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澄清謠言,赴宴
譚雲鶴冷笑一聲,「剛才進來時還不曾注意,俞大人竟然也在這裡。【無錯章節小說閱讀,google搜尋sto520思兔閱讀】但不知俞大人在山東所供何職,竟也有陪審的位子。」
俞咨皋這才從懷裡掏出一沓文紙,「當初在東阿,倭寇是我下令絞殺的,人證是我發現的,罪員也是我逮捕的,譚大人若覺得我不該陪審,自可以向朝廷參我。但現在我既然坐在這裡,就該為案情盡一份力。」
說著朝衙役招手,那衙役走近,俞咨皋將文紙遞過去,「這是今科山東各縣的縣試榜單,剛剛放榜。諸位大人急著審案,應該還沒來得及看。」
那衙役很不懂規矩,直接將文紙送到了譚雲鶴身前。
譚雲鶴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後瞟向最上面那張,赫然寫著「鄒平縣」三個大字,而位居榜首的,毋庸置疑便是於可遠。
他有些氣急敗壞:「懂不懂規矩!先給吳公公看!」
幾乎咬牙切齒,因為他知道,一旦通過縣試,還是頭一名,就算府試和院試還沒開始,這樣幾乎必能高中的預備秀才,也擁有了見官不拜的特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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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咨皋說他不必跪,並沒有問題。
從開審到現在,他的一切主張都被阻止,連讓一個卑賤的平民下跪,也成了莫大的奢望,他漸漸意識到,自己成為了眾矢之的。
這讓他空前高漲的信心和熱情,再次被狠狠地打擊了。
吳棟對於可遠興趣不高,他關心的是結案,所以只朝著文紙掃了一眼,笑道:「不錯,是今科鄒平縣的魁首,擁有見官不跪的特權,送去給諸位大人看吧。」
左寶才和季黎依次看了,坐在椅子上,望著於可遠的眼神愈發滿意。
其實,於可遠考中縣試並不出奇,考中鄒平縣第一也不算什麼,但問題是這個時候放榜,未免會被有心人利用。
左寶才果不其然地應道:「不愧是徐閣老看重的人,我聽說,縣考之時,王正憲先生也到場了,主考官孔愈便是他的故交,你們還曾深談過?一定受益匪淺吧。有他們在,這榜單成績一定沒問題。想來,孔愈和王先生對這樣的成績,也一定是很滿意的吧?」
季黎抬高聲調,意有所指地說道:「我還聽說,東流書院已經向你拋出了橄欖枝,真真是後生可畏啊,要知道,徐閣老和張大人皆是心學後人,進了東流書院,有他們的關照,將來仕途平坦啊!我先向你道喜了!」
兩人一頓陰陽怪氣,聽得譚雲鶴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他們這樣暗示,無非是想說明,於可遠背後有徐階和張居正,而譚雲鶴又是裕王府出來的人,他們沆瀣一氣。
譚雲鶴沉聲道:「左大人,季大人,這些與案情不相干的話,等出了大堂再提吧,我們現在還要審案。」
季黎冷笑一聲,「譚大人怎麼就知道,這些與案情一定無關了?」
譚雲鶴猛地站起身,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季黎,一字一頓道:「你!們!到!底!想!干!什!麼!」
