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考題「士仁人」,投機取巧


  唱保的是新任主簿。【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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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阿縣林初六,保人東阿縣廩生趙德海!」

  「東阿縣崔琴仙,保人東阿縣廩生吳用!」

  ……

  「東阿縣何玉仁,保人東阿縣廩生江臨清!」

  「鄒平縣於可遠……」

  念到於可遠的保單時,新任主簿頓了一頓,然後狠狠咽了口唾沫,抬起頭,在人群中四處掃射,望到了正低著頭想事的於可遠。

  那雙眼睛,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考棚內,考官孔愈坐在主考的位置,客座是王正憲,他與這次縣考沒什麼關係,但因出身東流書院,且穿著新建伯的袍服,自然可以坐在那裡欣賞諸位學子。

  孔愈輕笑道:「你現在滿意了?」

  王正憲點點頭,「本就是他該得的,你我不過盡些綿薄之力,還談不上滿意。」

  孔愈:「我已向巡撫大人遞交了辭呈,想來,這幾日就會有回文。主持這場縣考,應該是我任上的最後一樁大事。東阿縣能出這樣一位學究驚人的學子,也算是在我仕途填上濃墨重彩的一筆,圓滿了。」

  王正憲:「你能這樣想,就再好不過。」

  這時,無論是排隊等待唱保的學子,還是考棚外陪考的家長們,都被主簿這個表情嚇住了,以為是這位叫於可遠的考生出了問題,開始交頭接耳。

  「你聽說了嗎?這個於可遠,最近很牛氣呢!都快成山東的大名人了!」

  「一直在複習功課,他有什麼傳聞嗎?」

  「啊?這你都不知道……鬧得沸沸揚揚的通倭案子,就是他作證!指揮僉事俞咨皋俞大人與他私交甚深,你看那邊,那個身材最魁梧的,就是俞大人的親兵,日夜跟在身邊保護著!牛吧?」

  「是挺厲害的……」

  「但這還不算什麼呢!前些時日,浙直總督胡宗憲,平蠻將軍俞大猷,還有薊州總兵戚繼光,都住進了於可遠家裡!」

  「……」

  「還有,考棚里那位陪著孔大人的,你知道是誰吧?」

  「東流書院的王正憲先生,天下學子,哪有不認識他的?」

  「聽聞啊,這位先生之所以離開平陰,就是為了幫助於可遠順利參加科考呢!」

  像這樣的議論聲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望向了於可遠,有驚訝,有懷疑,有羨慕,也有嫉妒。

  然後,主簿抬高了聲調,仿佛用出平生最大的力氣,一口氣喊出於可遠的保單。

  「鄒平縣於可遠(戶籍已經改了),保人——

  東阿縣廩生林清修!

  濟南府嘉靖三十四年進士兼庶吉士兼山東都指揮使趙雲安!

  湖北江陵嘉靖二十六年進士兼庶吉士兼宮右春坊右渝德兼國子監司業兼裕王侍講侍讀張居正!

  新鄭正德十二年進士兼庶吉士兼翰林侍讀兼太常寺卿兼禮部侍郎高拱!

  浙江紹興府餘姚縣正德十六年進士兼庶吉士兼世襲錦衣衛副千戶兼世襲新建伯王正憲!

  晉江嘉靖十四年武舉人兼寧波台州諸府參將兼浙江總兵官兼平蠻將軍俞大猷!

  蓬萊縣世襲登州衛指揮僉事兼浙江都司僉事兼薊州總兵戚繼光!

  安徽績溪嘉靖十七年進士兼御史巡按宣府大同兼巡按湖廣兼右僉都御史巡撫浙江兼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兼浙直總督胡宗憲!

  松江府華亭縣嘉靖二年探花兼禮部尚書兼建極殿大學士兼太子太師兼少師徐階!

