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暗流洶湧,兵發知府衙門
「是不是他,又有什麼關係!」嚴嵩警告似地望向嚴世蕃。【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嚴世蕃知道自己言語不當,連忙收回目光,鎮定地開口:「這草圖所剩細節不多,卻都連通關鍵,能將大致脈絡畫出來,不肯填入細節,不論有心還是無心,我們都應該加上一層疑問,這個人,他到底是何意圖!」
聽到嚴世蕃這番話,坐在小繡墩上的徐階長長的眉毛又抖了一下,依舊沒有爭辯什麼。
高拱卻不願讓嚴世蕃輕易地將禍心栽在於可遠頭上,「嚴大人這話我不認同,山東通倭案一波三折,幾個月才審完,他作為重要人證,必須時刻候著,這種情況下,換作是嚴大人你,也能心無旁騖地畫草圖嗎?能在百忙之中將草圖畫成這個樣子,已經殊為不易了!」
「哦?」嚴世蕃冷笑一聲,「高大人真是求才若渴啊,按照你的意思,這個於可遠還得繼續留在山東,協助譚綸和張居正審理左寶才和季黎背後之人了?」
大殿裡所有人的目光這時都望向了高拱,尤其是陳洪,眼神之中多少帶些審視和警告。高拱有些氣急敗壞了:「背後之人?我高拱什麼時候說過左寶才和季黎背後有人了?當初是你們非要逼著譚綸和張居正上任山東,徹查左寶才和季黎所言是否屬實,那個時候有話不說,現在卻倒打一耙責怪是我的意思!嚴閣老,你們到底想幹什麼!」他不再和嚴世蕃正面交鋒,轉而盯向了嚴嵩。
嚴嵩這時也不得不做出回應,他望向徐階:「少湖啊,那天喊你們來聽曲,我聽著聽著就睡著了,肅清所言,是否真有其事?」
老狐狸!
𝒮𝒯𝒪𝟝𝟝.𝒞𝒪𝑀讓您第一時間享受最新章節
徐階嘴角抽了抽,他有些責怪高拱過於莽撞,如今壓力都落在他頭上,如何回答顯得相當重要。若承認高拱所言,今後在嚴嵩面前就再無轉圜餘地,若是不承認,豈非害了高拱?
想了想,徐階接道:「陳公公,胡宗憲是極穩重的人,他能將草圖送進宮,便說明於可遠這個人的底細,他應該是了解的。如今軍情如火,我們還要逮住這樣的小事,是否有些不應該?現在該論的,似乎是造鳥船的預算。」
陳洪當然不希望這些人繼續交鋒,見徐階轉移話題,便順勢應道:「是這個理。於可遠就在山東,他跑不掉,何況工部養了那麼多船匠,鳥船到底行不行,將草圖送過去,讓他們看一看也能知道。我的大人們,還是商量一下五十艘鳥船的預算吧。嚴閣老以為呢?」
嚴嵩老態龍鍾地回道:「依陳公公的,各部都講講,能擠出多少預算。」
內閣次輔兼吏部尚書徐階率先開口:「凡是三品以上官員,今年可以暫不領俸祿,六品到四品官員,可以只領一半俸祿,這樣,應該能湊出兩百萬兩白銀。」
內閣閣員兼禮部尚書高拱接言:「今年的祭享和貢舉不能耽誤,科舉考試一應的開銷也不能減少,除此之外,邊疆戰事頻繁,可以減去特使冠尚書出使的規格,外交規格上減一些,禮儀招待的規格也降降,大概能省出一百萬兩白銀。」
兵部尚書楊博接言:「今年俺答和東南沿海的倭寇,已經將兵部的預算用掉大半,後半年,或許會超出預算。造鳥船,兵部這裡實在擠不出預算了。」
陳洪點點頭,「能理解,兵部主要還是盯緊東南沿海的大局,其他五部多想想辦法就是,楊大人無需自責。」接著望向刑部尚書黃光升和工部尚書李春芳。
「刑部在各省所設的司署,一應費用可以降低,但司署衙門消耗本就不大,兩京一十三省同時節省,恐怕也只能湊出一百萬兩銀子。」黃光升滿臉為難地應道。
一共六部,四個部都發言了,卻只湊出四百萬兩白銀,離胡宗憲所需的一千萬兩還差六成。
然後不等李春芳接言,陳洪便替他答道:「工部今年的首要任務,是為皇上修葺萬壽宮,這裡的費用不能減除,李大人,除此之外,還能從哪些項目里擠出一些預算?」
所有人都不吭聲了。
尤其是高拱,那一臉怒容,恨不得立刻掀桌子。國事艱難如此,六部都在竭盡所能地為造船擠預算,輪到皇上,就變成「不能減除」,難道九州萬方的安定,還不如皇上一個修道的寢宮重要?