左寶才:「譚大人,審案吧。」
譚雲鶴只覺得自己用盡全力的一拳,打進了棉花里,氣得五臟六腑都要炸開,腮幫子咬緊,將目光轉回到於可遠身上:「我問你!當初在通倭案件現場,你是否聽到常育溫和楚良二人講:整個山東,上到巡撫,下到縣衙,哪個不是背靠……」
後面那句「嚴閣老」,譚雲鶴沒敢說出來,沉默了一會,然後接著道:「你是否聽到過這樣的話?」
於可遠站在那裡,「是有這樣的話,不過……」
「很好,所以你也願意作證,李孝先通倭的背後另有官員,而這官員,便是他們口中提到的……」
沒等他話說完,於可遠忽然打斷道:「大人,您這話恕在下不能認同。」
講話再一次被打斷,譚雲鶴深吸一口氣,「我打斷你說話時,你能不能別插嘴?」
趙雲安又開口了:「譚大人,剛剛人證的話似乎並未講完,便被你打斷了。我們是否也應該聽一聽他的話?」
譚雲鶴默在那裡,整個人顯得孤苦無依。
「講,都講吧,想說什麼……」
他有些語無倫次了。
於可遠回道:「楚良與常育溫說那番話時,語境與通倭案關係並不密切。您是想說,山東上到巡撫,下到縣衙的大小官員,哪個不是背靠嚴閣老?在下以為,不止是上到巡撫,即便六部九卿,抑或任何一位封疆大吏,見閣老時都得以尊敬,朝廷大事小情,是嚴閣老票擬並向皇上陳奏,任何一位臣屬,說一句『背靠嚴閣老』都不過分,這是認可嚴閣老的功績,認可他對大明朝的一片熱誠。譚大人想借這句話便將通倭嫌疑往左大人和季大人,乃至嚴閣老身上懷疑,在下實在為嚴閣老抱屈,請大人明鑑!」
這番擲地有聲的話說完,在場所有人都驚住了。
他,竟然將譚雲鶴的意圖赤裸裸地拆穿了!
陸經忽然從椅子上站起,走到吳棟身旁,兩人交頭接耳地低語了一陣。
陸經:「公公。」
吳棟:「到底是你靠譜,一個眼神就明白我的意思。」
陸經:「公公過譽了,同為皇上辦差,不敢有絲毫懈怠。」
吳棟:「知道你實心辦差,放心,等回去,我會在陳公公面前替你美言的。」
陸經:「多謝公公疼愛。」
吳棟:「於可遠剛剛這番話,該不會打亂你我的布置吧?我擔心,譚雲鶴會惱羞成怒,沒等李孝先招供,便把那些帳單抖摟出來。」
陸經,「屬下以為,應該不會。」
吳棟:「哦?」
吳棟換了個姿勢,繼續打量著於可遠,「可這樣公然揭短,未免魯莽了一些。」
陸經也掃了一眼於可遠,帶著一抹讚賞和肯定,接著小聲道:「其實這也是無奈之舉。左寶才和季黎想將裕王爺和徐閣老拉下水,把事情進一步鬧大,於可遠剛剛的言論卻極力認可了嚴閣老,明面上也算刻意疏遠裕王爺和徐閣老,自明立場。其次,他雖未緘口,但話語也算回絕了譚雲鶴進一步發難的可能,現在李孝先不鬆口,譚雲鶴就算握著那本帳冊,沒有切實的證據,就算捅到朝廷,也不會激起一點浪花,甚至會引火燒身。他還不至於蠢到這個地步。」
吳棟琢磨了一會,點點頭,「是這麼個理兒。那我們接下來……」
「這無疑是很好的延案,我們可以順著於可遠這番話重提審案的癥結在於糧食是否被賤賣,需要時間查證。但前提是保住於可遠這個人證,並使他的證詞不會因『結黨營私』之嫌而被摒棄。這得麻煩公公您出面,幫於可遠澄清那些謠言,免得左寶才他們真拿這個由頭向裕王爺和徐閣老他們發難。一旦朝廷那邊引起公議,就不單單是這裡了,我擔心,裕王爺和徐閣老會扛不住壓力,從而……」
吳棟皺著眉,「你的意思我懂,但從何駁斥呢?」
陸經望向了趙雲安和俞咨皋,「他們都是胡宗憲的人,而胡宗憲又是嚴閣老的人,若我沒記錯,胡宗憲、戚繼光、俞大猷、趙雲安和俞咨皋,都為於可遠作保了。」
