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翰林院交鋒(四)
所有人的目光都越發緊張起來,望向了張居正,接著又望向嚴世蕃和陳洪。【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果然發難了!嚴世蕃開始也被張居正的話說得一愣,但很快反應了過來,更加激怒:「庚戌之變!好一個庚戌之變!就你也配和我談庚戌之變?當初若不是你們百般阻攔,不讓戶部撥出更多軍費,搞什麼和談的主張,仇鸞和丁汝夔怎麼會處處受限,最終鬧出這樣一個亂子!至於山東的大案,你想發難,拿出證據來!這樣空口無憑地誣陷,我嚴世蕃第一個不答應!你也知道是什麼後果!」
「無非是罷官撤職!」
張居正竟然毫不相讓,「你想要證據,這裡有的是!有楊順、路楷與你的信件,也有這四個官員與你的信件,不僅是你!被定罪的羅龍文,還有你身後這些尚未定罪的人,樁樁件件,白紙黑字地寫著!」
張居正接著又望向了陳洪,從懷裡掏出一份奏章。
「陳公公,這是御史鄒應龍彈劾嚴嵩嚴世蕃父子的奏章,請公公轉呈皇上!」
值房裡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嚴世蕃,嚴世蕃雖有些氣急敗壞,但還算沉得住氣。因為他知道,越是這種時候就越要冷靜,往往不是局勢壞到可以要命的程度,而是你先壞了分寸,讓「運」跑開,實際上是自取滅亡。
嚴世蕃拂袖道:「這是否也是公公的意思?彈劾我爹?」
不等陳洪接言,讓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高拱竟然搶先發言了:「嚴閣老有功於社稷,是皇上親自拔擢的內閣首輔,連任二十餘載,凡是有良心的,都不敢彈劾嚴閣老。太岳,這封奏章是該呈給皇上,但現在還不是時候。」接著轉向了陳洪,「陳公公,能不能將奏章退還給張居正?」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𝐒𝐓𝐎𝟓𝟓.𝐂𝐎𝐌
陳洪微眯著眼,想了好半天也沒想清楚高拱為何要為嚴嵩說話,這封奏章他是無論如何都不會退回去的,不止與程序法理不合,他求的就是這個東西!
因此,這時他也懶得和高拱虛與委蛇了。
「不行!依《大明律》,凡在朝臣子的奏表皆要如實呈上,但有私吞損毀者,輕則罷官撤職,重則以叛國罪論處!高大人,你任禮部尚書,這點道理不會不明白吧?」
高拱表情有些難看。
但誰也不知道他心底有多高興。只有到這種時候,他才由衷地敬佩著於可遠這一謀略。為嚴嵩進言多是一件美事!既表達了與徐階、張居正完全不同的態度,站在了皇上倒嚴但不倒嚴嵩的立場,而且表達態度之後,還不會產生任何實際的效果,因為決定奏章呈不呈的是陳洪,是陳洪,就一定會呈。
這裡面有著數層博弈,最終奏章還是會呈奏到嘉靖那裡,呈奏的是陳洪,這會讓嘉靖對陳洪的好感度直降。倒嚴無論倒不倒嚴嵩,嚴黨這參天大樹都是要被攔腰截斷的,那麼在倒嚴嵩這件事上產生分歧的徐張、高三人,會因態度在嘉靖心裡得到不同的反饋。於高拱今後掌權也是有幫助的,他堅定地站在了皇上這一脈,也能更快促成倒嚴。
但在場的除了高拱、於可遠、黃錦和陸經,沒人會想到這一層。大家都覺得高拱是得了失心瘋,紛紛投來不解的神色。
尤其張居正。
「高大人,您……」張居正輕輕碰了一下高拱。
高拱直接向後避開半步,「太岳,我想你不會質疑皇上二十年的聖明決斷吧?」
這簡直是在殺人!
