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禁門爭鋒,徐高二人初有嫌
嚴世蕃帶著鄢懋卿等官員,浩浩蕩蕩百來十號人,到了西苑禁門,剛好撞見徐階和高拱的轎子,似乎在跟禁門前的把門太監交涉著什麼。【無錯章節小說閱讀,google搜尋sto520思兔閱讀】
今日把門的規格顯然升高了,是司禮監大太監陳洪的乾兒子,搬把椅子坐在門外,禁門外站滿了禁軍,禁門內還站著好些東廠和提刑司的行刑太監。
風向雖然改變,但嚴世蕃的威勢仍在,他先下了馬車,等後面的人都下了馬車,將眾人分開,登上了禁門台階,逕自越過徐階和高拱,「張公公,到底怎麼回事?六部九卿這麼多官員這麼多公事要到內閣審,你們就這樣把著門禁,難道要把大明朝的內閣廢掉?」
那張公公本來對他還算禮敬,站起來時聽他語音這般離譜,又早得到陳洪的消息,知道今日便要對這位發難,臉上便也不那麼好看了:「嚴大人聽誰說內閣廢了?誰敢把內閣廢了?」
嚴世蕃依舊氣盛,「首輔抱病在家不見人,一個次輔要把朝堂的所有事包攬了,司禮監現在又不讓百官去議事,各部的公文要不要票擬?東南大戰要不要繼續打下去?鳥船出了問題該怎麼處置?你們總該給個回復!」
連番逼問,那李公公神色越發冷峻:「嚴大人,按你的品級似乎不該同咱家這樣說話,按你的官職,剛才那些話也不該是你問的,咱家更不會回答你。」
嚴世蕃多年來,一直替他父親掌管內閣事務,嘉靖也曾多次讚賞他「勇於任事」,在其他官員來看就是獨斷專行,如今嚴黨雖然岌岌可危,父親的首輔卻還在著,這股霸道想要改,一時也難。現在被那張公公當著眾人的面諷刺,心中的怒氣直接翻湧上來:
「那我該怎麼同公公講話?我大明朝,自太祖開闢以下,除了朝會以外,百官見皇帝都可不跪,見您李公公,難道要我跪下回話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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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家可沒這樣說過!」李公公冷聲應道。
「既然無話可說,咱們就論正事!一個工部,一個戶部我都兼著差使,東南大戰的糧草供應還要靠我向各省各部官員聯絡,我現在就要進內閣,誤了百官的事,誤了東南大戰的事,恐怕你李公公還不能擔責!」
那李公公在陳洪手底下當差,也不是善茬,不緊不慢道:「這樣說就對了嘛!有公事就談公事,嚴大人既然問到這裡,咱家就一併告訴身後的諸位大人。司禮監內閣商議過,今日的首要任務是重議山東院試,有關係的,禮部,翰林院和國子監,除這三個,各部有公文的都在這裡交了,我們會送進去,該票擬的內閣會票擬,該批紅的司禮監會批紅。」
說到這裡,他一聲呼喚:「來人!」
禁門裡走出幾個東鎮撫司的錦衣衛。
那李公公:
「把各部的公文挨次收上來,送內閣去!」
「是!」
幾個錦衣衛答著,便分頭走向徐階、高拱和嚴世蕃等人面前,「各部大人有公文都請拿出來吧。」
徐階和高拱對望了一眼,並沒說話,而是望向嚴世蕃。
鄢懋卿等人也望了一眼,立刻朝著嚴世蕃投來詢問的眼神,哪裡敢將公文就這樣交出去。
嚴世蕃急的就是這個事。老爹閉門不出,皇上沒有旨意,現在聽了李公公所講,公文都要移交徐階,司禮監也幫著徐階,明顯是要排擠嚴黨這些人,心中更是疑竇重重:「李公公適才的話,嚴某沒聽明白。是不是說從今個起,六部九卿所有的事都由徐閣老一人說了算?還有今個重審山東院試,是皇上的意思,還是陳洪陳公公和徐閣老自己的意思?」
這話說完,嚴世蕃的眼神已經從李公公那裡轉向人群中的徐階。
徐階卻以目視地,完全沒有開口的意思。
那李公公望著他好一陣子:「咱家已經說過,除了公事,其他的話咱家都不會回答。」說到這裡轉對幾個錦衣衛:「繼續收!不願意交的就讓他捂著,先收肯交的!」
那幾個錦衣衛便去收那些已經拿在手裡的官員們的公文。
李公公望著那些交了公文的官員,「交了公文就沒你們的事,都回去,明天來取回文。」
朝局突變,京師各部衙門司以上的官員無不狐疑忐忑,有些是確實有正經公文要報內閣,有些卻是尋個藉口探究竟。見到這個陣勢,聽李公公的招呼,無論是探消息還是辦公事的,都知道接下來再不走,極有可能捲入一場政潮之中。一時間有轎的坐轎,有馬的上馬,一大群人都沒了先後順序,轉眼間一條好寬的蹕道竟馬轎亂碰挨排著搶道而去。Πéw
這裡立刻冷清了很多,只剩下嚴黨官員一撥,徐階高拱一撥,站在禁門石階左右。
那些收了公文的錦衣衛都望向椅子前的李公公。
李公公臉色不好看,「當你們的差,看咱家幹什麼?」
錦衣衛只好賠著笑走到徐階和高拱面前。
「徐閣老,小的給您老當差,您老有……」
話說到這裡,那錦衣衛便愣住了,本想說「您老有公文就交給小的吧」,但轉念一想,徐階是次輔,高拱是閣員,這兩人是無論如何也要進禁門,到司禮監去審公文的,又何必收公文呢?