  裕王!」

  念完後,主簿像是虛脫了一樣,扶著考棚柱子大口吸氣。

  而四周,無論學子還是家長,盡皆沉默,一片鴉雀無聲。

  良久之後——

  「嘶……」

  不知是誰倒吸了一口涼氣,這樣的聲音便此起彼伏起來,仿佛空氣都要被抽冷了幾分。

  「嘖嘖嘖……」

  站在於可遠身後的李袞小聲道,「真誇張,這幫人的反應真誇張啊!」

  同在私塾的一個學生笑道,「我們剛知道的時候,表現得也未必有這些人好。」

  另一個道:「誰說不是呢,我們都是同縣廩生作保人,有林先生做保還算正常,但可遠戶籍在鄒平,來東阿參考本就挺奇怪的,我們都是一個保人,他倒好,有十個。」

  「若是十個尋常廩生倒也沒什麼,問題是,除了林先生,那九位的身份地位未免太……太懸殊了些。」

  「哪怕是好幾次聽人念叨這幾位的名諱,我還是覺得頭暈……」

  「最最最誇張的就屬裕王了!」

  「何止呢,連胡宗憲和徐階這樣立場不同的政敵,都聯手為可遠作保了!」

  聽見身後的朋友和同門這樣誇耀自己,於可遠心底還是有些小歡喜的,畢竟,能有這樣的成就,都是自己苦心積慮籌謀出來的。

  但心喜不代表滿意,路還長著,且愈發坎坷,他要謹慎前行。

  唱保結束便可進入考場了。

  考場也就是俗語講的考棚。考棚布局均是坐北朝南,最南邊有東西轅門,四周以木柵為界。大院的正北為正門,寓意為「龍門」,從這裡進就意味著扶搖直上,平步青雲了。

  考棚有很多隔間,每一間都是同一個朝向,以隔斷物隔開,防止互通作弊。

  孔愈作為主考官,一定是要講幾句的,但都是些官面話,著實無趣,學子們卻不能表現出絲毫不敬,拜禮之後,便作洗耳聆聽狀。

  二月是清晨極寒冷,但今天日頭確實不錯,曙光都是磁藍色的,很有力量,像巨劍的鋒刃劃開黑暗,迸射出莊嚴肅穆的明亮光輝,向那深遠的天穹,遼闊的雪地,乃至考棚中的於可遠擴展著……

  縣試,開始了。

  閱卷,先審題——

  士仁人。

  於可遠稍一思索,便猜到這段話出自《論語·衛靈公篇》。

  原文是——子曰:「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從題目來看並不算難,是孔子對「志士仁人」提出的最高要求,認為「志士仁人」要有獻身理想的願望和勇氣。孔子熱愛生命,總是主張人應該全身,要「危邦不入,亂邦不居」,但在面對「仁」時,沒有絲毫的苟且,因為「仁」是至高的道德境界。

  這種「殺身成仁」的精神激勵了後世無數仁人志士。

  但想要將這篇題目盤活,寫好,其實並不容易。因為即便是聖人孔子,其言論經過上千年的發酵,經過各派學說的解釋,也有極大不同,理學與心學便是最好的例子。

  尤其是這種流傳千古的思想,還要求學子為聖人立言,脫穎而出就更難了。

  於可遠並未急著動筆,腦海極速運轉,將記憶里關於「殺身成仁」這一崇高道德境界的名家解釋全都翻了出來,最終想到了王陽明對「士仁人」的一些解釋和闡明。

  於可遠動筆了。

  雖然已經心有腹稿,但執筆時手仍然有些發抖,他並不擔心作不好這篇八股文,但生平第一次科考,緊張在所難免,他盡力調節情緒,深深吸了幾大口氣,然後伏案狂書。

  「聖人於心之有主者,而決其心德之能全焉。(破題)

  夫志士仁人皆有心定主而不惑於私者也,以是人而當死生之際,吾惟見其求無愧於心焉耳,而於吾身何恤乎?此夫子為天下之無志而不仁者慨也。(承題)

