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玉熙宮決議(一)


  嚴府門外,那幾個從翰林院出來的官員正焦急地對門房說著什麼。【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門房滿臉無奈,小聲道:「大人,真不是小的不通融,老爺早有話說,這幾日誰都不見,連大爺都沒進去呢……」

  那官員:「行!不讓我們進去也行,這消息你務必傳遞進去!」

  那門房連忙行下禮去:「小的這就去……」

  查看最新章節,請訪問www.sto55.com

  不一時的功夫,門房來到了嚴嵩待著的小院。儘管翰林院那邊已經真刀真槍地對峙著,這位處於風暴場中央的首輔仍然沉穩地坐在椅子上聽著小曲。

  昏花的一雙老眼望著遠處的門房,也不讓他過來,反而將眼睛閉上。

  那門房也清楚事情的嚴重性,不再守禮,躊躇了一會便貓著腰小跑過來,跪倒在嚴嵩面前,「老爺,大爺派人回來傳話了。」

  嚴嵩仍不吱聲。

  那門房也機敏,知道嚴嵩沒拒絕,便是默許了他說下去。

  將翰林院緊張的情況說完,嚴嵩臉色也沒有任何變化,「意料中的事,陳公公糊塗啊……」他朝著門房擺擺手,「這些天讓你在門房守著,受人多少冷臉,辛苦了。」

  「小的何德何能,可以在閣老身邊伺候,就是莫大的福分!」那門房有些感動。

  嚴嵩雖然貪,但對自己人一向是呵護關愛的,尤其在這些下人的吃穿用度上。

  「扶我起來。」嚴嵩慢悠悠說了一聲。

  那門房小心翼翼將嚴嵩攙扶起來。

  嚴嵩又道:「將我官服拿來,快進宮了。」

  那門房微微一愣。自從嚴嵩關府以來,嘉靖的旨意便下在內閣,從不曾送到府上。難道皇上會有旨意過來?

  「準備吧。」

  聽到嚴嵩又重複一句,那門房連忙應是,跑去吩咐那群侍女了。

  嚴嵩在侍女的服侍下,將官服穿在身上,照著銅鏡中的自己,他忽然生出許多感慨,默默念道:「雖然,吾自今年來,蒼蒼者或化而為白矣,動搖者或脫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氣日益微,幾何不從汝而死也!死有知,其幾何離?其無知,悲不幾時,而不悲者無窮期矣!」

