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師生初相見,倒嚴的底線


  高拱雖然先一步踏入禁門,對後面十分好奇,走路的速度很慢,還沒等走進拐角呢,轉身就瞧見「烏雲蓋野」般的那幫人雄赳赳氣昂昂地追了上來。【無錯章節小說閱讀,google搜尋sto55.com思兔閱讀】

  高拱只瞥了眼嚴世蕃那幫人,接著望向更靠前的黃錦等人。

  他的視線一樣落在了於可遠身上。

  他不像徐階或嚴世蕃那樣,有很多的忌諱,他天生性子就直爽,心中有了那樣的猜測,腳步便挪不動了,靠在黃錦等人挨著的牆根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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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嚴世蕃等人不敢越過黃錦,又要盤算著一會見到陳洪該怎麼說,距離黃錦他們並不算近,始終保持著一定距離。

  所以,高拱等到黃錦他們過來,拱手道:「黃公公,這位便是陳公公帶進宮裡來的那位吧?您帶著他到翰林院,皇上也見過?」

  這樣直接的話,反而把黃錦弄不會了。好在他知道高拱性格如此,並不會怪罪,笑道:「咱家不知道陳公公帶誰進宮了,咱家也勸高大人一句,不該問的事不要多問,不該往外講的話,更是一句不要提。」

  高拱領會地點點頭,明白於可遠現在的身份還不能對外透露。

  他很欣賞地望向於可遠,於可遠也報以謙遜的微笑。

  這對將在未來政壇中互相倚望的師生,就這樣初相遇了。

  高拱還不知道嘉靖對於可遠今後的安排,黃錦卻清楚,知道將來於可遠邁入政壇,頂頭上司大概就是這位暴脾氣的禮部尚書了,很有分寸地邁開一步,讓高拱進了自己這個小隊伍。

  高拱滿懷感激地朝著黃錦遞來一個眼神,然後落在了隊伍的最後頭,與隊伍保持著若即若離的關係,但和於可遠的關係是很近的。

  高拱直接道:「之前只聽太岳說起你這孩子,有所耳聞,初見後,你倒是讓我想起一個人,這人你也認識。」

  於可遠微低著頭,「讓大人見笑了,不敏實在猜不到高大人所想。」

  高拱點點頭,「高師。」他說,因為他希望以後以這個稱呼相稱,而不是以「大人」相稱。

  「不敏於可遠,見過高師。」

  對於高拱的示好,於可遠欣然接受,回應得也頗為恭敬。

  他想,高拱雖然不清楚皇上對自己的安排,但有張居正這條線牽著,自己儼然被高拱認定是裕王黨,既然為「同黨」,拉近關係便是必須要做的。

  何況於可遠極有可能從玉熙宮中出來,這更值得高拱去拉攏了。

  高拱說:「你現在還沒有官職,怎麼稱呼都一樣的話,我還是更願意聽到『師』這個稱呼。王正憲來過信,要帶你參加今年的四宗會講,我出自稷山學院,嚴格來說,你我算是同根同源,我痴長你幾十歲,你喚我一聲『師』並不過分。」

  於可遠看他一眼,心中泛起很多想法。

  高拱這個人,果然如歷史所記載的那樣,「居保濟之任,開誠布公,周防曲慮,不阿私黨,即古社稷之臣,何以加焉」,背靠這棵大樹,雖然不如背靠徐階的好處多,但他性格直率,雖然結黨,卻不營私,皆以大局為重。

  坦白講,和高拱共事不需要那麼多彎彎繞。他不是不懂那些彎彎繞,而是不喜歡,他直來直去,你最好也直來直去,否則便會惹惱了這位,被人家誤以為你不真誠。

  而且這裡還有一個好處。

  一山不容二虎,講的是一座山只有兩頭老虎,這兩頭老虎必定爭得兩敗俱傷。但當山中有三虎,往往便是大虎聯合三虎鬥二虎。嚴黨倒台後,朝廷里,大虎和三虎顯然便是嘉靖和高拱,二虎便是徐階。

  於可遠既要為嘉靖皇帝離間徐階高拱,又要站在高拱這艘船上自保,這其實並不容易。但再危險,也好過站在「二虎」這條船上,畢竟,二虎得罪大虎,一定是先倒下的那位,而四虎張居正崛起時日尚早,無需過分擔憂。所以,跟著三虎走,雖然會被二虎打壓,有大虎撐腰,便會減去很多致命的危險。

  於可遠隨即意識到,自己或許應該試探一下高拱的心思。

  「高師也是為山東院試成績前往翰林院?」

  「什麼亂七八糟的,說要重審榜單,無非把你的名次往前挪一挪,都是無關痛癢的小事。」高拱笑著回答,「別看翰林院都是一幫書呆子,但書呆子也有大智慧,你院試正試的那兩篇股文,我看過了,重審後拿個院試第一是沒問題的。」

