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再談退路,良心何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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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是三月,春寒料峭,街上的行人並不多,只依稀看到少數婦人、老人帶著孩童,在各家門口閒坐著。

  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街上嬉鬧的小孩還沒緩過神來,便看見從街兩頭拐彎處同時出現的兩隊官兵。

  「進去!都進屋去!」

  「官府有公幹!閒人迴避!」

  到底是都指揮使司出來的,兩頭領兵的隊官還算客氣,只是大聲呦呵。

  那些婦人、老人嚇得連忙抱緊孩子帶進門,一條條大門都關上了。

  兩隊官兵幾步一個,很快就將整個知府衙門封鎖了起來。接著一個隊官帶著一群兵奔向轅門掛著「知府」匾額,在下面站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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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著,一群官兵護著一頂八抬大轎從東面奔來。

  那頂轎子從知府衙門轅門口停住了,轎杆一傾,走出來的赫然是於可遠,以及穿著大紅官服的趙雲安。

  一刻鐘前,他吩咐都指揮使的官兵圍住知府衙門,並不是要抓人,但歐陽必進絲毫不將自己放在眼裡,擺明了想以輩分壓人,做實際上的山東一把手。

  因為上頭遲遲沒有決定,譚綸他們只能靜觀其變。說到底,是因為這些人有退路,斗得再凶,丟掉的東西再多,最終都有裕王爺給他們兜底。但趙雲安不同,他依託胡宗憲這棵大樹而生,胡宗憲又依託嚴黨而存。眼下胡宗憲和嚴嵩因東南戰局產生分歧,無論最終這場戰爭能不能打起來,他都必須表明自己絕不肯與嚴黨為伍的立場,否則將來嚴嵩和胡宗憲同時倒台,自己也沒有好果子吃。

  此舉雖然會讓胡宗憲難做,但官場之中,保全自己總要有些取捨。

  那隊官衝著轅門把守的隊官喊道:「叫知府大人出來!」

  於可遠這時正站在趙雲安身前,望著不遠處的幾個轎子。按照規制,左邊那輛是山東巡撫譚綸的,右邊一輛是山東按察使田玉生的,再往後則是各藩署司衙門的官員,如左右參政、左右參議,雖是屬官,但論品級卻沒有低於知府的。

  大大小小近十輛馬車,井然有序地擺在轅門外,陣仗相當大。

  守著轅門的隊官何曾見過這種架勢,險些被嚇破了膽,「你們是哪裡來的,竟敢圍住知府衙門!」聲音都是發顫的。

  「你是瞎了狗眼嗎!看不到趙大人在此!還不滾進去通報!」趙雲安這邊的隊官猛地呵斥道。

  就在這時,衙門裡面傳來了幾聲輕笑。

  「我就說,少了誰也不能少了咱們的都指揮使大人啊!」

  出來的,是一個和嚴嵩年齡相仿,老態龍鍾、發須皆白卻精神抖擻的老人,這老人穿著一身錦緞便服,慢悠悠地走著,似乎被圍困的衙門並不歸自己管,連看也不看那些士兵。

  而跟在他身旁的譚綸和田玉生雖是笑著,笑容卻十分僵硬,望向趙雲安的眼神也帶著幾分責備。

  很快,歐陽必進領著譚綸和田玉生走到了趙雲安的身前。

  兩個人眼神碰撞在一起,仿佛激起了一些火花。

  誰也沒動,誰也沒行禮。

  這其實很有說法。趙雲安穿的是官服,若歐陽必進也穿官服,理應歐陽必進向他行禮。歐陽必進穿便服,若趙雲安也穿便服,趙雲安應該向歐陽必進行晚輩禮。

  現在一個穿官服,一個穿便服,誰先向誰行禮,必定會落入下風。

  兩人僵持了一會,誰也不肯低頭。

  這時,譚綸身邊的左參政,也就是左寶才當初用過的那人,笑著道:「趙大人,今天是歐陽先生宴請,是私宴,您赴宴而來,怎麼還穿著官服?」然後朝著遠處的僕人招手,「快為趙大人尋身便服,我們進去敘話!」

