識相交三十多年了,孔愈,咱倆的脾氣秉性,還用說這些虛的嗎?旁人退下,你一個陪我就成了。」
孔愈連忙揮退了縣丞和主蒲,在王正憲對面的椅子坐下。
孔愈繼續道:「早不知你來,也沒遞給帖子信件什麼的,況且平陰縣離這裡又遠,舟車勞頓,有什麼事,你來封信不就行了,何必折騰呢。」
王正憲輕嘆一聲:「你是怨我來了,攪你的好事。」
孔愈又要插眼,王正憲攔住了他,先望了一眼堂外晴朗的天空,又慢慢望向孔愈,「你以為我是為於可遠來,我也確實受趙雲安的囑託,過來幫襯一番。但我此來,並不全為他,我也為救你啊。常言道,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你身處局中,很多事情看不明朗,你我故交多年,我不願看你臨老了,還要背負一個罵名。」
孔愈聽後立刻愣住了:「這怎麼說?」
「你篤定左寶才會沒事,所以才這樣不管不顧,枉顧你曾重視的正義,決定一條路走到黑。我不同你講仁義道德,講也無用,就說一件事。」
孔愈的目光緊緊地盯著王正憲。
王正憲道:「前些時日,趙貞吉來信給我,他是浙江巡撫,又是徐階的學生,朝堂上的事情,知道的一定比你多。聽聞,皇上得知山東通倭一案,便對左寶才指名道姓地念了一首元時散曲,你可知是哪首?」
孔愈搖搖頭,他當然猜不到,但也清楚一定不會是什麼好詩。
嘉靖作為明朝第一謎語人,很多政令都藏在詩詞裡,讓大臣和宦官們去猜,辦好了,功勞便是他的,辦錯了,也可歸咎於下面的人理解不到位。
這首小曲,極可能代表皇上對山東通倭案的態度。
「是《醉太平·奪泥燕口》。」
嘩!
孔愈直接就是一晃,險些沒從椅子上滑倒。
「哎。」
王正憲搖著頭,眼神中皆是對孔愈的惋惜和怒其不爭。
孔愈臉色發白,用手強撐著坐了起來,靠在椅背上,聲音沒有絲毫感情地吟誦著:
「奪泥燕口,削鐵針頭。刮金佛面細搜求,無中覓有。鵪鶉嗉里尋豌豆,鷺鷥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內刳脂油,虧老先生下手!呵呵,呵呵呵呵……竟然會是這首小令,皇上對左大人一定是恨之入骨的吧?沒能立刻將其緝拿,也一定是礙於嚴閣老。」
「你現在知道,就還不算晚!」王正憲語重心長地道。
「所以,皇上將內廷大太監派來,真是查找左大人的罪證?」孔愈猶不死心,想在黑暗中尋到一點光。
王正憲站起來了,語氣很失望,「不止大太監,隨行的還有幾位錦衣衛,陸經,就是陸炳的長子,現擔任錦衣衛指揮使,他也來了。」
見孔愈還在沉默,王正憲重重地拍了下桌子,「這話乾脆挑明了好!左寶才是自身難保,你這個時候若要犯糊塗,扣押於可遠,就成了從犯之一,將來大興牢獄,必有你的位置。更何況,我這時候來,受趙雲安的請求,務必要保住於可遠,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你執意走死路,也休怪我不講情面了!」
孔愈搖搖頭,苦笑道:「你都這樣講了,我哪還有不依你的道理。趙大人能請動你,想來也是有裕王和徐閣老的意思吧?否則以你的脾性,莫說一個於可遠,就是十個,你也不會插手這樣的事。」
「這你就不必管了。」
孔愈再次發出一聲感慨,站了起來,「連你都出手,山東官場恐怕要掀起血雨腥風,被連根拔起了。沒想到,這樣一個大案,結點竟然會是於可遠這樣一個小人物,累及到我,也是命數使然。我會放掉於可遠的。」
「先坐,坐下說。」王正憲語氣柔和了許多,「你無非是擔心聖意難測,事情恐有變動,若左寶才不死,終有給你穿小鞋的一天。我也沒有絕對的把握,但天下事向來有跡可循,胡宗憲在這件事上,立場很明確,對通倭之人絕不姑息。其實往深處說,這也未嘗不是保住嚴嵩嚴世蕃父子的辦法,也算向皇上表明,嚴黨並非皆是誤國之人,仍可為大明朝所用。胡宗憲的意思,未必不是嚴嵩兩面籌謀的結果。一開始,嚴嵩或許還想著保住山東,但龍顏大怒,他也不得不明哲保身,棄卒護帥了。」