  於可遠故意表現得很吃驚。

  「我不瞞你,或許你知道得比我還多。」高拱看上去真誠至極,壓低聲音道:「你從那邊出來……」朝著玉熙宮的方向一指,「一定是知道我此行的目的,陳公公急,我們何嘗不急,東南正在打關鍵的一仗,那批鳥船千不該萬不該送往浙江。但已經送過去了,於事無補的事情,我們沒必要再談。既然損失無法避免,想著以這份代價彌補回來一些什麼,也是好的。裕王爺想到了這一茬,徐相也想到了,若能還朝廷一片清朗,應該也足以告慰前線戰死的士兵了吧?」

  於可遠見他說話如此清楚體己,不免有些感動,「生男慎莫舉,生女哺用脯。君獨不見長城下,死人骸骨相撐拄。上天有好生之德,皇上聖德昭昭,定會為那些英靈討一個公道的。」

  「是啊,皇上聖德昭昭,君臣一心,便沒有做不成的事。」

  高拱聽出了於可遠話中的暗示,心中不由大定,語氣便多了幾分激動。仟仟尛哾

  但在這種時候,於可遠不得不為高拱潑一盆冷水了,以免他真覺得大局已定。

  「不敏在讀書時有一疑問,能否向高師請教?」

  高拱一怔,現在並不是請教學問的時候,但於可遠仍是問了,便知道他是要借請教傳遞一些其他消息,便道:「講。」

  「心學提倡『致良知』,從心中尋『理』,『理』在人『心』,文成公在天泉橋留心學四句教法:無善無噁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可知善惡念出自人『心』。其心為善,行事也善。其心為惡,行事也惡。但實踐時,不敏發現很多事情,並非你心存善念,所為便是善事,存惡念所作之事結果也未必是壞的。在所有人看來都是惡果的事情上,追求一個善念的果實,是否合乎心學之道?」

  這是在暗示陳洪篡改草圖就是一個惡果,眾人不僅沒有阻止這個惡果的發生,反而依循它,利用它謀取私利,並將這樣的私利看作「善果」,這顯然是不符合心學理念的。

  這顯然也難住了高拱。

  「所以做人難,為官難,做一個能維持本心的好官更是難如登天。我們這些心學門生,又有幾人能像文成公那樣?慚愧,慚愧啊!」高拱不由汗顏道。

  「高師這樣講,是否也認可,從惡果里追尋善果,本質就是不對的?」

  「有些事不能看對錯,尤其在官場,結果更重要。」高拱道。

  「結果當然重要,但若是忽略了過程,結果未必會如我們所願。」於可遠決定坦言告知了,「天理良心!倘若我們從善念中尋善果,天幫之!」

  這裡的天,指的便是嘉靖。

  高拱眼睛忽然一滯,緊緊地盯著於可遠,等他繼續說下去。

  「但我們若是從惡果中尋一個貼滿私利標籤的善果,天會幫之嗎?聖德煌煌,恐怕未必會如人所願。」

  眾人雖然仍在走著,但這時,高拱的雙腿好像僵硬了,麻木了,機械地拖動著。

  他實在想不通,既然陳洪能重新坐回首席掌印太監的位子,甚至裕王妃和世子也安然無恙地回到裕王府,並帶回裕王爺可以和陳洪聯手扳倒嚴黨的消息,甚至嘉靖帝還秘密召見了於可遠,種種跡象都表明,嚴黨大難臨頭了,為何這時於可遠卻會說出「未必如人所願」?

  問題出在了哪裡?

  他相信於可遠不會無的放矢,一定有被自己忽略的地方……

  高拱忽然止住了腳步,猛地轉身望向身後烏泱泱的嚴黨「大軍」,人群里,嚴世蕃正瞪著仇恨的雙眼望著自己。

  但人群里沒有嚴嵩。

  自己身邊也沒有徐階。

  徐階是為裕王黨扛大旗的人,嚴嵩更是嚴黨最核心的人物。這兩個人都不在場……

  嚴嵩在做什麼?

  還有,徐階為什麼不來!為什麼要自己頂在前頭,他有什麼怕的?

  這些問題想不清楚,高拱簡直坐立不安。

  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嘉靖並沒有表達出一個直接明確的態度,裕王妃是揣測,陳洪是揣測,甚至連黃錦和於可遠也在揣測。

  所有人都在拿著性命去賭皇帝的意思。

  而最終決定成敗,決定這滿朝文武性命的,還是在嘉靖帝一人手裡。

  高拱忽然又生出一個疑惑——那位二十餘年不上朝的皇帝,他想要的到底是什麼?難道他仍舊念著嚴嵩的好?

