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論「還稅」,前往風暴口
旨意雖是命國子監與翰林院同審山東院試成績,消息從黃錦這裡發出,卻先一步到了內閣,內閣次輔徐階,閣員李春芳、高拱簡單商議了一下,三人的轎子便往翰林院去了,從值房後門出去的一個太監,正將消息往嚴世蕃的府上遞。【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在出了楊順和路楷這一檔子事後,嚴嵩便讓嚴世蕃搬出了嚴府,以嚴世蕃的年紀和威望,早可以另開闢府邸,之所以現在才做,也是嚴嵩擔心,嚴世蕃若真被羅龍文他們牽連,會一桿子打倒他庇護的所有人。
而在嚴府外的一個茶館裡,從裕王府出來的馮保正密切關注著這邊的動靜。
忽然,遠遠地他瞧見嚴世蕃大踏步走了過來,在那裡罵罵咧咧,將叩門的隨從罵跑了,兩隻手抓起兩個門環,同時猛叩起來。
馮保不由眯住了眼。
嚴嵩府邸中間有一條直通大廳的石面道路,院落里沒有栽種花草和樹木,只擺放著一個防火用的景德鎮制白底起藍花的大水缸,因而十分開闊,太陽一照進來,滿院子都是陽光。通道兩旁擺放著一些竹板,上面擺滿了書。
嚴嵩穿著一身寬大素白的棉布短衣長褲,孤獨地躺在大廳石階下的椅子上,讓陽光照著自己,照在他滿臉的黑斑上。
難得的平靜,就這樣被門外叩得滿院子亂響的聲音打亂了,嚴嵩當然聽見,但也一直裝作沒聽見,眼神不再看書,而是望著自己腳下那條路。
忽地,他又望向了北邊的空地,他猶記得,幾十年前,就是在這裡,這裡還有個很高的鞦韆,嚴世蕃就是在這個小院長大的,如今,鞦韆不見了,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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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書吏顯然是見慣了這種場景,嚴嵩不吱聲,他們便也裝作沒聽見,像個提線木偶一樣翻曬著書。
嚴世蕃已經不是在敲門,而是在踹門了:「狗奴才!一群狗奴才!我來看爹,竟敢分離骨肉!再不開門,把你們一個個都殺了!」
門房有些六神無主,望向嚴嵩。
嚴嵩這時抬起目光,虛虛地望了望大門,「罷了,都不見了,都不見了好啊,清淨了……」
並沒有給門房任何指示,誰也沒聽懂嚴嵩話里的意思。
那門房實在沒法子,只能在裡面喊道:「回大爺的話,閣老說了,今天不見任何人。」
嚴世蕃更惱火了,「去傳我的話!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他老人家八十,活得夠本!不想活命,更不顧念身後的人,那我一頭就撞死在這裡,大家都省心!」
那門房更慌張了,「大爺莫急,小的這就去稟告。」
那門房匆匆跑來,望向嚴嵩。
嚴嵩這時扶著椅子的扶手站起來,「去,給他準備一壺毒酒,一條白綾,讓他到別處死,別髒了我的門。」說著便離開椅子向石階登去。
那個門房連忙奔過去攙扶他登上石階,向大廳裡面走去。
唐汝楫、白啟常、何遷、董份、鄢懋卿這些人此時正陪著嚴世蕃在大門外,都是人精,聽到嚴嵩傳出來的話,也當做沒聽見,同時也知道今天是進不去了,都望著嚴世蕃。
嚴世蕃站在大門外正中出著神,忽然怒吼一聲:「徐階高拱他們不是去翰林院重議山東院試榜單了嗎!工部的事,不能讓他一手遮天!立刻叫上我們的人,去翰林院找他們!」說著徑直走向自己的大轎。
……
玉熙宮中。
任由額頭留下細密的汗珠,於可遠仍然跪在金磚鋪就的地面上,不敢用手擦拭。倒不是緊張,這樣酷暑的夏日,不開窗不開門,實在非尋常人能夠忍受。也虧得陸經是錦衣衛,能吃苦,黃錦又是火里水裡跟著嘉靖帝過來的人,都能適應。
此時卻慘了於可遠。
他想著,嘉靖帝如今冷熱已經失調,身子骨絕沒有表面表現得那樣硬朗,長時間服用重金屬,外強中乾,一旦被什麼大事刺激,身體瞬時就會垮掉。
此時,嘉靖帝坐在蒲團上,黃錦將那端案搬到他身前,他便幽幽地望著案上的考卷,重新看著於可遠所作的兩篇股文。
黃錦朝著於可遠使了個眼色。
於可遠會意,知道嘉靖帝將會考教自己的學問。但這考教多少有些沒必要,院試成績已經重新擬定,嘉靖帝雖然沒有表達態度,但文章好不好是肉眼可見的,又是翰林院那些學士們審議,審議的結果只會超乎於可遠的想像。
