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都下水洗一洗
硃砂紅得像血,在山東巡撫左寶才桌案的北宋汝窯里輕輕漾著,也在布政使季黎的「蚯蚓走泥紋」鈞窯里輕輕漾著。【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兩位山東「樞紐」,各自伸進各自窯器里蘸著硃砂,兩個人都將筆鋒在硯台里慢慢探著。
一個雖年過五十,另一個年方四十,兩人卻都帶著花鏡,望向秘制的青紙,又望著還未動筆的駢文,琢磨該如何寫。
紅的砂,青的筆,一流館閣體。
任由大難臨頭,風聲鶴唳,山東的一二把手卻在巡撫衙門為皇上寫青詞!
史書記載,明世宗朱厚熜信奉道教,好長生術,宮中每有齋醮,就命詞臣起草祭祀文章。嘉靖帝數十年煉道修玄,不知多少人借撰寫青詞、焚祭上蒼的機會深愜聖意,又有多少軍國大事,幾許君意臣心,皆在這荒誕不經的青詞裡埋下伏筆。
「寫什麼寫!」
季黎剛寫出第一個字,擱下筆,將花鏡扔在桌上,扶著按沿站起來。
左寶才卻仍舊伏案在寫,被一聲呵斥打斷了思路,也不得不擱住筆,隔案望著季黎:「寫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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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黎錘了錘後腰,「他娘的!一個字沒寫!命都快沒了,哪還有心思寫這東西。」
左寶才:「寫,只是你我兩條命沒了。不寫,卻要連累你我的家人一起跟著沒命。」
「大人!」季黎望著站在側案那消瘦落寞的身影,這一聲叫得十分悲痛,「這個事要是真被翻出來,別說青詞寫不寫,你我的家人都難保了!現在,李孝先恐怕靠不住了。」
「幫我看看,這幾句如何?」左寶才依舊穩如泰山。
季黎氣得直甩鬍子,踏著步走到左寶才的案前,手一揮,就將那紙青詞揮到地上,「砰砰」兩聲敲桌子,「您派到驛站的官兵回信了,胡宗憲,我們的胡部堂大人!他早就在驛站埋伏好了,趙雲安的人馬今晚就能抵達知府衙門!」
「季大人。」
左寶才望著那頁青詞,聲音有些不滿。
季黎抿著嘴,僵著一會,然後彎下腰將青詞重新拾回案上,在左寶才身旁坐下,聲音也柔和了許多,「大人,你我同舟共濟十餘年,這個時候,性命攸關的時候啊!您老要是還有其他底牌,請您和我講講,也讓我寬心!」
十餘年風飄雨搖都闖過來了,在山東隻手遮天這麼些年,左寶才還是頭一回見到季黎這樣無助,心中便有些不忍,開口道:
「可是我們,很遺憾,不能活了。我重申,絕沒有半點活路。」
季黎身子忽然軟了,癱坐在椅子上,兩眼放空著。
「看著眼前時局,李孝先之子被胡宗憲帶走,征入軍中,有子嗣綿延,他便無需顧忌。如此看來,之前他百般順從,為我拖延案情,明顯是趙雲安的圖謀,這個人,早就被胡宗憲收服了,就等著上頭消息明確,再向我反咬一口。是我疏忽,識人不明,交友不慎,我要向你賠個不是。」
季黎擺擺手,「都這種時候了,道歉還有什麼用?」
「只李孝先一人的證詞,你我二人便有身陷囹圄的危險。」左寶才重新開始研磨,聲音卻出奇地冷靜沉著,「何況如今皇上也有治理山東的想法,胡宗憲此人首鼠兩端,這山望著那山高,見嚴閣老被打壓,就極盡所能地向裕王示好,否則局勢不會淪落到今天,如今胡宗憲、趙雲安和譚雲鶴站在同一戰線,你我就更沒活路了。」
季黎凝神望著左寶才,「大人,這些我都懂,如果您只是為了告訴我沒有活路,還是省省心力吧。」
左寶才輕嘆一聲,「你還是沒懂我的意思。」
「我是不懂,左右是死,說這些還有什麼意思?」季黎站了起來,往外走,「我這就回府邸,準備棺材和後事。」