  ……

  ……而天下之無志者可以愧矣;觀仁人之所為,而天人之不仁者可以思矣。(大結)」

  一氣呵成寫完,洋洋灑灑千餘字,於可遠又檢查了一遍,確定沒有疏漏和錯字後,就搖響鈴鐺交卷了。

  主簿領著兩個衙役聞聲而來,一個衙役確認考生身份,一個衙役封卷糊名,然後主簿領銜,同兩個衙役各自簽下名字,以供日後查證。

  做完這些,主簿賠笑道:「還不到一個時辰,就交卷了,不愧是裕王爺看中的人啊!」

  於可遠從懷裡掏出三百文錢,有些肉疼地交給衙役。這是封卷費,寫一個月對聯才賺到的。

  主簿擺擺手道,「不必,不必了,這些小錢,就由我為公子效勞了。」

  於可遠雖然心疼,但這種壞規矩,甚至有可能使成績作廢的事情,他是絕對不會同意的,立刻嚴詞拒絕道:「多謝大人,但這不合規矩。」

  主簿臉有些難看。

  若非於可遠有那麼多身份顯貴的大人物作保,他堂堂朝廷命官,怎會過來搭理一個貧苦書生?又何必低三下四地套近乎呢?

  於可遠也是老奸巨猾之輩了,不肯憑白得罪人,連忙笑道:「學生有個不情之請……」

  主簿雙眼一眯,問道:「什麼事?」

  「昨日有幾位欽差從濟南府來,要學生縣考過後,即刻趕往知府衙門,馬車現在恐怕已經停在考棚外了。學生這一趟去,應該用些時日,可否煩請大人幫忙,派一隊衙役,將家母和家妹送回家中?」

  「你有重任在身,這些都是小事,便交給本官吧。」

  主簿那黑掉的臉,重新煥發了顏色。

  於可遠在主簿和兩個衙役的帶領下,緩緩踏出了考棚。

  其實很多時候都是閻王好惹,小鬼難纏。因為大人物往往要維持德高望重、禮賢下士的假面貌,髒活累活都交給下面的人。而下面的人往往被大人物壓榨,脾氣很怪,做事往往不擇手段。

  所以,像這種三言兩語就能安撫一個難纏小人物的事情,於可遠是很樂意去做的。

  ……

  於可遠出來時,考棚里還沒有其他學子交試卷。

  所以,於可遠一經出場,立刻便成為全場的焦點。他神情比較平淡,並不欣喜,也並不沮喪。

  但這種表情,落在那些嫉妒心很強的人眼裡,就變成了雙目無神、面如土色,甚至還得意淫一下,是否眼角掛著淚水。

  「天啊,他不會考砸了吧!」

  某個家長一邊唏噓,一邊嘲笑:「所以啊,人太出名也未必是好事,有這麼多大人物作保,卻考砸了,不知道要成為多少人的笑柄呢,保人臉上也不光彩啊。」

  「嗯……一個時辰就出考場,就算是神童,也不敢這樣篤定吧?他是不是連四書都沒背全,題目剛好從他沒讀過的書裡面出,答不出來了?」

  「你們嘴也太毒了,隔壁村的李大爺,都五十歲了還在參加,十年寒窗苦讀不是說說的,他才十五歲,失敗一次也不算什麼,明年再來就是。」

  「哎,我兒子連續三年落榜了,那些題明明都會,可一進考場,就是想不起來,太緊張了,這孩子應該也是。」

  一群人小聲議論著,小部分是感慨,大部分是幸災樂禍。

  這充分驗證了一句話:人們互相蔑視,又互相奉承,人們各自希望自己高於別人,又各自匍匐在別人面前。

  於可遠卻兩耳不聞,氣定神閒地走向鄧氏等人身旁。

  鄧氏不禁快走幾步,上前拉住於可遠的胳膊,她顯然也聽到了這些人的議論,「沒事,失敗一次而已,明年接著考,別灰心!別聽他們亂講!」

  林清修皺著眉道:「可遠,你不會真搞砸了吧?」

  於可遠笑笑,轉頭望向高邦媛和俞占鰲,「你們覺得呢?」

  俞占鰲很光棍地道:「什麼啊,考砸?不可能吧,你要是考砸,我把考場都給砸了!那一定是有陰謀!有陷害!」

  這毫無保留的信任吶!

