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送行,二赴濟南府
很快,越來越多的學子從考棚走出。【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喜怒哀樂悲恐驚,人生百態皆在這一處了。
李袞是保持著清醒,卻被兩個衙役攙出來的,他目光呆滯,面如土色,連背脊都蜷縮著。
「阿母,我考砸了……」
李袞母親輕嘆一聲,「無礙,無礙的。你還年輕,今科不行,趕下一科。」
「我……我明明知道這句話出自《論語》,也想到怎麼寫了,但動筆之後,好幾次寫錯,捲紙被用光,最後交上的試卷……」李袞終於哭出了聲,「我有六處塗抹的!」
無論縣考還是鄉試,允許考生有塗改,但一般不超過兩次,且只要有塗改,就是減分項。李袞的試卷有六處塗改,就算寫出天人之作,也只能抱憾落榜了。
這種滋味,於可遠雖然沒品嘗過,還是儘量嘗試著感同身受一番,然後走過來勸慰道:「李袞,科考不行,還有更廣闊的路等著你。我相信,到了那邊,你會如魚得水的。」
李袞一怔,連忙望向於可遠身後的俞占鰲,「這就要走?」
李袞母親也有些驚慌,「現在走,是不是太匆忙了……總要等出榜啊!」
俞占鰲輕嘆一聲,「時間不等人,伯母,現在局勢緊迫,李袞若是還留在這裡,就算將軍出面,也保不住了。」
李袞母親轉過頭,擦了擦眼淚,「好,好,這就走吧,走了,阿母這顆心也就安定了,只是你妹妹和弟弟們,怕是要和阿母受很多苦累了。」
「阿母……」
李袞滿眼都是不舍,還沒從科考失利的痛苦中走出來,立刻便被即將骨肉分離的悲愴擊中,他整個人都有些茫然。
理智告訴自己,唯有從軍掙出一條出路,才有可能在將來把家人從流放之地帶回來。
但感情顯然占據上風,家人即將蒙受苦難,他卻要遠赴他鄉。
「走吧。這一生,都要做個好人,別學你父親。」
李袞母親滿臉都是笑,但那笑容太辛酸,看得人直流眼淚。她一生行醫救人,到頭來卻救不得自己,這未免可悲,但她也清楚,李孝先這些年貪污了多少錢財,她是不乾淨的,遭受這樣的苦果,怨不得別人。
幾個弟弟妹妹,這時也很聽話,乖乖地依偎在母親懷裡,並不吵鬧。
在眾人的勸說下,李袞還是用理智壓制了感性,直接朝著母親行了三叩九拜的大禮,聲聲響,叩擊在石板上,更叩擊在母親的心間。
「孩兒不孝,惟願阿母珍重!一路保全,等兒歸來!」
「好。」
李袞母親受了李袞的全禮,淚水如決堤流淌下來,母子二人緊緊相擁在一起。他們彼此都明白,這一別,或許便是生離死別。
俞占鰲將李袞攙扶起來。
一隊俞家親兵從遠處走了過來,俞白也在其列,雷厲風行地走到李袞身前,「你就是李袞?」
「是。」
李袞擦了擦眼淚,回了一聲。
「尊戚將軍和俞將軍的軍令,你被征了,和我們走吧。」
說完,俞白也不管什麼難分難捨的情景,直接朝著身旁揮手,親兵們便將李袞抬起,往遠走了。
望著李袞遠去的背影,數月的相處,怎會沒有任何感情?