吳棟領會到陸經的意思。
左寶才和季黎以裕王、徐階、高拱、張居正和王正憲為由,意指於可遠受這些人指示,想將通倭案情往嚴嵩身上扯,卻從未提及胡宗憲等人。
陸經的計劃,便是反其道而行之,拿胡宗憲說話。
你認為他是張居正的好友,有裕王做靠山。
我便認為他是俞咨皋的好友,有胡宗憲做靠山,背後是嚴嵩。
攪渾了這灘水,等陳洪向徐階施壓,將譚雲鶴召走,再讓李孝先吐露出真正的幕後主使,定下左寶才、季黎等人的罪名,又不牽扯到嚴嵩等人,這才是皇帝派的大獲全勝,是吳棟和陸經的共同追求。
二人密談時,譚雲鶴聽到於可遠這番言論,著實氣得夠嗆,指著於可遠的鼻子便對吳棟喊道:
「公公,您聽到了嗎?他在說什麼?他都在說些什麼啊!這樣顛倒黑白、胡亂揣測的證詞,根本就不能作數!」
「如實記錄!」
吳棟厲聲喝道,「無論是誰,主審陪審,罪員人證,說出的任何一個字,一句話,都要如實記錄!誰也不能違背。」
譚雲鶴懵了。
左寶才也皺起眉頭,他猜到了吳棟的意圖。
吳棟繼續道:「於可遠剛剛的這番話,雖然不能作為證詞寫在案文里,但他所言並無不妥。嚴閣老掌樞這些年,有功有過不該我們評價,皇上心裡有數。你們作為嚴閣老治下的官員,只要嚴閣老還任閣首一日,你們都該心懷敬畏和信任,而不是隨便什麼阿貓阿狗的言論,都能動搖這個信念。」
陸經也以警告的語氣:「嚴閣老是皇上親自拔擢,滿朝文武官員大部分皆是嚴閣老舉薦,皇上認可,才能走馬上任。一句『背靠』雖然言過其實,也算切中要害。譚大人這番懷疑,是否也在質疑皇上的決斷?」
吳棟接著向眾人施壓,「咱家不得不多提一嘴,審案就好好審案,誰若是動了不該動的心思,想要玩文字獄,掀起黨爭的勢頭,可別怪咱家不講情面。」
譚雲鶴著實被嚇到了。
忽然就扯到黨爭和文字獄,甚至連「聖明決斷」這樣天大的帽子都扣下來了。他雖然膽大,但也沒膽量去質疑皇上,更沒膽量在沒有裕王和徐階的同意下,公然提起黨爭這種十分犯忌諱的話題。
他就是想往嚴嵩身上潑髒水。
「公公,我沒這個意思……您實在是誤會了!」
「誤沒誤會,等結案了,案文自然會呈到陳公公那裡,他老人家會有定奪。」吳棟聲音十分寒冷。
譚雲鶴不敢應聲了。
吳棟又轉身望向左寶才,語氣柔和了許多,「剛剛聽你講裕王,講徐閣老,還有王正憲,他們對於可遠頗為賞識。」
左寶才望向吳棟,見他不繼續說了,而是看自己,心中不由開始打鼓,應聲便沒有多少底氣,「確實如此。」
吳棟大笑一聲,「這樣便沒錯了,對天下英才,賢人雅士的看法果然是相同的。我也是剛剛想到,不止裕王和徐閣老他們,嚴閣老的學生,也是你的同門師兄胡宗憲,也曾在縣考時為他作保,不僅如此,聽說戚將軍和俞將軍,還有我們的小俞大人,都在唱保名單之中。」
左寶才哪裡還聽不明白,神色很不自然,「是,是這樣。」
「所以,也不要提什麼橄欖枝、故交和深談這樣容易引人遐想的話了,都是求才若渴,都是體恤後進學子,都是為了我大明朝的千秋萬代啊。」
這番冠冕堂皇的話一脫口,左寶才和季黎啞口無言了。
吳棟開始為這次公審做結,「案子審成這樣,疑點還是很多。眼下,譚大人還需派人去查那些剿倭糧食到底被賣到何處,何人經手,關鍵便是是否被賤賣了。若無賤賣,便可證明李孝先所言是假,他背後尚有同犯。諸位大人以為呢?」
眾人都靜默著。
吳棟望向譚雲鶴,「譚大人,你是主審官,什麼時候再審,你拿個主意。」