「你治的是《易》,君子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文中你以東南大戰為例,細舉民心所向是『利涉大川』的必要條件。只是百姓不願打仗,打仗便安不住民心,就拿東南大戰來說,沿海嚴重的省份,至少三成百姓受災,這三成對倭寇深痛惡絕,自然希望除惡務盡,但餘下的七成,沒有遭受過重的損失,而連番征戰,導致貿易中斷,他們賴以為生的活計都沒有了,便希望止戰,不惜以求和為代價。這樣的問題,你在股文里並未細說。」
所謂治大國如烹小鮮。
於可遠那篇股文是從廣的、大的、全局的角度去論述「民心」的重要性。而嘉靖帝這個超級無敵大槓精,非得從一個極詳細的角度反駁,這完全是兩碼事,沒有相提並論的可能,但皇上都提出來了,你不作答當然不行。
「世間難得兩全法,既要撫民心,又要定軍心,求勝仗,自古以來聖賢都解不出一個絕對的正論,我更不敢妄言,只能試著分析一番。這裡涉及一個選擇,即哪個更重要的選擇。百姓所求無非安定二字,他們討厭打仗,是擔心戰時的苛捐雜稅、強征和居無定所。但東南大戰不同,東南大戰,戰場在海上,而我軍有充足的軍力儲備,戚將軍和俞將軍的大軍能夠以一當十,皆是從小培養起來的,半路的兵蛋子並不適合。百姓們不必擔心居無定所,也沒有強征入伍的可能,難點便是苛捐雜稅。歷來哪裡有戰事,哪裡便要提高賦稅支援前線,富裕一些的省份倒還好說,但東南一帶的省份,今年本就受了不小的災情,百姓幾乎顆粒無收,再遇到戰事,他們有這樣的牴觸情緒也有情可原。看似難以兩全的事情,放在東南大戰上,卻有兩全的法子。」
黃錦和陸經的雙眼同時亮了,緊緊地盯著於可遠。
嘉靖帝雖然沒有抬頭,眼神也顯然地動了動,來了些好奇心。
「依目前的形勢,東南一戰勢必要打到底,我軍優勢極大,一戰便可換至少十年的海上安定。海路暢通,與外國的商貿往來便可重新啟動,東南沿海靠著外貿,足可以還百姓在戰時的苛捐雜稅。」
說到這裡,於可遠微微抬頭,望了一眼黃錦,沉吟了好一會才道:「或許也無需還稅,百姓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參與到保家衛國中來,本就是他們應該做的。倒不如在暢通海運時,讓這些受災的百姓參與到海運中來,瓷器、茶、絲綢等物,皆要趕製,便放到東南沿海省份,如此一來,百姓們有了遠比過去更好的生計,戰後重建的熱情,也足可以使近兩年的海運貿易效益增大,可謂兩全其美。」
嘉靖帝慢慢地抬起頭,望著於可遠,「你剛剛說無需還稅,可不可以既還稅,又給百姓找新的生計?」
於可遠真想抬起頭來,好好看一看朱厚熜的眼神。
因為他不知道,嘉靖帝問這話時,是真的覺得還稅的同時給新生計可以施行,還是在給自己挖坑。
歷朝歷代,除了民主文明的現代社會,再找不出任何一個能夠退還給百姓賦稅的朝代和國家了。尤其是封建王朝,百姓就是最底層的,備受壓迫,備受剝削,從百姓身上「刮」下來的銀子,怎麼可能會還回去?
說是還稅,真要施行起來,一百萬兩白銀能回到百姓手中的,恐怕不足一萬兩。
更不必說,既要還稅,又要給百姓尋新生計,既有了新生計,可以保證百姓們餓不死,下面那些辦事的官員還不放心貪,拼命貪?
「當然是可行的。」於可遠回道。
嘉靖帝一笑,「可行,卻不好行。朕若是真這樣做了,不僅百姓會唾罵我,百官在心底恐怕也會瞧不上我呢!」
黃錦立刻尖著嗓子,「誰敢這樣想,奴婢第一個饒不了他!」
「就你話多!」嘉靖帝瞪了一眼黃錦,經他這一打岔,原本還有些嚴肅的精舍,漸漸放鬆了。
「朕信你是上天派下來輔佐朕的了。」
嘉靖帝從蒲團站起來,走到太上道君的神牌前,自顧自地念叨著:「張真人留下很多傳世道詩,皆是佳作,朕最愛《上天梯》這一首,換鼎復生孫,騎龍起霹靂。天地壞有時,仙翁壽無極。為人如此,為官如此,為君亦如此。於可遠,你是有些慧根在身上的,希望你能用心修持,不要浪費了上天的一片眷顧,浪費了朕的一片苦心。」
於可遠跪倒在地,叩謝聖恩。
嘉靖接著望向黃錦,「那邊應該鬧起來了吧?」
黃錦一愣,沒聽懂嘉靖的意思。
嘉靖白了一眼黃錦,只好繼續提醒,「工部的事情出了這麼久,消息再不靈通,也該傳得人盡皆知了。」
黃錦立刻會意了,「主子,奴才這就回去打聽打聽。」
「不必了。」
嘉靖帝往玉熙宮外面一望,一個有一米八個頭的影子,映在了窗戶紙上。
能出現在玉熙宮外的,只有司禮監幾個大太監,而這個身高的大太監,只有今日值班的石遷石公公。