孔愈雖然多年閒賦,過去畢竟在官場混跡過,立刻就明白了王正憲說的確有可能,這樣的大事,換做自己也會只準備一條退路,嚴嵩執掌內閣這麼些年,考慮的肯定更多,便望向王正憲:
「多謝你來,解我困惑。哎,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你能回頭,就算我沒白來。其他的就不要想,立刻放了於可遠,給人家浮票,然後向左寶才遞交辭呈,就以重病為緣由吧。他現在自身難保,不會過分為難你的。」王正憲笑了。
「好。」
孔愈應了一聲,剛準備出門傳喚衙役,這時就見縣丞一臉汗水,焦急驚慌地跑了進來。
「堂尊!堂尊!六百里加急的信件!」
孔愈心裡咯噔一聲,以為是左寶才下達了什麼密令,便道:「只有左大人的署名?」
「不是左大人,不是左大人啊!」縣丞氣喘吁吁地跑過來。
「那是誰?」
孔愈有些錯愕。
王正憲也很驚訝,趙雲安已經出面請自己出山,胡宗憲的人按理不應該再來信,還會有誰出面為於可遠作保嗎?
「是張大人!張居正張大人!東阿會講之後,張大人便趕赴北京,不知道得了什麼運氣,竟然被徐閣老舉薦為右春坊右渝德兼國子監司業,還成了裕王的侍講侍讀,他這封信,還有裕王、徐閣老和高拱高大人的聯合署名呢!」
「什麼?」
孔愈瞪大雙眼,一臉的難以置信,連忙恭敬地從縣丞手中接過信件,拿眼一瞧,果不其然!
裕王,徐階,高拱,張居正的名字都清楚地寫在上面!
絲毫不敢怠慢,將信請進後堂正中央,放在案上,拜了三拜,才恭敬喊道:「東阿知縣孔愈,誠拜裕王高信!」
然後將信打開,慢慢細讀。
半晌過後,他將信放下,長吁了一口氣,「千古未有,千古未有之事啊!」
「堂尊,上面都寫了什麼?」
孔愈瞥了他一眼,並未搭理,然後將信送到王正憲手裡,「你也看看吧。」
王正憲接過信,讀過之後,沉吟了一會,然後道:「看來,這孩子在會講時,是結識了太岳,才能有今日這封信的。太岳請動裕王,徐階和高拱,四人同時為於可遠擔任縣試、府試和院試的保人,就算我不出面,有這封信,恐怕你也不能動他了。」
「這不一樣。」孔愈還是覺得震驚,「若只有這封信,我恐怕日夜難安。你來了,卻能解我心中惶恐,不至於摸黑啊。只是,連裕王都出面,為一個學子作保,我實在想不通,憑一個於可遠?」
「自然有他的過人之處,你手下留情,也算是為我大明朝保下一個大才,史書會公正評價於你。」王正憲笑著道。
「你應該還沒見過他吧?同去大堂?」孔愈問道。
「也好。」
二人帶著忐忑不安的縣丞,一同朝大堂而去。
這時,縣衙門口有隊官前來宣報:
「浙直總督兼浙江巡按監察御史胡宗憲,到!」
「浙江都司僉事兼寧波紹興台州參將兼薊州總兵戚繼光,到!」
「福建總兵官兼鎮篁參將兼平蠻將軍俞大猷,到!」
一石激起千層浪,這三聲宣報簡直震耳欲聾,落在孔愈耳畔,亦如平地的三聲驚雷,險些沒將他腿嚇軟。
一旁的縣丞倒是癱軟了,由兩個衙役攙扶著。
王正憲也很驚訝,「胡鬧!汝貞去年來看我,身上就不大好,春寒最難熬,這個時候他不好好養病,怎麼還四處亂跑!」說完,便急匆匆地沖了出去,一副要興師問罪的模樣。
孔愈只好咽口唾沫,打起精神跟了上去。
……
縣衙的門口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驚動了。
這裡本就是東阿縣最高的衙門所在,平時規制已十分森嚴,最近由於臨近縣試,且今日升堂審案,又有新建伯登門,新建伯的親兵隊和衙役典吏們都在外面戒嚴著,就顯得更加森嚴。