既然問不得,也不知徐階為何不向李公公請示,直接進內閣,便只好到嚴世蕃面前:「嚴黨人,小的給您當差,您有公文就交給小的吧。」
嚴世蕃根本沒將這錦衣衛放在心上,「李公公,嚴某再問一句,今日審議山東院試,封閉西苑進門,是不是皇上的旨意?從今往後,大明朝六部九卿的事是不是都由他徐階一人說了算!」
言到痛處,嚴世蕃連面子都不要了,直呼徐階的大名。
那李公公好不耐煩地嘆道:「嚴大人要還是問這樣的話,就請回家問嚴格老去。」說完便轉向徐階和高拱:「閣老,高大人,咱家可不敢阻攔您兩位,您兩位該去內閣審批公文了。」
這兩句話將嚴世蕃頂得愣在那裡,眼見他只是對自己這樣,對徐階和高拱卻是非常熱情,便一時說不出話來。
禁不住瞟了一眼站在那邊的徐階和高拱,想聽聽他們如何回話。
「李公公,事有輕重緩急,內閣的公文是該審閱,但眼下還有一件事,國子監和翰林院正在重審山東院試成績,我是禮部尚書,國子監和翰林院都歸禮部管,按照規矩,我該在場。所以,想向李公公請示,去翰林院一趟。」
李公公沉吟著,「倒也不是不行,您一人去就夠了,徐閣老留在內閣審批。」
徐階從懷裡拿出一道公文,「聽說陳公公到翰林院去了,我必須去翰林院見陳公公,工部出了一件迫在眉睫的事。」
聽到這裡,嚴世蕃才明白過來,徐階和高拱並不是從外面準備進內閣,而是從內閣來到這裡討個示下,往翰林院趕。
這話讓嚴世蕃來了精神。既然嚴世蕃他們不能進內閣,徐階和高拱他們就不該離開內閣,他立刻露出了冷笑,緊盯著那李公公。
鄢懋卿等人也來了勁,跟嚴世蕃一道緊盯著那李公公。
高拱此時卻出奇地冷靜,默站在那裡,但明顯給人一種蓄勢待發的氣勢。
徐階一臉的端嚴謹慎,走到李公公面前掏出袖袍里的公文:「這份公文是工部督辦鳥船的急報,船舶司發往浙江的十艘鳥船出了問題,是萬萬不能下海作戰的。後面的鳥船該不該繼續造下去,發出去的鳥船怎麼處置,什麼原因導致鳥船出問題的,都在等陳公公的意思。今天不能解決這個事,誤的可是軍國大事!」
那李公公的臉色也凝肅了,同時難色也出來了。
嚴世蕃在一旁冷冷地看著。
他看出了一些端倪,卻不敢確認。
那李公公望著徐階:「軍國大事確實不能耽誤,徐閣老就不能將公文給高大人?由他帶到翰林院,向陳公公稟明。」
徐階:「李公公應該清楚,六部九卿從來職務分工明確,高大人管著禮部,在工部並無兼職,他向陳公公回話不妥。」
「那也該是李閣老去。」
李公公說的正是工部尚書李春芳,還朝著徐階和高拱身旁望了一眼。
徐階和高拱臉色忽然就尬住了,他們哪裡不清楚,這事讓李春芳辦最妥當?但李春芳何許人也,早就洞察到鳥船這問題出得太過巧合,不願牽涉到這次政潮里。
所以,在看到門禁這裡被李公公堵住,李春芳便尋個由頭回到內閣,將公文交給了徐階。
徐階剛開始還不肯答應,非要拉李春芳去,但裕王妃和世子已經從玉熙宮回來,帶回皇上的意思,雖然沒有明確旨意,話里話外都同意對嚴黨動手了。所以,徐階和高拱不僅是為山東院試成績而去翰林院的,更是為配合陳洪向嚴黨發難,真將李春芳這個老油條扯進去,就擔心他怕擔干係,把事情繼續拖延下去,便只好由他去了。
這時,徐階大概也明白陳洪將李公公安排在這裡的意思了,就是想激怒嚴世蕃,強行闖進翰林院。不然,沒有嚴世蕃這個主角到場,陳洪算計了這麼多,豈不是白費?