  於可遠心裡一暖,然後望向高邦媛。

  高邦媛並不直視於可遠,只淡淡道:「瞧你這幅表情,就知道不僅沒考砸,反而信心十足,有些囂張呢。」

  於可遠:「阿母,清修大哥,我沒考砸。」然後壓低聲音,用只有幾人能聽到的語調,「若是不出意外,這場縣試的第一名必定是我了。」

  鄧氏不由瞪大雙眼,「真的?」

  「什麼題目?」林清修也很驚訝。

  「士仁人。」

  於可遠笑道。

  「士仁人,志士仁人……這是《論語·衛靈公篇》的一句。」林清修琢磨了好半天,有些疑惑道:「這題目不難,但想作一篇好的八股文卻不容易,畢竟已經被人論爛了。以你的才情,考中沒問題,但第一未免太……」

  於可遠自信地笑笑:「我是從陽明心學的理論出發,代孔聖人立言。」

  林清修不由張大了嘴巴,眼睛也跟著睜大,「好啊,你竟然在耍這種小心思,哈哈哈!這樣說,第一還真跑不掉了!」

  其實,這很碰巧。

  原因就出在孔愈這個主考官身上。他是王正憲的故友,自然也自詡為心學門生,閒賦時便鑽研陽明心學,頗為推崇。而尋常考生,縣試這一關都沒過呢,自然以攻讀十三經為首,不會太早涉獵陽明心學,也就不能投孔愈這個主考官所好,做不出有心學內核的八股文。

  只能說趕巧。

  這是有預謀的投其所好,就算孔愈不因自身喜好而給於可遠第一名,就憑這篇八股文的破題深度、立意角度,也足夠爭這個第一名。

  鄧氏立時激動起來了,牢牢抱緊阿囡道:「可遠,這,這都是真的嗎?你真能得第一名?」

  「八九不離十。」於可遠蹲下身,摸著阿囡的小腦袋瓜,「阿囡,最近在織染局學得怎麼樣了?」

  阿囡聲音仍是糯糯的,但眼神已經不怕生,顯然得到了不少的歷練,「嬤嬤們教的,阿囡都學會了,嬤嬤們沒教的,阿囡在旁邊看著,也跟著學會了。」

  「阿囡真乖。」於可遠很高興,然後道:「哥哥一會就要去濟南府,會向趙大人求個情,往後每月逢三、逢五的日子,就跟著趙大人女兒一同進私塾讀書。你年齡大了,光學織染是不夠的,也該認字明理。」

  阿囡自然是嚮往讀書的。

  以前家中貧瘠,供於可遠一人讀書都很勉強,況且男尊女卑的思想作祟,女子無才便是德深入人心,若沒有於可遠開口,鄧氏一輩子都不會有送阿囡讀書的想法。

  但將來阿囡要面對的是官場、軍隊的許多大人物,只會織染,充其量是個高級技工,是不行的。她必須要一個人承擔這個擔子,讀書勢在必行。

  鄧氏皺眉道:「阿囡讀書,這……」

  「阿母,阿囡將來畢竟要經營織坊,不求多學,但帳單總是要認的,一些字據總是要會看的。」於可遠好言勸說著。

  「行吧……」鄧氏答應得仍是很勉強。

  但小阿囡已經雀躍起來。

  「唔!我能讀書了!我要讀書了!」

  俞占鰲忽然走到於可遠身邊,貼在他耳朵旁,「趙大人的親兵隊已經在縣衙候著,同來的還有巡撫衙門的一些官兵。我家大人來信,巡撫衙門的官兵是奔著李孝先的家人,他們要被緝拿。我家大人的意思,等李袞出了考場,由我奉兩位將軍的軍令,立刻將李袞帶入軍中,現在我家將軍和戚將軍已趕往浙江,此去路途遙遠,我不能陪你去濟南府了,但俞白俞大人在趙大人的親兵隊裡,有他照顧,我也放心一些。」

  聞言,於可遠神色變得肅然,「我明白。」

  然後轉頭望向不遠處,那裡,李袞的母親和一眾姊妹兄弟正在朝著考棚觀望,幾乎望眼欲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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