這時居然有馬隊往這條街面闖,因有隊官早來宣報,一隊親兵立刻向馬蹄聲方向跑去。
幾匹馬出現了,那對親兵認出了最前方馬上坐著的是戚繼光和俞大猷,根本不敢攔,正想著打招呼,戚繼光和俞大猷已經馳著馬奔到了縣衙門大門口才勒韁停下。
王正憲和孔愈剛好一前一後從大門走出來。
王正憲對戚繼光和俞大猷顯然極熟,從大門的台階上迎了下去,並往街後瞅了瞅。
戚繼光和俞大猷翻身下馬,將馬鞭向身後的人一扔,便朝著王正憲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王先生,您也來了。」
王正憲點頭,「汝貞呢,怎麼不見他?」
「胡部堂在半路就暈倒了,我們在城外的一座古寺將部堂放下,這才來縣衙的。」
「暈倒?」王正憲眉頭一擰,「可請了大夫?」
「聽說李時珍最近就在這一帶行醫,已經派人去尋,但部堂病勢緊急,想著請孔大人尋些縣內名醫,先幫部堂穩住病情。」
孔愈這時急忙領他們走進大門,然後道:「前任知縣李孝先的妻子便是名醫,我這就派人去請。」
「有勞了。」俞大猷點頭,神情依舊嚴肅。
戚繼光接話道:「於可遠在哪?我們這次來東阿,就是為找他,胡部堂昏迷前就有吩咐,到了地方,立刻召見於可遠。」
這時,一直在縣衙二堂看顧於可遠的的俞占鰲聽聞俞大猷來了,立刻小跑出來,跪倒在俞大猷身前:「將軍,於可遠被羈押在二堂了。」
「羈押?」
俞大猷臉色有些難看,「誰敢羈押這樣一位抗倭功臣?」
連是否有罪、什麼罪、羈押是否合理都沒問,眼神像是帶著刀子,就朝孔愈射來。
抗倭功臣?
於可遠什麼時候成為抗倭功臣了?
孔愈只覺得自己腿有些麻,連忙把住一旁的王正憲,「誤會,都是誤會!下官這就派人將於可遠請出來!」
俞大猷仍有些慍怒,朝著俞占鰲訓斥道:「幾次三番叮囑,要你守在於可遠身邊,護他周全,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歸隊去領罪!」
其實並不是責難俞占鰲,而是借著這個話說給孔愈聽。擺明了講,這是在宣示主權,告訴孔愈,於可遠是他護著的,敢動他,得先問問自己答不答應。
這是赤裸裸的打臉。
孔愈當然能聽懂,也不敢反駁,人都不派了,急忙賠笑道:「將軍稍等,下官這就親自將於可遠請來!」
戚繼光冷道:「怎敢勞煩孔大人。」
「不勞煩,不勞煩。」
「哎。」
王正憲輕嘆一聲,並未幫腔,畢竟是他做錯了,也不算委屈。
待孔愈離開,一行衙役又去李孝先家裡請他妻子過來,王正憲才走到戚繼光和俞大猷身邊,雖然鬍鬚頭髮都花白了,卻不無孩子氣地一笑,「你倆一唱一和,戲也做完了,該告訴我,胡汝貞到底怎麼樣了吧?」
俞大猷摸了摸腦袋瓜,訕笑道:「還真是,什麼都瞞不過您老,胡部堂是勞累了些,但並沒昏迷,只是不想牽涉進山東的通倭案子,才借了這樣的由頭。」
戚繼光接言道:「趙雲安給您老去信,胡部堂都知道,也猜到您會在這裡,所以托晚輩邀請先生,到古寺與部堂同住幾日。」
「同住是假,麻煩我是真。早知道你們要來,何必折騰我這一趟!」王正憲無奈地笑笑,「一會同去就是。」
然後忽然想到了什麼,好奇地望向俞大猷,「你剛才說於可遠是抗倭功臣,他做了什麼?」
「現在雖然沒有,但部堂都來了,也就八九不離十了。」俞大猷神秘地一笑,「關係甚大,這裡不方便談,您老到古寺就明白了。」
「所以,我還是小瞧了這孩子?」
王正憲笑笑,然後搖頭道:「前有張居正,後有於可遠,現在的年輕人,我是越來越看不懂了。」
「都是我大明未來的棟樑。」戚繼光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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