寒心!
但李春芳不得不回應,沉吟了一會道:「從嘉靖元年至今,四十一年間,黃河流域,尤其是河南下游和淮河以北地區,水災出現六十餘次,旱災也出現三十餘次,上自陝西,歷河南,下至徐州、宿遷、淮陰,暴雨成災,出現大澇,這些地方的河道監修已迫在眉睫,款項不能削減。除了這兩項,今年工部大的項目,便只有正在為景王爺修葺的千年吉壤,該不該減項,臣人微言輕,還請公公示下。」
所有人都僵住了。
李春芳不可謂不大膽,竟敢將景王的吉壤項目都提出來,可見工部的款項實在難減。但這話題太過敏感,景王病體拖累,升天也只是時間問題,他的千年吉壤修葺本就緊迫,若再削減,未免有些欺負人。
嚴世蕃顯然心氣不平,「減什麼,也不能減景王爺的吉壤修葺款項!」
若真將景王吉壤修葺的款項停了或減了,嚴黨背靠的大山被這樣打擊,等同於打擊在嚴黨所有人的身上,這樣大好的時機,徐階不敢把握,高拱卻敢,他聲調抬得極高:
「吉壤修葺的款項能不能減,李閣老不好說,嚴大人卻說得,看來嚴大人比李閣老還清楚工部的差事,一個戶部侍郎還真是屈了你。」
嚴世蕃壓低聲音嘶吼道:「裕王爺的千年吉壤,甚至世子出世,他的千年吉壤都已經進入工部的審議之中,高大人,你怎麼不提議削減裕王爺和世子的吉壤修葺款項!」
高拱冷笑:「裕王爺的吉壤已經修葺差不多,總不能拆了吉壤賣錢,世子的吉壤剛剛開始審議,還談不到撥款,我如何提議削減呢?」
「李閣老說的在理。」嚴嵩主動接話,警告地瞪了一眼嚴世蕃,「景王爺的吉壤修葺款項該不該停,這是皇上的家事,我們身為臣子,不該妄議。」
「皇親國戚,哪有家事可言?」
陳洪怎會允許嚴嵩將話鋒轉到皇上身上,慢悠悠道:「景王爺吉壤的修葺款項,這件事容後再議,嚴閣老,嚴大人,戶部管著國庫,各項開支也從你們那裡出,造鳥船,你們能給出多少預算?」
這番話頗有些逼迫的意思。
從進玉熙宮開始,無論是陳洪,還是徐階高拱他們,都在步步緊逼。事情到了這般田地,嚴世蕃已經看清楚了,胡宗憲並未順從徐階的意思,他想一戰而止,想在青史留名,不惜犧牲嚴黨,這樣的人已經無法為他所用。既然決戰的大勢不可避免,能夠影響決戰勝負的因素,他必須把控在手。
各省支援戚繼光大軍的糧食是一個。
鳥船草圖款項是另一個。
若是迫不得已,安插在倭寇頭目身邊的一些眼線,也該發揮一些用途了。
「戶部恐怕拿不出銀子!」
嚴世蕃先盯了一眼徐階和高拱,然後面對陳洪,「回司禮監的話,去年兩京一十三省收上來的稅銀有一千五百萬,若以去年推算今年,兩個月份過去了,也該有兩百餘萬進國庫。但至今國庫收到的稅銀不到一百萬兩!不僅受北邊俺答入侵影響,東南沿海倭寇騷亂,民不聊生,很多商貿往來都停了,更甚至,絲綢、茶葉和瓷器出往波斯、印度等地,這些重要的收入,都因為戰事而中止。現在戶部發給各部的開支,已經捉襟見肘,眼看就要空了。這些事,戶部早就向宮裡有稟報。」仟仟尛哾
「有這回事嗎?」
陳洪把目光望向下首的首席秉筆太監黃錦。
這當然是明知故問。
黃錦和陳洪碰了一下目光,然後道:「是有這麼回事,今年不如往年,很多收入大項都被邊疆戰亂影響,戶部收入確實不高。但正因戰事影響,咱家以為,戶部更應該想辦法儘早疏通商路,促成胡宗憲打贏東南這一戰。左不過是前幾個月艱難些,商路打通了,絲綢、茶葉和瓷器都運到海外,款項回來了,再補造船的缺,未嘗不是福澤萬代的韜略。」
陳洪笑了笑,「黃公公這番分析在理,戶部還是有些額外款項的,先拿出來,促成胡宗憲這場勝仗,商路打通,用不了幾個月,花出去的銀子就都回來了。嚴閣老,你覺得呢?」
所有人都不吭聲了。
嚴嵩望著桌案上的鳥船圖紙也僵在那裡。
大家都在等著,等嚴嵩的一錘定音。只要他答應,陳洪批紅,建造鳥船這件事就算成了。