顯然這位李公公,還沒明白他乾爹的意思。
要說徐階和高拱這兩個人,同作為清流,無論性格人品,還是為官之道,都有極細微的差距。拿高拱來說,勇猛剛烈卻不失智慧,有擔當,有底線,即便後來被張居正搬倒致仕,被清算時,家裡並沒查抄出來任何髒物,這也是他能在死後被萬曆贈復原官,詔贈太師且福澤後代的原因。
徐階這人更加謹慎,屬於道貌岸然那伙人,將君子聖賢的話看得比誰都重要,但私下裡什麼陰謀詭計都敢使,算計人的時候從來不管禮儀道德。用俗語來說,屬於「蔫吧壞」。
他望著嚴世蕃,又望著高拱,心中便生出一個計謀,想到了後面要說的話。
「戶部管著軍需糧草,鳥船造或不造,一應的預算,按理也應該向內閣面議。何況國庫空虛,鳥船若是暫停,余出來的銀子也該挪作更需要的地方。工部的公文呈給陳公公,是關乎兵凶國危,戶部和禮部都不該和工部攀比。就讓肅清帶著公文進去,我願意回內閣等批文!」
說完踏進了禁門,朝著內閣的方向邁了一步。
高拱直接就是一愣。明明在內閣說好的,是徐階領頭,李春芳和他高拱一起去,有什麼難處大家一起扛。先是李春芳走了,這時徐階也想走,高拱心中何等不快,但現下是大家齊心協力對抗嚴黨,不該起內訌,臉雖然耷拉著,仍然忍著。
他明白,徐階這是希望自己頂在前頭,充當倒嚴的急先鋒。
李公公想了想望向高拱:「高大人,您先帶著徐閣老的公文去翰林院吧。」
高拱朝著徐階拱了拱手,接過公文,一句話也不願意多說,扭頭就朝著翰林院的方向去了。
李公公又對嚴世蕃道:「嚴大人,徐閣老剛才的話你也聽見了。徐閣老認為工部的事關乎兵凶國危,您能理解吧?」
嚴世蕃:「我還兼著工部侍郎!他高拱是什麼身份!能管工部的差!你們都商量好了還來問我?我也回李公公一句話,這樣的貓膩我不會回答你!看你們怎麼做戲!」
李公公終於被惹惱了:「來人!立刻送高大人到翰林院見陳公公,軍國大事還敢玩貓膩,等著皇上砍頭就是!」
嚴世蕃咬緊牙根,他明白這時候若是不反抗,任由陳洪和高拱他們在鳥船上面做文章,就真的玩完了,也不再管什麼規矩禮數,振臂高呼了一聲身後的官員:「刀都架在脖子上來,不反抗是死,反抗或許還有一條出路!」
李公公眯著眼:「你們要做什麼?」
嚴世蕃吼道:「我再問你一遍,堵住西苑禁門,到底有沒有皇上的旨意!」
李公公搖頭:「咱家不必答你!」
「好!那就比誰人多!」話音落下,嚴世蕃率先沖向了禁門,鄢懋卿等人還有些猶豫,站在那裡望著李公公。
那李公公也動了真氣:「反了,都反了天了!」
鄢懋卿幾乎同時跺了下腳,招呼後面的人一聲,也跟著嚴世蕃去了。
李公公朝著後面的錦衣衛和行刑太監使了個眼神,就要動手拿人,劍拔弩張之時,禁門裡面走出了四個人影。
遠遠的一嗓子猶如雷霆霹靂,炸響在所有人的耳畔。
「都吃飽了撐的!在這胡鬧!」
顯然是黃錦的聲音。
「沒有皇上的旨意,沒有我的命令,誰讓你們出現在這裡的?滾回去領板子!」接著是陸經的怒音。
石遷只站在一旁,笑眯眯地望著一切,根本沒有管事的意思。
於可遠站在三人的後面最不起眼的位置。
那李公公瞧見司禮監兩位大太監和錦衣衛指揮使都來了,瞬間就沒了硬氣,一路小跑到黃錦面前,「您三位怎麼來了?」