他大聲喊道:「李袞!」
李袞回頭。
俞白也停住了,給那群親兵一個眼神,親兵們抬著李袞也停住了。
於可遠遠遠地朝李袞拱手,深吸一口氣,「閒征雅令窮經史,醉聽清吟勝管弦。更待菊黃家醞熟,共君一醉一陶然。我等你!」
李袞頗為動容,雖然被人抬著,還是勉強地回了一禮。
於可遠以白居易送劉禹錫的《與夢得沽酒閒飲且約後期》立約,期未來重逢共飲,李袞雖然沒有於可遠這樣的才氣,卻十分重情,立刻以劉禹錫送白居易的《嘆水別白二十二》回約:
「君游金谷堤上,我在石渠署里。兩心相憶似流波,潺湲日夜無窮已。來日相見,不醉不歸!」
話落,李袞毅然決然地轉過頭,踏上了他這一生波瀾壯闊的從軍之旅。
……
送別了李袞,於可遠又為林清修踐行。
林清修此去浙江,路途遙遠,但好在他是秀才出身,又有戚繼光和俞大猷離開前的安排,孔愈便安排了一隊士兵送行。
自然又是一番難捨難分。
兩人走後,趙雲安派來的親兵隊,還有俞白,都來到了於可遠的身邊,遠行的馬車和騎兵隊也趕來了。
王正憲從考棚走出,遠遠站著,朝於可遠遞來複雜難明的眼神。
雖然什麼都沒說,但眼神之中有欣賞,有期待,有欣慰,也有擔心。
於可遠朝著王正憲的方向深深一拜,「先生珍重!」
「我在東流書院等你回來。」
說完這話,王正憲便重新回到了考棚。
「時間不早了,我們也該趕路了。」俞白冷聲道。
於可遠點頭,朝著鄧氏和阿囡望了一眼,「阿母,阿囡,那邊的事情辦完,我立刻就會回來。您這幾日把家裡拾掇一下,等我回來,咱們就搬到鄒平。」
高邦媛也吩咐向一旁的暖英,「這幾日我不在東阿,伯母有什麼事情,你要用心幫忙。」
「啊?」
暖英一臉驚訝,「小姐,您要去哪?」
高邦媛朝於可遠望了一眼,「咱們家在濟南府有些生意,大娘分了些給我,剛好搭俞大人的馬車,我準備去看看。」
「啊……」
暖英故意拉長了調子,似笑非笑道,「懂,我都懂!小姐放心就是!」
高邦媛臉立刻就紅了。
俞白一雙眼睛不斷在高邦媛和於可遠身上掃,把於可遠看得都不好意思了。
「咳咳,大人,若沒別的吩咐,我們這就出發吧。」
俞白依舊是冷冷的,點頭道:「嗯,要準備兩輛馬車嗎?」
「不用……」
「要!」
於可遠和高邦媛異口同聲道。
俞白終於笑了,「這個時候不好找馬車,你倆將就一下吧。」
於可遠悄悄遞給俞白一個感謝的眼神,「也是,邦媛,咱倆就將就一下?」
高邦媛嘴角抽了抽,「行。」
……
在騎兵的護送下,一艘駛往濟南府的馬車,從東阿縣開動了。
「你是怎樣破題的?」
坐在於可遠對面,高邦媛有些好奇,問道。
於可遠:「聖人於心之有主者,而決其心德之能全焉。」
「唔,開篇就言明心學主旨,立意巧妙,你是早想好要投其所好了?接下來呢?」
於可遠便將所作的八股文通篇默背了下來。
高邦媛兩眼笑著,目光中卻隱隱地顯露出一個女人對男人才華的仰慕。
「怪不得你會這樣自信,這篇八股文,並不比當初你在私塾所作的稍差,同樣堪稱表率了。過幾日縣試放榜,你恐怕又要出名。」
「無奈啊,我也知道韜光養晦的道理,但現在,裕王,王老爺子還有胡部堂都為我作保,這次縣考,不單單是為我自己,他們的面子也要維繫,無論如何,這個第一我都要爭。」頓了一會,於可遠問道:「濟南府的生意,你一個人,會不會太勉強?」
「你知道我去濟南府是為了什麼。」高邦媛嗔怒了一聲。
「咳咳,這我當然是明白的。但你家的生意同樣重要,好不容易拿捏住東苑的把柄,生意還是早些握在自己手裡好些,一來太遲,難免東苑在這些生意上做手腳,二來,這次我到濟南府作證,是攜勢而來,若有為難,你可搬出我的名頭。」
高邦媛沉吟了一會,「若有需要,我不會與你客氣的。」
馬隊就這樣跑著,於可遠和高邦媛也好長一段路程一任顛簸神在身外,一個想著前程,一個想著婚事,相顧無言,忽然感覺到車慢了下來,鼓進來的冷風也沒了。
定神一看,原來是一處驛站到了。
「能歇歇了。」於可遠笑道。
但前駕的四個騎兵剛走進驛站大門,便都停在了那裡。
這是個縣驛,並不大,裡面已經散落了二十餘匹馬,一些官兵正在給那些餵水添料,裡面也就沒了空地,趙雲安的親兵隊便擠不進來了。
「什麼情況?」
俞白翻身下馬,大聲喝問。
餵馬的官兵們也沒搭話,依舊自顧自地餵馬。
「管事的人呢?」