意思是,這次公審到這裡也就結束了,你別變著法地作了。
譚雲鶴悶悶道:「查清糧食原委,立刻再審。」
「好。」
吳棟站起身,「你們難,我也難,既然都難,大家就勉為其難,同為朝廷盡心盡力吧。」
說完,率先走出了大堂。
陸經緊隨其後也跟著走了。
接著便是一臉悶悶不樂的譚雲鶴。按理說,他身份職位最低,應該最後走,但他本就有些自傲,又視左寶才等人為官場蛀蟲,根本不給他們一點兒尊重,走時甚至連招呼也不打一聲。
季黎咬著牙,「沒教養的東西!」
「何必跟他一般見識。」
左寶才雖然也沉著臉,但還算鎮定。案情沒有按照他預設的方向發展,雖然擔心提前反水被嚴嵩察覺,但察覺也並非全無壞處,撕破臉,還有籌碼在身,就有了談判的資本。qqxsnew
他依舊在幻想著,嚴嵩會畏懼這樣的髒水,甚至在被威脅的情況下,會給自己一條生路。
這就是眼界太小,只能注意到自身利益的弊端了。
田玉生在左寶才和季黎之後走了,依舊是一個人,仿佛在刻意避諱,又刻意表現著什麼一樣。
趙雲安和俞咨皋依舊淡定地坐在椅子上。
「想見你一面,真不容易啊。」俞咨皋輕笑一聲,起身朝著於可遠輕揮了一拳,「你小子可以啊,縣考第一,還弄出那麼多名堂!」
於可遠也笑了,「大人若真想見,我還能把門鎖上不成?」
俞咨皋:「算你識相,但你考慮的對,避嫌是應該的。」
趙雲安仍是一副柔弱的書生氣質:「案情到這個階段,你能說的都說了,不該說的也說了,有吳公公為你出言,那些流言也能消停一陣。眼下沒什麼忌諱可言,下次公審,大概也只是走個過場,你也該到東流學府報導。走吧,到我府上,為你接風洗塵,為你踐行,也為你考中縣試第一名慶賀。」
俞咨皋提了一嘴,「把你未婚妻也叫來吧,因為擔心你,人家一路隨行,這樣的女子,你可不能辜負人家!不然,我第一個不答應!」
「好。」
雖然徐階和裕王爺的態度還未明朗,但有那篇文章,他相信自己不會成為棄子。
更何況,吳棟的言論實實在在地幫了自己一個大忙,這其中必有陸經的幫助,他將恩情都記在了心裡。
因多日未見,他對高邦媛也真有些思念,便一路小跑向高邦媛的房間。
「十五歲,不到一年了。」
趙雲安忽然說了一句。
「你是說成婚?」俞咨皋雙眼忽地一亮。
「是啊,我們也算是一路看著他走過來,作為他的長輩,你該不會空手去參加他的婚宴吧?」趙雲安頗為嫌棄地望著俞咨皋。
「我要是空手,不用你嫌棄,我老爹就得拔掉我一層皮!真不知道這小子的腦袋怎麼長的,竟然會弄出那樣的鳥船圖紙……把我爹和戚將軍都給迷住了。」
「你想不到,我就更想不到了。本以為這次他會被徐閣老拋棄,無辜害命,必得搬出鳥船圖紙,由部堂向朝廷請功才得以保全,卻不料他再次逢凶化吉,甚至得到了陸經的賞識……天底下的好事,似乎都讓他趕上了。」趙雲安感慨地說道。
俞咨皋忽然湊到趙雲安耳畔,「說到底,還是徐閣老覺得事情可圖,兵部尚書丁汝夔被斬,再丟掉山東的布局,就算嚴黨仍舊如日中天,此番也要傷筋動骨。」
「哎。」趙雲安輕嘆一聲,「無論怎樣,最為難的還是部堂。可這已經是對部堂最好的結果,對恩師,對朝廷,對百姓,對朋友,都能有一個交待。」
俞咨皋也深以為然地點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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