  疑問太多,高拱一時捋不清頭緒。

  但於可遠漸漸看明白了。其實,早在高拱過來同自己說第一句話,尤其是那句「高師」的時候,他便通透了,明白這場交鋒能夠決定勝負的關鍵。

  他開始佩服起嚴嵩的智慧。

  能夠執掌內閣二十年,能夠在嘉靖這樣的皇帝手下幹了二十年,他相當擅長揣摩嘉靖的心思。

  高拱這時沒有心思說那些暗語了,「你還知道些什麼?」

  於可遠說:「內閣這個領導班子,終究會有位首輔,有位次輔,高師。」他還不能將話說得太透徹。

  高拱沉吟了片刻,「若嚴黨倒台,徐相便是最適合的首輔人選。」

  於可遠接言,「您也是適合的次輔人選。」

  「我無心爭奪次輔之位,惟願海波平,還我大明朝朗朗乾坤罷了。」高拱輕嘆一聲,這句或許非他肺腑之言,但也能看出來,他是願意為大局而放棄次輔之位的。

  「不,您不能不能放棄次輔之位,反而要竭力一爭。」

  高拱投來疑惑的眼神。

  這時,黃錦、石遷和陸經雖然能聽到他們的兌換,卻裝作什麼也沒聽見。而於可遠和高拱也心裡明鏡一樣,這番對話,一定會被黃錦轉述給嘉靖,這是毋庸置疑的。

  於可遠解釋道:「請容不敏大膽一言。論資歷,內閣目前的領導班子,不算嚴閣老,徐閣老當居首位,其次是李閣老,然後是高師。論資排輩,將來徐閣老任首輔,李閣老任次輔,但李閣老今日沒有到翰林院,與他往日的為官態度相仿,即便任次輔,也形同影子,不會發表真知灼見。首輔次輔意見一致,與這一屆的內閣極大不同。」

  高拱漸漸聽出於可遠的意思了,「你繼續說。」

  於可遠接著道:「徐閣老任次輔,雖然表面順從嚴閣老,但一些大事上面並不含糊。不敏以為,內閣聲音若是一致,便失去內閣『票擬』辯論的意義所在,這與太祖皇帝廢相權改立內閣的初衷不符。既然李閣老做不到這一點,他便不是次輔的合適人選。從左寶才到歐陽必進,再到楊順路楷,乃至今天的鳥船事件,這麼多大事都沒有打倒嚴黨,高師,我們不僅要想想旁人的原因,也該從自己身上挑出毛病,我們是不是太過於……」

  後面的「鐵板一塊」,於可遠沒有說出來,但他相信,高拱是明白自己意思的。

  高拱沉默了好半晌,快步走到黃錦面前,「黃公公,能否保住這孩子?」

  黃錦像個活菩薩一樣,慈祥地笑著,「高大人,他敢當著咱家的面說出這番話,而咱家和石公公都沒阻止,你就應該想到,咱家不是要害死這孩子,也不是要算計你,而是咱家也認同這個道理。否則,咱家何必帶著他到翰林院呢?」

  高拱一愣。

  黃錦又道:「你保不住他,陳洪和咱家也保不住他,這孩子是有上天庇護的,咱們不必操心。」

  高拱徹底明白了,朝著黃錦拱了拱手,又退回到於可遠身旁,「我懂你的意思了,倒嚴但不能倒掉內閣已有的格局,內閣需要多個聲音,李閣老做不到這點,唯有我能做。所以,我要爭這個次輔的位置,坐上之後,便要維持次輔應該有的樣子,有己見,有想法,無黨無私,忠心為國。」

  「也要為皇上。」

  這時,黃錦忽然提出了一句。

  高拱靜默了。

  他清楚徐階是代表世家地主的利益,很多政策上要站在皇上的對立面,若於公有理,於國有利,他願意為堅持心中正義去反對這樣的事。但完全為了皇帝的利益,和世家大族乃至公理人心作鬥爭,成為第二個嚴嵩,他從未有過這樣的想法,也不屑於如此。

  「為大明朝,為百姓,便是為皇上。」高拱應了一聲。

  這便是婉拒了,黃錦仍是笑著,但石遷的臉已經黑下來了。

  兩個公公不再說話,高拱便借著對於可遠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但這事情總要之後做,我們總不能為將來的保證,面對眼前的難關。」

  「正因將來事難以保證,我們才要留有餘地。這餘地,既是給自己的,也是給敵人的,更是給皇上的。」於可遠輕笑著。

  又輪到高拱不解了。

  但黃錦忽然就頓悟,雙眼「唰」地一下瞪大,猛然回身望向於可遠,那眼神之中是滿滿的佩服。

  然後自言自語道:「陳公公糊塗,嚴閣老高明啊!」

  高拱還是不懂。

  於可遠只得依附到高拱的耳畔,極小聲道:「倒嚴的同時還要倒陳洪,倒嚴但不能倒嚴嵩。這是倒嚴的前提,是皇上的底線,這兩個做不到,今日之事便不會有結果。當然,您若是能表達出成為次輔的態度和決心,是再好不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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