  「不必!」

  趙雲安這才慢慢走近歐陽必進,絲毫不憐憫他是將近八十歲的老人,站在他面前,兩隻腳像鑄鐵般釘在磚地上一動不動,只是盯著他。

  歐陽必進也靜靜地望著他,然後忽然偏過頭,瞧著於可遠,「這位就是我們山東的大才子於可遠?聞名不如見面,果然英姿勃發,後生可畏啊!」

  「多謝知府大人誇讚,晚生愧不敢當!」

  於可遠著重強調了「知府」二字,意圖不言自明。

  歐陽必進畢竟是老狐狸,「這裡哪有大人?我痴長你幾十歲,便喊我一聲老先生吧。」

  「若是在私邸,晚輩必定尊您一聲老先生,還要向您請教一些理學上的知識。但這是知府衙門,於情於理,晚輩都該稱您為大人!」於可遠恭敬地回道。

  歐陽必進笑了,那笑容很尷尬,還帶著幾分似有似無的怒意。

  因有於可遠這番鋪墊,趙雲安接下來的話便顯得順理成章,「歐陽大人,進去換官服,開大堂吧,今天有公事要談。」

  然後轉向兩側的譚綸和田玉生,「譚大人,田大人,一會的公事兩位也可以聽一聽,若有意向,我這就差人去巡撫衙門和提刑按察使司為兩位大人取官服。」仟千仦哾

  「咳咳。」

  田玉生弓著腰,滿臉愧疚的樣子,「實在是慚愧,你們都知道我不勝酒力,剛剛和歐陽先生喝了幾杯,這會已經醉醺醺的,唯恐耽誤正事,就不參與了。」

  「田大人請便。」

  田玉生什麼德行,趙雲安實在清楚,根本對他不抱幻想,然後望向譚綸。

  譚綸在那裡遲疑著。

  正在這時,又一輛八抬大轎從街拐角進來了,遠遠一瞧,前面的隊官高舉「承宣布政使」的旗幟,這顯然是張居正。

  既然有旗幟,張居正也必定穿著官服。

  聯想到張居正之前是去了趙府,譚綸不由望向了趙雲安身旁的於可遠,帶著幾分好奇和驚訝。

  張居正到底被這孩子灌了什麼迷魂湯,竟然三言兩語就改變態度,穿著官服來這裡,難道要硬剛歐陽必進?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歐陽必進。

  這是當著眾人的面打臉,歐陽必進若是答應,就是顏面掃地。若不答應,耽誤了公差,趙雲安便有一萬個理由向朝廷彈劾他。

  歐陽必進的語氣沒有那樣足了,「天已經這樣黑了,有什麼差事,明日一早到巡撫衙門公議便是。」他頓了頓,語氣深沉,「同在大明為官,趙大人,何必呢?」

  「為東南抗倭大戰籌備軍餉,調派士兵,哪一個不是刻不容緩?歐陽大人,你上任的第一天就該來都指揮使司任領這門差事,我已等你一天了,卻連個消息都沒有捎帶,我無法,只好持軍令來此!請你即刻升堂審議!」

  趙雲安這幾句話就像在歐陽必進的心窩猛地搗了一拳!

  想他官至六部尚書,何曾委屈如此?被一個小小的地方都指揮使逼迫到這樣的地步,卻無計可施。

  他慢慢閉上了眼,眼前便忽然幻出了一片烏紗帽被摘落的景象,滿門被擒,流放荒野!

  歐陽必進立刻睜開了眼,那幻象隨之消失。可此時的歐陽必進臉色已然有些白了。

  他想到,這一次重新入仕的選擇,應該是錯了。

  本該頤養天年,不再牽扯到是非堆里,卻因嚴世蕃這個外甥屢次三番懇請,又眼見嚴黨岌岌可危,不得已而入仕。

  他本以為,借著曾經的威名還有嚴嵩的關係,小小山東官場簡直手到擒來。但剛上任他就察覺到一絲不尋常,這裡局勢過於複雜。趙雲安和田玉生本應該和他統一戰線,但胡宗憲因東南大戰而首鼠兩端,田玉生又只顧明哲保身,開始和嚴黨撇清關係,譚綸張居正以深查左寶才和季黎的名義上任,更不會和他一條心。勢力盤根錯節,牽涉頗遠,只能先站穩腳跟,確立自己在山東官場的地位,後面很多事才好做。

  這場私宴,說是宴請群官,其實更像是為摸清群官態度而設。

  他顯然摸清群官的態度了。

  歐陽必進壓下心中一口氣,對旁邊的隊官道:「請趙大人進大堂。」

  然後,他緩緩轉過身,身影很蕭條,也很落寞。

  大堂議事,於可遠顯然是沒有資格參與的。譚綸、張居正和趙雲安出來時,已經過了子時一刻,歐陽必進並沒出來送行。

  透過敞開的門戶,於可遠清楚看到,歐陽必進坐在案首,臉色很沉,神情相當落寞。

  「走吧。」

  趙雲安輕聲一笑。

  從趙雲安的表情,於可遠猜測,不僅僅是山東支援浙江的官兵已經談妥,軍餉也開始籌措,恐怕重審通倭案這件事,歐陽必進也並未如願。

  重審通倭案,必須巡撫、三司和知府聯名上奏,缺了哪一個都不符合程序。

  歐陽必進勢都沒了,張居正又忽然改變主意,強迫譚綸他們聯名上奏重審顯然就成了空談。

  第一場交鋒,以歐陽必進的全面落敗而結束。

  回到趙府。

  於可遠急問:「趙大哥,張太岳為何會忽然改主意?他在府邸可很堅持……」

  大堂審議沒少磨嘴皮子,趙雲安喘著氣,手順著門框坐在旁邊的小凳,「幸虧你來了,我們才沒有釀成大錯。讓你陪張太岳吃酒,不止是方便你們詳談,部堂的密信到了。」

  「信上寫了什麼?」

  之前於可遠也有些不解,自己雖然向他闡述了與歐陽必進保持對立態度的利害關係,但還不至於讓趙雲安做出兵圍知府衙門。他本就懷疑另有原因。

  趙雲安喘息定了些,「司禮監的陳洪陳公公召見了部堂,是代表皇上意思的,話里話外都在暗示,部堂務必確保東南大戰的勝利,要部堂作保證。部堂本就有心這樣做,如今得到皇上的暗示,他更好移順作忠,趁著這個機會,將行袍和鳥船的圖紙呈給陳公公,以示必戰決心。皇上龍顏大悅,這會恐怕已經開始幫部堂掃清決戰的阻礙,嚴嵩嚴世蕃父子處境必定艱難。」