  正是韓昌黎文集中的《祭十二郎文》。

  嚴嵩念出這番話,極表內心的心酸悲痛。尤其他八十歲高齡,又面臨失勢之時,最能體會韓愈對宦海沉浮之苦和人生無常之感。

  接著,他將本來得體的官帽往右一碰,偏過去了。

  身後的侍女見狀,忙要上前扶,嚴嵩擺擺手,「不必,就這樣,挺好的。」

  侍女有些失措,難以理解。

  嚴嵩也不需要她理解,愣愣地望向門外。

  不一會的功夫,那門房又進來了,大聲喊道:「老爺,石公公來了!走得正門!」

  「快請進來。」

  嚴嵩連忙走下台階,身後的侍女也忙攙住他的胳膊。

  石遷在門房的帶領下走進來,看到嚴嵩正迎向自己,連忙行下禮去:「閣老,哪裡用您親自來接……」

  「接得,接得地!」嚴嵩一把握住石遷的雙手,像是最親近的好友,「這一路來得很辛苦吧?先喝口茶。」

  石遷雖然急著辦嘉靖的差,但嚴嵩這樣熱情,他也不好拒絕,只能跟著嚴嵩走了進來。

  按理,這茶不該由嚴嵩親自倒。所以當嚴嵩捧起茶碗時,石遷臉色大變,連忙阻止道:「閣老,這萬萬使不得啊!」

  嚴嵩執拗地替他斟茶,「你是為皇上辦差,這杯茶,我敬得!」說得鏗鏘有力,完全不像一個八十歲的老人。

  石遷默然了。

  嚴嵩將茶碗遞到距離石遷最近的案前,「石公公請坐。」

  石遷走到案前並不坐,而是等嚴嵩先坐了,他才半個身子坐上去。

  「可是皇上宣我進宮?」

  石遷點頭,「閣老還是這樣英明,官服已經穿上了。」說完將茶一飲而盡。

  嚴嵩接著問道:「也喊了少湖吧?」

  「徐閣老在內閣值房辦差呢,皇上的意思,先來接您,再到內閣接徐閣老,路途方便。」石遷有些謹慎地回應。

  其實,若按身份安排,應該先去內閣值房請徐階,由徐階和石遷一同來嚴府接嚴嵩。畢竟最重要的人總要放在最後,沒有讓嚴嵩等徐階的道理。

  這也並非皇上的意思,而是石遷自己的安排。

  嚴黨將要倒台,他這個秉筆太監也開始見風使舵,偏向了徐階。雖然在嚴嵩這裡,禮節什麼的都沒出錯。嚴嵩這條老狐狸哪裡看不出這些端倪,知道嘉靖不會在這種小事上計較,皆是石遷自己的安排,便道:「有勞石公公,我們這就走吧,別讓少湖久等了。」

  ……

  史稱嚴嵩把持朝政二十餘年,局外人卻不知這份把持是二十餘年起早摸黑換來的。一年三百六十五日,至少有三百日嚴嵩必須早起,在辰時初趕到西苑內閣值房,隨時聽候嘉靖傳喚,朝局國事往往就在一君一臣一言一聽中先意承旨了。

  如今,連著數日沒有早朝,嚴嵩走著這條已經走過數萬次的宮道,心中感慨萬千。

  嚴嵩被攙著慢慢走到了內閣值房門前,此日當值的太監立刻奔了出來,喊道:「嚴閣老來了!」

  嚴嵩其實已經有些耳背,但還是聽清楚這句話了:「什麼?徐閣老來了?」

  那太監根本沒有理會嚴嵩,直接沖回屋裡,喊道:「徐相,嚴閣老來了!」

  徐階人還沒出來,就對著那太監咆哮:「嚴閣老來了還不開門迎接!懂不懂規矩!明日起,你不用再來內閣了!我會找陳洪說!」

  這種看似在給嚴嵩面子,實際上是宣示話語權的示威,嚴嵩並沒有在意。

  望著徐階仍是那副謹小慎微貓著腰的樣子走出來,嚴嵩輕嘆一聲,「少湖這些年不容易啊,我們都不容易。」

  徐階站在嚴嵩身前拱手行禮,「只有這幾日,少湖在值房才能真正體會到閣老二十餘年的辛苦。少湖比閣老晚入閣,不過十來年,還是閣老您最不容易。閣老,我們進屋說罷。」

  嚴嵩望著一台台向上的階梯,搖頭道,「嚴某已經八十了,沒人扶著,這台階是上不去的。就算勉強登上去,一個人也下不來。石公公有皇上的旨意,我們在這裡聽怎麼樣?」

  徐階遲疑了一下,「這不合規矩,閣老,我扶您上來吧?」

  石遷也走上前,「咱家也扶著閣老。」

  就這樣,徐階和石遷攙扶著嚴嵩,將他送上了台階。嚴嵩登高望遠,幽幽道:「我今年已經八十了,難得有你們這樣的好人攙扶著。少湖啊,你身邊也都是難得的好人,等你到我這個位置,也一定會有人攙扶你上來下去的。」