一個穿著棉服的中年男人賠著笑,一路小跑過來,望著俞白那身官服,腰更彎了,笑聲也更親人了,「見過大人。」
「我們從東阿來,去濟南府辦差,怎麼沒人接站?」
那驛卒一臉疾苦,雖笑著,卻忐忑難安,「大人您都瞧見了,前撥的馬,我們已經沒料餵了,連口糧都拿來餵馬了,還填不飽巡撫大人的馬。」
聽見巡撫大人這四個字,俞白的臉唰一下就變了,朝著驛站里的馬槽望去,果然裡面盛放著糙米,且數量極少,馬正爭搶著。
趙雲安的隊官卻不管這些,「我們有要務在身,明晚之前務必趕回濟南府,總不能讓馬餓著趕路。」
那驛卒:「大人不如同巡撫大人的隊官商量一下,看他們願不願意讓些料。」
趙雲安的隊官立刻就要衝過去問,卻被俞白制止了,「不用問,問也沒用,他們早我們一步趕到這裡,為的就是搶占馬料,耽擱我們的差事。」
那隊官眉頭一皺,「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
「後日便是公審,明晚若進不了城,你我交不了差,趙大人就不能向宮裡來的那位大太監交差,案情可以繼續扯皮,往後拖延,錯處卻都落在趙大人身上。」俞白冷笑道。
「那怎麼辦?」
「把我們的糧食和水拿出來,給馬餵上,就算咱們餓死,明晚之前,也得把於可遠送到知府衙門!」
俞白說了這句,轉身便要取糧食。
「請問是不是指揮僉事俞咨皋大人帳下的俞白俞大人?」一個聲音這時在驛站里叫住了他。
俞白望著他,過了一陣才答道,「我就是。」
那人:「部堂差我在這裡等大人有好幾日了,請大人稍等!」說著便朝身後揮揮手,一群士兵搬著好幾箱的馬料,陸陸續續出來了。
俞白不由瞪大了雙眼,「是胡部堂?」
那人朝著巡撫衙門的隊官斜望了眼,語調抬高,「是呢,部堂猜到會有人從中作梗,但不知會是哪個,便差小人和另外幾個,在各處驛站備足了馬料,就擔心大人您路上遇到難處。這些馬料,您儘管用就是了。」
馬車內。
高邦媛將帘子拉上,驚嘆道:「不愧是讓倭寇膽寒,讓朝野敬佩的部堂大人,竟能運籌帷幄至此。連這樣的小事都安排了。」
「處在那個位置,就算事事不能親為,也要面面俱到。不止是從死人堆里掙出的軍功,還要在活人堆里拼殺,部堂大人確實不容易。」於可遠也感慨道。
「你在伯母面前好話說盡,我卻猜到,你此行一定艱難。果不其然,還沒到濟南府呢,冷箭已經射過來了。」高邦媛望著他,語氣和神情皆是擔憂。
於可遠輕笑道:「現在局勢明朗,朝廷的旨意也下來了,有些人被逼上絕路,早就有了破釜沉舟的決心,一些危險是在所難免的,但想殺他們的人更多,站的位置更高,準備的也就更充分,我們還算安全。」
「話是這樣講,但多一個人,總能多考慮一番。這幾日,你若遇到難處,不妨與我講講。男女看事角度畢竟不同,就算無用,你多聽聽也不礙事。」高邦媛言辭懇切。
「我會的。」
於可遠點頭。
美好的愛情從來不是一個人獨抗風雨,而是同舟共濟,互相扶持。
馬車繼續向前了。
在此時,備受朝野關注的濟南府,一座私邸之內,卻發生了妙不可言的一幕。
這裡是譚雲鶴的私邸。
幾個月前,他在一次風流宴上,結識了位名叫青煙的藝伎,這女子頗有些琴藝在身,又長得極美,一下子便俘獲了譚雲鶴的心。
自此之後,私邸日夜笙歌,翻雲覆雨,乾坤倒懸,不知天地為何物。
這一日,譚雲鶴緩緩坐在青煙擺在自己面前的琴案前,望著她玉手輕撥琴弦,那聲音格外清澈悅耳,猶如小橋流水般引人入勝。
一時間沉醉其中,手便不老實起來。
青煙婉拒一番,嬌嗔道:「大人!往日您都要陪青煙喝幾杯的!」
「好好好!喝幾杯,就喝幾杯,喝完了,看你還有什麼話說!」
譚雲鶴並未察覺到今日燃的香,與往日有些不同,也自然不會察覺到,這碗酒的味道稍微發生了些變化。
但旁人早有察覺。
如左寶才,如季黎,如田玉生,亦如那雙有著銳利鷹眼的錦衣衛指揮使陸經,他們都察覺到譚雲鶴的精氣神越發不如從前,仿佛被掏空了基本。
這樣因酒色而耗空的人,最忌諱大補。
香是催情香。
酒是極陽酒。
兩者同來,遇到譚雲鶴這樣的身子便是大羅金仙,恐怕也難救。
左寶才和季黎很久之前安排的這手美人計,終於發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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