  於可遠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所以,您將這件事透露給了張太岳,指使太岳改變主意?」

  趙雲安搖頭,「我沒有。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於可遠沉吟了一會,喃喃道:「或許,太岳敏銳地感受到朝局的變化,以及其他一些什麼原因吧……」

  這一刻,不止趙雲安和於可遠想不通張居正為何而改變,就連同一派系下的譚綸也不明白。

  「太岳,剛剛審議,你對歐陽必進的態度……」

  轎子裡,譚綸和張居正相對而坐。

  話還未說完,張居正便接言道:「子理兄,你是覺得我態度太強硬了?」

  「嗯。」

  譚綸點點頭。

  「我去趙府見了於可遠,他和我講退路。是,你我都有退路,胡宗憲和趙雲安沒有退路。我們有裕王和徐師傅保著,再如何也不會倒在山東。我們本可作壁上觀,看山東亂下去,看朝局亂下去,看東南抗倭大戰敗北,君子不臨危牆,明哲保身之道並沒什麼錯,這是最穩妥的辦法,因為我們都清楚,嚴黨早晚都要倒台。但子理兄,捫心自問,我們問問自己的良心,東南數省多少子民受倭寇侵擾,兩京一十三省多少子民在嚴黨官員的貪污腐敗下食不果腹,我大明朝,每年多少銀子就這樣白白流入這些貪官污吏之手?」

  譚綸怔住了。

  張居正接著說道:「國事艱難,我們繼續拖,我大明朝的根基就爛得更深一分。真等裕王繼位再倒嚴,我們施展拳腳的機會到了,但大明朝已經爛瘡遍布,悔之晚矣。光是東南大戰這一項,籠統估算,開銷至少兩千萬兩白銀,這些銀子花出去,我們若仍作壁上觀,讓胡宗憲一個人抗住層層壓力,最終打成平局甚至敗仗,受苦的還是老百姓。子理兄——」

  講到這裡,張居正情到深處,便握住了譚綸的手,哽咽道:「於情於理,於公於私,於心何忍啊?」

  譚綸心裡一陣辛酸和悲憤也湧上來了,「我跟著你做就是!」

  「不,子理兄,這裡我一人就夠了,你不能繼續待在這,你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張居正收了笑容。

  「我去哪兒?」

  「東南大戰正在籌備,無論歐陽必進多想給咱們拖後腿,籌備事務他是直接負責的,只能用心。軍餉籌備最多半個月,官兵調集更簡單,我明早就向通政使司上奏,請上面革去你的山東巡撫職務,派你到浙江,你早些年和倭寇打了幾仗,這次過去,能幫胡宗憲分擔一些,況且那邊被嚴黨官員把持,你也能制衡一些。上奏的同時,我還會給裕王、徐師傅和高大人去信,請他們一起運作。這時候,我們需得站在胡宗憲的立場了!」

  譚綸不由瞪大雙眼,「我怎麼能留你一人在這裡?」

  「子理兄!」張居正顏真意切地道:「今時不同往日,之前我們擔心趙雲安和田玉生會惟歐陽必進馬首是瞻,但現在趙雲安擺明了要和他對壘,田玉生忙著撇清干係,歐陽必進一人獨木難支,山東有我一人就夠了,他掀不起什麼大浪。況且,我還有份擔憂,現在朝野最關注的地方不是山東,而是浙江。東南一戰是干係到嚴黨存亡的一戰,自從北邊俺答消停之後,皇上將仇鸞斬首以平息眾怒,兵部尚書丁汝夔雖未被牽連,後來也被皇上以旁的理由貶到地方,新任的楊博更與嚴嵩不對付。一旦歐陽必進無法在山東得利,借勢重返朝堂,嚴黨恐怕會更加喪心病狂,要破釜沉舟了!如今只剩下一個戶部還被嚴嵩嚴世蕃父子握在手裡,這是最能影響東南戰局的一部,我擔心他們會拖延軍餉和前線物資,讓你過去,也是希望你看緊了這裡。」

  「你說的有理。」譚綸慎重地點頭,「可你又怎麼知道,皇上會同意你的奏疏?」

  張居正笑了一下,「一種猜測,司禮監既然召見了胡宗憲,顯然希望他打勝仗。我們順應天命,天道在我們這一側,准不會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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