  徐階再深沉,此時已是失驚:「閣老您身子骨硬朗著呢,甭說二十年,皇上是萬歲之軀,托皇上的洪福,您老也得千歲呢!」

  「不必用這樣的話哄我,少湖,我在這裡等你,換官服,我們同去玉熙宮覲見皇上吧。」

  徐階怔了一下,望向石遷道:「石公公,皇上的意思是要嚴閣老和在下去玉熙宮面聖?」

  石遷點頭。

  「這可不妥!」徐階說著就要掀起袍子跪下去。

  「別價!」

  石遷幾十年在嘉靖面前當差,敏捷異於常人,一步繞過嚴嵩,在徐階還未跪下前已將他攙住了,聲音很不滿,「徐閣老一定是怪咱家先請的嚴閣老,再來請您吧?」

  「嚴閣老是首輔,朝里的擔子都是他老擔著,我能陪石公公請閣老已是莫大的榮幸了,可不敢讓閣老等候在下!」徐階充滿歉意地說道。

  為人謹小慎微,不肯攤一絲一毫的不是和危險,可謂是徐階真實的寫照。

  嚴嵩很感慨,以往見到徐階這幅模樣,本以為他是真心順從,所以從不刻意為難,卻不曾想到,正是這幅溫順蒙蔽了自己,讓他步步為營,終於將自己從台階送下去……

  「既是皇上的旨意,你我誰先誰後有何分別?少湖啊,別執著這些小事了,讓皇上久等,我們才是天大的過失。」

  嚴嵩知道徐階在等這句話,雖然心裡很噁心,但如今很多事無可奈何,他只能忍著噁心講出來。

  徐階這才起身,「多謝閣老體恤。」

  石遷卻很不忿。他向徐階示好,徐階不僅沒有接受,反而當面指摘他的不是……他雖然沒有陳洪那樣位高權重,但也不是任誰都能欺辱的。

  「徐閣老也犯不著為難,您若是覺得不妥,咱家可以上奏皇上,請皇上治咱家的罪。」

  嚴嵩嘿嘿笑著。

  徐階滿臉尷尬,「是徐某多事了,請公公見諒。」

  「咱家可不敢挑您徐閣老的不是。」石遷仍是陰陽怪氣,直接越過徐階,對嚴嵩道:「徐閣老,我們走吧。」然後在最前面引路,留徐階一個人尷尬著。

  三人就這樣兩前一後慢慢往玉熙宮走,慢慢將二人引進了精舍。

  石遷走到紗幔前,「萬歲爺,嚴閣老和徐閣老來了。」

  嚴嵩和徐階立刻在紗幔前跪下了:「臣嚴嵩(徐階)叩見聖駕!」

  裡面傳來了嘉靖的聲音:「進來吧。」

  石遷撩開了紗幔一線,「主子萬歲爺請二位進去呢,快進去吧。」

  這謹慎精舍,即便是平時,嚴嵩和徐階也是不常進去的。如今嘉靖讓二人進去,到底藏了多少天心玄機,又含著多少慈愛體恤,嚴嵩不知是激動還是緊張,一頭磕得山響:「是。」爬了起來,慢慢走了進去。

  徐階仍然有些忐忑,望向石遷:「公公,這似乎不太合禮數。」

  石遷仍然記掛著剛才的事,聽見這個,臉唰一下子就冷了下來,「什麼禮數?什麼規矩?主子萬歲爺就是天大的禮數和規矩,徐閣老,您在內閣辦了這些年差,不會連這種事都不懂吧?」

  徐階被懟的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一顆心懸著爬進了紗幔。

  嘉靖盤膝坐在蒲團上,嚴嵩和徐階一前一後離他有三四尺遠。

  石遷搬來兩個小繡墩,讓二人坐下。

  嘉靖聲調十分平和:「仗打得辛苦?」

  嚴嵩默言。

  徐階也默言。qqxδnew

  石遷發言了:「徐閣老,這幾日都是你在內閣值班,皇上在問你話呢。」

  徐階望了一眼嚴嵩,「每日的票擬和群臣的奏章,臣都有送到嚴閣老家裡……」接著一頓,知道自己言多了,連忙調轉話鋒,「可能閣老在養病,下面的人怕勞累到……說起前線戰事,盡忠報國都是臣等的本分,並不辛苦。」

  嘉靖:「聽說胡宗憲手底下的戚繼光和俞大猷,用幾千人打倭寇幾萬人,已經連贏了三仗,打得不錯。」

  提戚繼光和俞大猷倒沒什麼,偏偏前面加一個胡宗憲,這話徐階回就不合適了。

  嚴嵩接言:「上托皇上洪福,下賴將士性命,還有山東、南直隸、江西和福建的百姓也體恤朝廷,軍餉源源不斷供給。徐閣老這幾日在內閣的差事臣都看過,因辦得極好,臣便沒有多問。」

  嘉靖:「就是鳥船出了問題,消息傳遞不及時!對吧?」

  嚴嵩和徐階同時沉默了。

  嘉靖兩眼閃出光來,緊盯著他們:「公忠體國,實心辦事,這都是你們的長處。但太圓滑,不願意得罪人,縱容屬下跟朝里的其他人貪墨,阻止前線供給,或陷害朝廷大員,視若不見!搞得前線戰況危險,朝局也不穩,你們這兩個內閣一二把手是怎麼當的?」