「啪~~!!」
黃錦一巴掌扇在了李公公臉上。
李公公神情一陣,捂著嘴巴好委屈的模樣。
「誰給你的熊心豹子膽,敢這樣對百官?」
李公公又不敢提出陳洪的名字,只能杵在那裡哭著。
「滾回去,咱家現在沒時間罰你。」
李公公如蒙大赦般地跑開了。
嚴世蕃等人瞧見黃錦和石遷走過來,臉色好了很多。
嚴世蕃問:「黃公公,皇上可有旨意?」
「咱家這裡並沒皇上的旨意,嚴大人,你們堵在禁門做什麼?」
嚴世蕃又怒又委屈地將李公公堵住禁門的事情說了出來,然後問:「黃公公,您應該從玉熙宮出來,西苑禁門關閉,是皇上的意思嗎?」
黃錦微眯著眼,腦海中響起嘉靖的囑咐,便道:「這個,咱家就不知情了。」
嚴世蕃眉頭皺了皺。
黃錦又道:「小李子是陳公公身邊的人,是不是皇上的旨意,嚴大人該去問陳公公。」
嚴世蕃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正是不知道封閉禁門是誰的意思,才這樣糾結的。若是皇上的意思,他闖進去,往嚴重了說就是謀反,當然不敢。
若是陳洪的意思,必然有陰謀,有算計,坐以待斃就是等死。
他愈發不理解,他老爹為何要閉門不出。若是嚴嵩在這裡,無論進內閣還是翰林院,事情都順理成章。
「我兼著工部的差,工部的案子不能只聽旁人的一面之詞,公公,請恕嚴某不敬,只好去翰林院找陳公公問一問,為何要犯這樣的忌諱,背著百官議論工部的案子。」
說完,嚴世蕃的目光慢慢推移,從黃錦到石遷,再到陸經,當落到只露出半個身影的於可遠身上時,他不由一頓。
這人只看穿著打扮,應該是平民無疑。
但什麼樣的平民,能夠跟在這三位身後?嚴世蕃猜不透,或者說,他心中隱隱有一個猜測,卻不敢深想。
真要是那樣,便說明不僅僅是徐階和陳洪他們,連這幾位的風向也變了,就表示皇上那裡的風向也變了,焉有他的活路?
雖然不敢想,問總歸是要問的。
「這位是?」
黃錦慢悠悠地回道:「陸經在民間尋來的藝人,繪畫上很有兩把刷子,帶到翰林院給大學士們瞧瞧,看能不能把《永樂大典》破損的繪畫補上。」
嚴世蕃沒有萬全放鬆警惕,正要詢問名姓時,石遷接言了:「軍國大事要緊,嚴大人,你們若要去翰林院,還請儘早,我們也要過去了。」
說完便調頭走了,根本不給嚴世蕃多詢問的機會。
這番變故,更加堅定了嚴世蕃去翰林院的決心。
而在遠處旁觀的徐階,此時也有些驚疑,他顯然猜到黃錦等人從玉熙宮出來,若這人平民打扮的人真如他猜想那般,正是於可遠,是否代表了皇上的某個態度?
他是知道陳洪暗地裡將於可遠召進宮裡的。
這時便有些後悔,似乎不該讓高拱一個人頂在前頭,自己也該亮明態度。
但官場中的抉擇,往往就是一瞬之間,輕易不能回頭。徐階只能靜靜地望著這群人踏入禁門,浩浩蕩蕩地朝著翰林院的方向去了。
遠離風暴口雖然避免了危險,卻也失去了很多機會,尤其是這種足以扭轉乾坤的政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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