「站住!」
左寶才怒吼一聲,猛地拍了下桌案。
聲音振聾發聵,驚得季黎一個趔趄。
左寶才深吸一口氣,「正因為所有人都說我們註定失敗,沒有活路,所以才必須一搏!武官有句話說得好,置之死地而後生,生而成雄。」
季黎猛地轉身,眼神重新亮了起來。
「坐。」
左寶才伸了下手,自己先坐下了。
平時里,季黎從不與左寶才講禮數,這時卻躬了躬腰才跟著坐了下來。
「大人,您想怎麼做?」坐得近了,季黎望著平靜的左寶才。
「眼下唯有一人還能指望。」
季黎皺著眉,思忖了一會道:「嚴閣老?」
「呵呵。」左寶才冷笑了一聲,接著仍盯著他的臉問道,「你是不是安逸得太久,腦子都生鏽了?」
「可除了嚴閣老外,我想不出還有誰能救咱們!」
像是被激怒了一般,左寶才仰著頭,連連冷笑了一聲,「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你怎麼還指望屠夫手下留情?!」
「屠夫……嚴閣老?」季黎瞪大雙眼,滿臉都是難以置信,「您是閣老的學生,我也是閣老親自舉薦,我們都是嚴閣老的人,他要殺我們,有什麼好處?」
左寶才:「殺我們,沒有好處。但不殺我們,卻有一堆壞處。你仔細想想,閣老多久沒給你我來信了?」
季黎:「有,大概有一個月吧?」
左寶才繼續盯著他的臉,「想想看,為何是這一個月沒有來信?」
季黎琢磨了一會,忽然眼皮一跳,「你是說,和司禮監來的那位公公有關……嚴閣老知道皇上要嚴查山東,所以刻意與我們保持距離!」他忽然站起身,「嚴閣老是準備讓我們背黑鍋!」
「好,能想到這一層,就還算能治。」
「連閣老都要我們抗下所有事,還哪有什麼向死而生?」季黎再次泄氣了。
「閣老那邊想讓我們死,也只是單純讓我們死,是尋不到活路。但別的人,可不止是想讓我們死而已。」左寶才眼底閃過一絲陰鷙。
「怎麼說?」
「都說到這個份上,你還悟不透!」左寶才一副恨鐵不成鋼地望著季黎,「譚雲鶴!我們的活路,就在這個人身上。」
「……」
季黎皺了皺眉,「他已經被我安排的那個藝伎弄得五迷三道,恐怕這幾日都醒不過來,這也是你我之前商定的,拖延公審的計劃之一。他想方設法把我們拖下馬,從他身上,能看到什麼活路?」
「那我問你,他為何要把我們拖下馬?」
「自然是為了……」
說到一半,季黎終於頓悟了,「您是想……把髒水往嚴閣老身上潑?」
「不止,凡是牽涉到這個案子的,無論司禮監那位大太監,還是趙雲安背後的胡宗憲,亦或譚雲鶴背後的裕王和徐階,這些人,都該下水洗一洗,洗的人越多,外人就越看不出,這一池髒水到底是誰身上的污垢。」
左寶才終於笑了。只是那笑容帶著幾分狠毒,看得季黎渾身一顫。
「譚雲鶴昏迷這些天,案子是一定審不了的,正好,趁著這個時候,你去辦幾樁事。」
「您吩咐。」季黎甚至用上了敬稱。
「其一,把這十幾年各府州縣大小官員,向嚴世蕃送的禮物,無論貴賤大小,悉數書寫成冊,想辦法通過那個藝伎送到譚雲鶴手上。」
「其二,戚繼光的老家就在山東蓬萊縣,我聽說,他有個很跋扈的兒子,去蓬萊縣,找到這人犯過的罪證,若是找不到,就想辦法製作,最好和通倭物資扯上關係。你過去也當過幾年的刑名,這種事不用我教吧?」
季黎點頭,「放心,我在行。」
「其三,聽說於可遠參加縣考時,東流書院的王正憲也來了,徐階和王陽明曾是舊相識,與王正憲關係也頗深,孔愈也和王正憲是舊相識。這些人湊在一起,你即刻找我們的人上奏疏,徐階、王陽明和孔愈沆瀣一氣,科考舞弊,為於可遠通後門。這事,不必一定給徐階和王陽明留下罪證,只要他們綁在一處,讓於可遠成為明面上的裕王派,讓朝野清楚,於可遠在通倭案子上作出的證詞,皆受徐階指使,為倒嚴而來,是有私心私情的就夠了。」
這三條計劃,將原本簡簡單單的通倭案情,向著黨爭的方向引,甚至不惜將嚴嵩、徐階、胡宗憲等人全部拖下水,可見這是左寶才最後的瘋狂。