張居正心頭一顫,萬萬沒想到在這種時候,高拱會給他這樣一個選擇。質疑?那是在找死,但不質疑,豈非要和高拱站在一個角度?他將辜負徐階的期盼。
張居正沒有回答。
陳洪自然也不希望這個短暫的盟友改換陣腳,直接插言道:「皇上聖德魏巍,豈是你我能夠論斷了?這個事就甭議了,石公公,煩請你將這些奏章,還有張居正呈上來的證據,立刻送往玉熙宮,務必面呈皇上。連著你剛剛寫下的實記。」
石遷起身,接過一疊文紙,正要往外走。
陳洪又招呼了一聲,「等等!替我和主子說一聲,這件事牽扯甚大,請主子恕陳洪冒犯,在未有旨意之前,翰林院便由東廠和北鎮撫司的人禁了,裡面和外面的人誰也不能走。」
嚴世蕃和鄢懋卿等人臉色唰地就變了。
嚴世蕃:「陳公公這是什麼意思?這等空口無憑的陷害之詞,就要大興牢獄,將我們拿下嗎?你們想要安個『莫須有』的罪名給我們,還想逼皇上做決定!捫心自問,我嚴某平時可曾苛待過你陳洪一丁半點?忘恩負義也就罷了,連自己主子都不顧了,首席掌印太監當到這個份上,我大明朝您是第一個!」
說完這話,嚴世蕃大手一揮,對身後人道:「走!看他們誰敢攔!敢攔,我們就死在翰林院!讓天下人公議去!」
事情鬧得這樣大,石遷可不敢幫陳洪拿這個注意,連連搖頭道:「陳公公,這奏章還是您去送吧?」
陳洪擰眉,「我去,你能管得了這裡?」
石遷將頭埋低,「您若是不去,這個事我也不能幫您傳達……」
陳洪深吸了一口氣,慢慢說道:「去,你先去,給主子遞奏章。」
石遷這才謹小慎微地退出了翰林院的大門。
陳洪接著望向陸經,「陸大人,你總該指揮得了錦衣衛吧?」
「自然。」
陸經不卑不亢地回道。
「圍了翰林院!」
陳洪突然暴喝一聲。
陸經低著眉,並沒有接言,他知道有人會幫自己擋回去。
果然,接下來黃錦開口了,「陳公公,咱家得提醒您一句。北鎮撫司和東廠是直接對主子萬歲爺負責的,就算主子沒有旨意,他們也是聽首席秉筆太監的,並不歸您管。當著咱家的面,給咱家的直系下屬發號施令……這似乎不大妥。」
嚴世蕃那邊還沒搞定,司禮監內部竟然產生了矛盾。這讓嚴世蕃察覺到了一絲端倪,手輕輕碰了一下鄢懋卿,便停住了腳步,一群人站在翰林院值房的門口,烏泱泱地,外面一大片和裡面幾個人相連在一起,正竊竊私語著什麼。緊接著,有幾個品級較小的官員踏出了翰林院的大門,接著踏出西苑禁門,走出紫禁城,朝著嚴嵩的府邸而去。這一路,錦衣衛和東鎮撫司的行刑太監們都沒有阻攔。
無論錦衣衛還是行刑太監,最高上司便是嘉靖。在嘉靖沒有明確旨意的情況下,便要受令於陸經或者管理東廠和北鎮撫司的大太監。偏巧,陳洪雖然是司禮監的一把手,但向來喜歡均衡之道的嘉靖,從來不會把下放的權力過分集中在一人手裡。陳洪替嘉靖管著諾大的朝局,而監督朝局官員的錦衣衛和東廠,便由黃錦負責。兩人也恰好相互不對付,在沒有陸經和黃錦的旨意情況下,陳洪也指揮不動錦衣衛和行刑太監。
消息順利地傳到了嚴府門口,但能否順利進入嚴嵩的耳朵里,這還是兩說。
眼看著局面僵持下去,所有人都冷靜下來了。
嚴世蕃沒有急著走,這時若真走了,反倒是心虛。其實走或不走,他們能做的事情都很有限,能夠決定事情走向的只有嘉靖和嚴嵩二人,嚴嵩那邊已經派人去通知了,石遷一走,嘉靖的意思也會很快知道。
與其狼狽逃竄,不如彰顯些男兒氣概。
這時,嚴黨眾人同仇敵愾,反倒不驚慌了,有一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壯。
張居正還在猶疑高拱的態度。
他不時瞄向高拱的臉,想從他臉上看出一些答案,但他現在還是太年幼了,空有一番抱負理想,但在官場的磨練還少,經驗並不充裕,一時間不能理清嚴黨、清流和嘉靖間微妙的平衡。
至於陳洪,一心借著倒嚴來投靠新主子的他,已然沒有回頭路,他不是猜不透高拱的心思,更不是猜不透嘉靖的心思,他是明知道這些,卻沒有更好的路選擇。
陳洪是嘉靖的人,是嘉靖忠心的一條狗,更是嘉靖最大的一口鍋。
誰都知道嚴嵩是嘉靖提拔上來的,嚴嵩一旦倒台,將對嘉靖的聖明造成何等的破壞?嘉靖會任由這個局面發生嗎?他不想,但該做的努力都做了,庚戌之變那麼大的亂子,他只判處了兵部尚書和大元帥兩個人,其他嚴黨一個沒動,就是為了保嚴。
左寶才和季黎的案子直指嚴嵩嚴世蕃,他還是忽視不見。