「進來吧。」
殿外傳來聲音:「主子,您是在喊奴婢嗎?」
黃錦:「石公公,快進來吧,主子萬歲爺等你回話呢!」
咯吱一聲,石公公推開殿門,邁著貓步走了進來,跪倒在嘉靖面前,「拜見主子。」
黃錦抬頭望了眼嘉靖,見他沒有說話的意思,便知道這時該他出言了,對石遷道:「石公公,今日是你在司禮監值班吧?怎麼來這了?」
石遷神色很冷峻,「黃公公,陳公公剛調走一大批東廠行刑太監,還有錦衣衛,往翰林院去了。咱家問過陳公公,陳公公沒有明確告訴咱家,是否是主子萬歲爺的旨意,又拗不過陳公公,擔心出問題,只能前來回稟主子萬歲爺。」接著,石遷望向嘉靖,「主子,陳公公他……」
這意思,是想問嘉靖,帶著行刑太監和錦衣衛去翰林院,是否是嘉靖帝的意思。
嘉靖道:「陳洪有陳洪的事情做,你們有你們的事情做,很多事,不該問就不要問。」
嘉靖並沒有明說是否是自己的旨意,事實上,他也確實沒有給過陳洪任何旨意,陳洪的所有行為,皆是陳洪從嘉靖帝的言語中推敲揣摩出來的。
這正是嘉靖的厲害之處。qqxδnew
事情若辦得好,便是嘉靖的功勞。事情若辦的差,便是下邊的人自己揣摩錯了,讓下面的人背鍋,與他無關。
這時,所有人都知道陳洪開始動手了。
但他們仍是有些疑惑,陳洪為何要去一堆只會耍嘴皮子的酸儒所在的翰林院……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翰林院正供奉著一群這樣的傢伙。
原本,翰林院是為皇帝起草詔書的,但這一職權完全被司禮監搶走了,到了嘉靖朝,翰林院基本沒有任何實權,只有編撰史書、纂修先朝實錄、記注起居管理等類似於「文職」這樣的工作。但正因沒有實權,他們這些人反而最有文人風骨,最有酸儒的架子,「才高八斗,紙上談兵」便是他們最真實的寫照。一般來說,能在翰林院供職的只有三種,要麼實在是有才無用,要麼就是過於有用而被政敵算計到這裡,要麼就是避難的。
石遷答道:「應該是黃公公您傳的話,讓國子監和翰林院審議山東院試成績,聽到這個消息,徐閣老、李閣老和高大人前腳去的,剛才探子回報,說嚴世蕃領著鄢懋卿、何遷、董份等人,百來十號官員,也朝著翰林院去了。」
嘉靖這才有了反應,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實在讓人毛骨悚然,「嚴嵩呢?他沒有去?」
石遷道:「自從告病,嚴閣老便閉門謝客,今日嚴世蕃回府都被擋在門外,他們正是從嚴閣老的府門口往翰林院去的。此時,嚴府大門仍是閉緊的。」
嘉靖失神地望著殿外,遲遲沒有出聲。
於可遠想,嘉靖應該明白嚴嵩的意思,也在惋惜這個跟在自己身邊幾十年的老臣,大幕將落,這對君臣皆是身不由己。
一個自身難保,一個保不住自己想保的人,誰又能想到,這竟會是大明朝最有權勢的兩個男人。
但嚴嵩這樣做,絕不是在引頸就戮,他一定另有所謀。
嚴嵩還會使出怎樣的陰招?
於可遠暫時還想不通。
嘉靖忽然開口了:「都去看熱鬧吧,朕便不留你們在這裡了。」
黃錦和石遷對視了一眼,皆看出彼此眼中的擔憂。黃錦問道:「主子,若是翰林院那邊出了什麼事,奴婢是否應該插手?」
「朕已經說了,你們各有各的差事,讓你去看熱鬧,不是讓你去管事的,別給自己找不自在。」
這意思,翰林院的所有事,全由陳洪做主。事後,是錯是對,是恩是賞,也都由陳洪自己擔著,與他黃錦毫無相干。
黃錦又問:「主子,去翰林院,是否要讓於可遠迴避?」
「他是風暴口,有他在,這齣戲才會精彩。」
說完這話,嘉靖帝重新坐回蒲團,眼睛已經閉上了。
眾人小心翼翼地退出大殿,關上殿門,所有眼睛都集中在於可遠身上了。
「本想著讓你避開這場風暴,眼下看是不可能了。」黃錦輕嘆一聲。
陸經道:「消息還沒傳開,除了我們,沒人知道你進京了,認識你的人也不會主動暴露你的身份。到了那,你就在一旁看著,能不言就不言,你人微言輕的。」
石遷催促道:「快去吧,真怕陳公公亂來,不好收場啊!」
這時,於可遠就像個悶頭葫蘆,他實在是沒想到,事情會進展得這麼快。
嚴黨會在今日倒台嗎?他只覺得荒謬,嚴黨不可能就這樣輕易被打敗,尤其是在嚴嵩尚未出手的情況下。
他深感此行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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