……
公審前一天晚上,於可遠、高邦媛在俞白的護送下,順利住進了知府衙門。
只是,與上次進知府衙門不太一樣的是,這一回,衙門的所有人都很惶恐,衙役、典吏、隊官們頻頻疾走,一個個大夫被請來,又被斥走。
東廂房被圍個水泄不通,有幾個太監在守著,巡撫、布政使、按察使和都指揮使的人都派來了,站在那幾個太監身後一同守著。
遠遠一瞧,打聽一番,於可遠便明白髮生了什麼。
「紅顏禍水啊,沒想到這位譚大人看著一副剛正不阿的模樣,竟也難過美人關,公審之前,竟會因為服用禁藥而昏倒……」
俞白滿眼都是不屑,聲音也很嘲弄。
「會不會是自己服的禁藥,還得打個問號。」
俞白怔了一下,「你是說……」
「譚大人病倒,他是主審官,明日的公審恐怕要繼續推延了。」
「又是這樣!」
「這回不同,以前他們還能看見希望,拖延便是機會,但現在,拖延只是將落網的時間延後,結局不會改變。但他們還是這樣籌謀了,只能說明一件事。」
於可遠深深地說道。
「魚死網破?」俞白疑惑。
「大抵是這樣了。」高邦媛目光之中也露出了擔憂。
這時,遠處走來一個隊官,遠遠朝俞白打招呼道:「俞大人,你們回來了!」
俞白拱手回了一禮,「是的,剛到,趙大人有什麼安排嗎?」
瞧這人通身的氣派,就知道是常年混跡於軍中的,二人一談,於可遠便猜到他來自都指揮使司,是趙雲安的下屬。
隊官回道:「大人在私邸設了接風宴,俞咨皋俞大人也入宴了,現在就等你將人帶去呢。」說著望向了於可遠,「想來這位就是了?」
俞白笑著點頭,「沒錯,他就是正主。」然後朝於可遠道:「走吧,我帶你們到譚大人的私邸。」
於可遠站在那兒沒有動。
俞白和那隊官都疑惑地望著他。
俞白問:「怎麼了?」
「替我謝過譚大人和俞大人的盛情邀請,但一路車馬勞頓,實在疲乏,就在知府衙門歇下吧。」於可遠深感歉意地回道。
其實,趙雲安和俞咨皋邀請自己,目的無非三個。其一,磋商即將到來的公審,其二,詢問裕王等人為自己的縣考作保是什麼情況,其三,真心想要拉攏自己。
但現在顯然不是談這些的時候。
譚雲鶴病倒,為這場公審再次帶來了一些變數,如今各方實力齊登場,在私邸聚會未免會落人口實,有結黨營私之嫌。
參加聚會雖然能進一步和胡宗憲這一脈的人拉進關係,但有鳥船圖紙,有了利益的牽扯,遠勝過觥籌交錯,還能規避潛在的危險。
俞白眉頭一擰,「但兩位大人都在等了,你是不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於可遠:「大人,您將驛站的事情同兩位大人一講,他們便明白了。」
讓趙雲安和俞咨皋明白,左寶才和季黎他們並未放棄掙扎,公審仍然有拉扯的空間,提高警惕心,他們自然就不會繼續邀請自己。
聽見於可遠這樣說,俞白只能點頭,與那隊官一同離開了知府衙門。
於可遠和高邦媛到了西苑,那邊有衙門平日招待官人家眷的房間,二人的房間剛好南北相對。
「這幾日,你就待在屋子裡,先不要處理那些生意。」於可遠對高邦媛道。
高邦媛點點頭,「你也是,公審之前,無論哪一方的人,都先不要接觸了。」
「我明白。」
二人簡單地聊了兩句,便各自回到了房間。
一夜無話。
第二日,吳棟帶著一群太監進了知府衙門,在譚雲鶴住的那間廂房門口講了很多指桑罵槐的話,然後陸經便帶著一些錦衣衛,將照顧譚雲鶴的僕人侍女全部換掉,由他們親自照顧。
陸經臨走時,還將廂房銅爐里的燒灰、恭桶以及酒碗帶走了,似乎發現了什麼。
那位叫青煙的藝伎,也被吳棟身邊的幾個小太監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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