  嘉靖這番話,兩方人馬都敲打了。

  太圓滑不願得罪人是說徐階的,縱容屬下跟朝里的人搞陷害也是說徐階。

  而貪墨橫行和阻止前線供給,則是說給徐階的。

  嚴嵩仍然老神在在地坐著,徐階卻將頭又磕了下去:「微臣萬不敢有這樣的心思。」

  嘉靖:「那是什麼心思?你手底下的人都做了什麼事,你就不知道?還是說你背後另有些什麼人?」

  徐階望向一邊的嚴嵩,「官場貪墨橫行已非一日,臣略有耳聞。」

  嘉靖:「為什麼不給朕上奏!是怕得罪陳洪,怕得罪嚴嵩,還是怕得罪朕!」

  徐階又沉默了。

  嘉靖:「回話!」

  徐階:「是。回皇上,微臣雖然為吏部尚書,兼著內閣次輔,但職有所司,很多事也不一定全清楚。」

  嘉靖:「很好。朕現在就讓你看清楚。石遷。」

  石遷:「奴才在。」

  嘉靖:「帶他到御前看看那些奏章!看看他徐階的門生,那位坦率直言的鄒應龍都說了什麼混帳話!」

  石遷:「是。徐閣老,起來吧。」

  徐階又磕了個頭,兩手撐地站了起來。

  石遷就在他身旁,「過來吧。」說著便領他到擺著奏章的御案走去。

  體力和心力都已經用到極限,徐階這時突然覺得眼前一切都模糊起來,眼睛有些發黑,兀自強撐著跟著石遷那個模糊的身影向御案走去,剛走到御案前就感覺撐不住了,立時要倒下去,連忙雙手攙扶著案沿。

  「徐閣老!」

  石遷一驚。

  徐階緊緊扶著御案,答不出話來。

  嘉靖卻面無表情道:「無非是天氣熱,心也熱,沒什麼大不了的!」

  這種時候還在陰陽怪氣,簡直是殺人誅心。

  徐階只能硬著頭皮看下去。

  其實鄒應龍這篇彈劾嚴嵩嚴世蕃的奏章,他早就看過了,甚至還是他親自授意鄒應龍而寫。如今看著那白紙黑字,越發覺得暈眩,難道都這種局勢了,皇上還要執意保住嚴黨,不惜犧牲掉裕王黨和陳洪?

  接著他又望向張居正陷害栽贓嚴世蕃等人的罪名,目光越看越驚!儘管心裡早就有底,可看了這些證詞依舊觸目驚心,他沒覺得張居正栽贓得太過可怕,而是與嚴黨真正的罪行比起來,這些栽贓出來的東西根本微不足道。但即便是栽贓,已經足夠觸目驚心,天知道嚴黨這二十年到底累積了多少罪行。

  徐階屏住氣,看完後怔怔地愣在那裡。

  「看完了?」嘉靖問。

  徐階幾步走到嘉靖面前,然後跪下:「觸目驚心,臣難辭御下不嚴之罪。」

  嘉靖望著他:「先別急著認罪,這裡還有一份翰林院的實錄,你也看看吧。」說著從袖口甩出那張實錄,仍在地上。

  石遷走過來撿起,將其送到徐階手裡。

  嘉靖這時望向嚴嵩,聲音溫和了很多,「嚴嵩,你也看看吧。」

  一聽這話,正要看的徐階僵住,連忙起身湊到嚴嵩面前,恭敬地端著實錄,讓嚴嵩先看。

  嚴嵩將左側的實錄捏住,拍了拍徐階的肩膀,「少湖啊,我們一起看。」

  這份實錄,大體內容,其實兩人都猜得到。唯獨高拱的態度讓他們震撼、驚訝和不解。

  「看過了?」

  嘉靖幽幽地問著。

  嚴嵩和徐階同時跪下了,「臣萬死難辭其咎,請聖上責罰。」

  嘉靖:「朕不會治你們的罪,既然看過,就在這裡琢磨琢磨,一會再回話。」說完,嘉靖重新闔上了雙眼。

  這時,大殿內就只剩下嚴嵩和徐階略微急促的呼吸聲。

  【請記住我們的域名sto55.com 思兔閱讀,如果喜歡本站請分享到Facebook臉書】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