他親自下令致仕的歐陽必進被嚴黨重新搞出來,他依舊同意了。若非歐陽必進自己不爭氣,被田玉生搬倒,或許嘉靖真的會為了嚴黨而重新重用這個人,但事情沒有如果。歐陽必進倒了,不僅沒有連累嚴黨更多人,反倒是把楊順和路楷弄來翻案,嘉靖仍然默許。
一樁樁一件件,都透露著嘉靖對嚴黨的容忍。
但嚴黨也確實不爭氣,壞事做盡,又剛好碰到了於可遠這個「大克星」。
嘉靖容忍了嚴黨,但也同時容忍了清流,否則在張居正、譚綸和趙雲安三人陷害羅龍文時,他不會什麼都不做。
他這個皇帝,既要為自己的聖明考慮,又要為兒孫考慮,其實,嘉靖也很為難。
在嘉靖最為難的時候,好巧不巧地,陳洪冒出來了。
他要為嘉靖拿主意,賭自己的前程,賭自己的性命。因為他知道,一旦嚴黨真的倒下,他必定會是首當其衝的那個,嘉靖認命嚴嵩及嚴黨成員的所有黑鍋,都將由他一人抗下,這便是他存在的意義。
他借著嘉靖和嚴嵩的勢,叱吒了多少年,如今也該到償還的時候。
他現在不想當黑鍋,甚至想把自己塗白。
但他唯獨忽略了一點,不當黑鍋可以,嘉靖或許會念在多年的主僕情分饒他一命,但他必須為嘉靖尋找一個能夠替他背下所有黑鍋的人。他沒有尋找替代品,所以他終將被嘉靖拋棄。
陳洪只想著殊死一搏,所以明知高拱等人的心思,他也只能裝作不知道。
他只有一味地恨下去,一路走到黑了。
而於可遠此時像個局外人,謹慎地躲在張居正和高拱身邊,頭埋得低低的,儘量不和任何人對視。他已經發揮所有能發揮的作用了,現在他只盼著一切早些結束,回到山東好好歇一歇。
……
玉熙宮。
嘉靖坐在蒲團上,望著太上道君下面供奉著的三個神牌,一時有些失神。
他喜歡嚴嵩,也喜歡嚴世蕃,更喜歡胡宗憲。
嚴嵩的智慧,表現在能揣摩自己的心思;嚴世蕃的高明,在於善解自己的啞謎,父子協同,一直把嘉靖那些利己的小心思完成得很好。
可是自從去年庚戌之變開始,嘉靖不滿意了,而且越來越不滿意。
這首輔和隱形首輔越來越放肆,作惡多端不說,賣官鬻爵不說,貪贓枉法也不說,甚至敢欺負自己的兒子……戶部勒令戶部扣住不發裕王府的費用,裕王府財政困難,實在無法,裕王向嚴府行賄十萬兩,這才發出來。
嚴世蕃對著那些嚴黨成員說:「天子的兒子也得向我行賄,誰敢不給我錢?」
貪幾個錢,貪幾個官,害死一群百姓,家境都不在乎。所有彈劾嚴黨官員的奏章,他也壓根不放在心上,始終護著這對父子。因為嚴世蕃做得再過分,讓嘉靖不滿十分,嚴嵩便能想辦法壓制百官和百姓,讓嘉靖滿意二十分,幫他玄修,幫他齋天,幫他追求長生不老。
但現在,嚴嵩嚴世蕃似乎在挑戰皇權,挑戰皇上的至高權力。
嚴嵩坐在蒲團上,正想著這些事,忽然大殿的門環被敲響了,外面傳來石遷的聲音,「主子,有呈奏。」
嘉靖沒有吱聲。
石遷只得又敲了一下門環,「主子,是翰林院那邊的呈奏,陳公公審工部虞部那幾個官員有了新進展。」
蒲團上,嘉靖仍然閉著眼睛,雙手依然擱在膝蓋上捏著法指,又過了好一陣子,他的手慢慢抬起,伸向了銅磬,握住了銅磬中那根磬杵,又猶豫了片刻,終於拿起磬杵向銅磬敲去。
清脆的銅磬聲向大殿這邊響亮地傳來!
「那奴婢進來了。」
石遷提高聲調推門進來,來到嘉靖面前,先將那些奏章和實錄放在案前,然後跪倒在嘉靖身前,「主子,是否現在看這些東西?」
嘉靖道:「寫的什麼,不看也能猜到。」
石遷:「主子聖明。」
「朕要是不聖明一點,玉熙宮的瓦都被旁人摘去了!」嘉靖開始陰陽怪氣起來。
石遷只好回應,「天下都是主子萬歲爺的,誰敢不敬?」
「說吧,除了送這些奏章和實錄,陳洪還讓你幹什麼了?」
石遷將頭埋低,「陳公公想命令東廠的行刑太監和北鎮撫司的錦衣衛圍住翰林院,誰都不准離開,被奴婢婉拒了,接著陳公公讓陸經辦,被黃公公攔住,陳公公這才放奴婢回來,只向主子呈這些東西。」
「朕就知道……」
嘉靖冷笑了一聲,然後停頓了很久,才道:「你去嚴嵩家,讓他即刻進宮見朕。」
石遷領命退出了大殿。
這時,大殿一個人都沒有了,嘉靖才慢悠悠從蒲團站起來,走到案前,用那種不屑又冷漠的表情望著一封封證詞和案卷,當他看到高拱為嚴嵩進言時,明顯怔愣了一下,接著將花鏡也戴上了,認真地望著。
【請記住我們的域名sto55.com 思兔閱讀,如果喜歡本站請分享到Facebook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