看到嚴嵩在猶豫,嚴世蕃深深地喊了一聲:「爹!」
嚴嵩起身了。
「嚴閣老憂心社稷,自然知道怎樣做,是對大局最有利的。」高拱在旁輕聲說道。
「戶部可以補齊造鳥船的缺口,不過我還是那句話,設計鳥船草圖這個人雖然是胡宗憲發現的,我不信任,徐閣老和高大人相信,譚綸和張居正也相信,包括山東的趙雲安,甚至新建伯王正憲,你們都信他,我也不得不勉為其難地信了。將來鳥船真出什麼怪事,或者胡宗憲這一仗不能打贏,我們就算丟掉烏紗帽,也不能抵消罪名的萬一啊。」
徐階和高拱心裡咯噔一聲。
他們知道嚴嵩這是在提醒自己,如此竭盡所能地促成鳥船落水,並督促胡宗憲決戰,與他嚴嵩毫不相干,將來鳥船出問題,或者打了敗仗,更不是他的問題,這些鍋,都要徐階他們背。
但徐階和高拱沒有想到的是,在絕境之下,嚴嵩嚴世蕃父子會為保全自己,會做出怎樣喪心病狂的謀害之舉。
「還請嚴閣老這就票擬。」
陳洪卻不管那些,直接從案上遞給嚴嵩一張票擬,將各部擠出的預算寫上去,並確定了日期。
「簽字吧。」
待票擬寫完,陳洪將票擬拿在手裡,「這張票擬,六部都要簽字。」
說完,從嚴嵩開始,到徐階、高拱、李春芳、黃光升和楊博,每個人都在上面恭恭敬敬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徐階簽字的時候,手仍有些顫抖,以至於「階」字的最後一豎還是點得有些過於粗黑。
這位謹慎小心了二十餘年的次輔,或許有些預料,圍繞東南抗倭決戰和鳥船建造,將會生出多少暗流,使局勢變得何其複雜。
精舍里,嘉靖皇帝這時似乎完全入定了,坐在蒲團上一動不動。外面爭吵得越厲害,他入定得越沉靜。讓他們吵,聽他們吵,這就是權衡。
……
春夜,天上綴滿了閃閃發光的星星,像細碎的流沙鋪成的銀河斜躺在青色的天宇上。大地已經沉睡了,除了微分輕輕地、陣陣地吹著,除了偶爾一聲兩聲酒碗碰撞的脆響,趙府是寂靜無聲的。
張居正到底沒有選擇正面硬剛歐陽必進。
但許是受到趙雲安的影響,知道知府衙門這會必定是一場血雨腥風,所以,他也不急著非要在今晚就去拜訪,便繼續留在趙府躲避風頭。
幾個人圍著宴席,酒一碗一碗地灌了進去。
不一會功夫,那隊官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大人!」聲音很是委屈。
趙雲安臉色一沉,「見到歐陽必進了?」
那隊官搖搖頭:「沒有,屬下連轅門都沒進去,就被人轟了出來……」
「誰轟的?」
那隊官謹慎地回道:「是知府衙門門房的一個衙役,那人說歐陽必進正在宴請幾個官員,不能到都指揮使衙門領差,若大人真有什麼重要差事,便登門到知府衙門,親自去說……」
「滑天下之大稽。」
趙雲安並不懊惱,只是輕笑了一聲,「張大人,您覺得我該去知府衙門走一趟嗎?」
張居正沉默不語。
啪!
趙雲安猛拍桌面,將酒碗擲在地上,怒喝一聲,「起兵!立刻圍了知府衙門,嚴禁任何人進出!」
說完,趙雲安拂袖而起,朝著張居正拱拱手道:「我去換官服,然後到知府衙門走一趟,不能多陪大人。大人若覺得喝醉了,便在府上休息一會,晚些我會差人送大人回府。」
然後對於可遠道:「可遠,你陪我走一趟。」
張居正唰地一下站起來了,「何必這樣呢?」
「那些鬥爭到底的人會再次雄起,那些乖乖投降的人會滅亡。」趙雲安忽然一笑,目光中帶著幾分決然。
張居正不由一怔,昂首望天,「徐師傅,山東再遭劇變,我恐怕也不能按照您的吩咐靜觀其變,這時候,該有個決斷了。」
【請記住我們的域名sto55.com 思兔閱讀,如果喜歡本站請分享到Facebook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