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徐高的暗中較量
高拱回來時,對於可遠沒有留趙雲安在府邸吃頓晚飯表達了不滿。【思兔閱讀sto55.com,無錯章節閱讀】
高拱認為於可遠辦事永遠出彩,很得體。但是面對朋友親人時,總是保持一種刻意的疏離。當高拱問他怎樣看趙雲安時,他只是像匹馬那樣噴了下鼻子。
於可遠沒有回答高拱,而是轉向其他話題,「高師,」於可遠開口說道,態度比以往還要恭謹,「清廉冊的事情……」他想將趙雲安的事情放在最後說。
「果然像你所講的那樣,今天內閣議事,我全程都沒說話,李閣老更是如此,六部來的堂官有一個算一個,都在等徐相的意思,把他逼得沒辦法,又將話鋒轉到我這邊,說我之前提出的建議很值得探討,讓六部商量……我終於想到以前,很多時候我說的話,都是徐相引導我說的話……我是什麼?人還是某人的嗓子?」
於可遠沒有為他小小的語言遊戲發笑。
「凡事都得分兩頭看。」於可遠說,他不希望高拱對徐階充滿仇恨,「過去有嚴嵩,師相的每次進言都在刀口上,若非徐相,指不定要被彈劾多少次,徐相雖有引導之嫌,結果是好的。如今情形不同,念在往日的情分,師相也該持有些敬意。」
閱讀最新小說內容,請訪問
高拱的火氣消了一些,咕噥著說:「我可不想毫不知情地被人當槍使!淨搞些背地裡的算計,能玩出花花來。」如是等等。
於可遠思忖著,這些唾沫從高拱嘴裡吐出來,頗有些頑童罵街的感覺。他性格如此,能罵出來,證明沒恨到骨子裡。
「總之,師相您一定沒有讓堂官們按照徐相的意思討論下來吧?」
高拱立刻顯出行家裡手的樣子,他就愛回答這種能表現自己智慧的問題,「沒錯,很有趣。他在六部有人,我在六部也有人。他那幾個堂官想要議題,我的人就議題的制度性問題展開了探討,制度性問題能挑的毛病太多了,徐相還想以首輔的威勢壓住我的人,被我以『無法則不立』擋回去了。這次議事,看似什麼都沒議出來,結果卻深得我心。」
於可遠對高拱能如此迅速地將自己的立場轉變為他自身的立場感到驚訝,這說明,高拱是個能夠虛心接納他人意見、且善意分辨意見的對錯優劣的人,有這個優點,他自身智慧如何,其實已經無足輕重了。
既然內閣的事情處理妥當,提出趙雲安的事情,於可遠便沒有什麼擔憂的了。
這當然是於可遠的猜想。
高拱撲騰一聲坐在了椅子上,「可遠吶,事情沒有你想得那樣簡單,徐相看著謹慎能容人,真要涉及利益相關,比誰都能斤斤計較。以往有嚴嵩這座大山壓著,他只能求存,不能爭利,如今不同啦!」
高拱指著案前的一堆奏章。
「徐相讓我把這些奏章帶回來,看看都是什麼?」高拱隨意翻開一本,「縣令娶了二房,該不該罷免,這事也要問我的意見?還有這本,當街鬥毆,尋釁滋事,這不該是屬地衙門的職責嗎?也要我管?這些,這些……你都看看吧,徐相是什麼意思?」
於可遠並沒有真的去碰那些奏章,甚至連看都沒看一眼,只是默默地站在高拱身側,「師相,這是徐相信任您。」
「呵呵,這是在敲打我,在告誡我,我是內閣次輔,就該管一管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別什麼都插手呢!」
「其實不然。」
於可遠敏銳地察覺到事情未必如此簡單,「或許徐相真有很重要的事情,但很巧妙……很不小心地放在了最底層,或者某個不易察覺的角落……」
高拱原本放鬆的身體忽然緊繃了起來,手懸在半空中,就要抓向那些奏章,但他僵硬地保持著這個動作,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若真如於可遠所講,在內閣勞累了一天,粗略掃過一眼,發現都是些無關痛癢的小事,他極可能將這些奏章放置不管,若是就此錯過了什麼重要的事……
「徐相他……應該不會這樣待我……」高拱仍對徐階留有一些期待。
於是高拱翻閱所有的奏章,果不其然,在被烤漆粘連上的,倒數第三和第四份奏章的中間,他找到了萬壽宮修葺的詳細報表。不僅僅是放在第三和第四份奏章的中央——為了雙重保險,這份文書還不知怎的,竟然偏偏用了平時幾乎不會使用的宣紙,最薄最透的那種,是宮廷畫師專用的。
這份文書中包含了所有預料到的拖延用語:
「問題尚在討論中……工部章程尚未定案……不可貿然行事……若無最新旨意,建議等待新的進展。」
都是一些有礙萬壽宮修葺的原因,林林總總十餘條,就藏在這樣一個不易被人發現的縫隙里。
「這是什麼意思?」
高拱將文書抽出來,放在案上,捏住案角的雙手不由握緊了。
「誠如您所見的那樣,這次不僅僅是警告了。」於可遠微眯著眼,沒想到徐階會這麼快發難,在嚴嵩沒有完全倒下之前。
「這是毫無遮掩的陷害!他焉能如此!」
倘若高拱錯過文書的這些內容,明日徐階在向朝廷奏對時,便會借著文書的內容向高拱發難。嘉靖帝無論會不會多想,認為高拱真的有意阻止萬壽宮修葺,起碼一個瀆職的罪名是少不了的。
「我要去裕王府!現在就去!」高拱怒斥一聲,抓住那一疊奏章就往外走。
「師相!都這個時辰了,去裕王府不合適!」於可遠一把拉住高拱的手,「何況這件事,裕王才是最難辦的,您和徐相都是裕王的臂膀,讓他捨棄哪個?您是裕王的老師,越到這個時候,您越要為裕王考量,這才能凸顯您作為恩師,遠比一個長輩的價值要高。」
於可遠循循善誘,高拱的情緒漸漸穩定下來。
誠如剛才所言,高拱本身智謀不差,只是脾氣秉性火爆,缺少一個能夠為他進言,讓他懸崖勒馬的人。高拱顯然意識到自己的缺點,也意識到於可遠可以充當這樣的角色。
「那你說,現在該怎麼辦!」
「現在是酉時三刻,還差一刻鐘到戌時。師相,我們不妨親自登門拜訪。」
徐階晨昏定省都是有固定時間的,朝中大員無一不知,戌時徐階必定會入睡。酉時三刻去徐府拜訪已經是失禮,更不用提戌時了。
高拱有些不願意,「這個時間太晚了。」
「為什麼您審閱奏章的時候,徐相卻可以睡覺呢?」於可遠問高拱,「畢竟,這些奏章是徐相親自交到您手上的,讓您馬不停蹄地干到了現在。只是一張看似不起眼的文書,想向徐相討教一番罷了。」
「我應該不能這麼做。」
高拱一邊說,一邊整理著還未摘掉的大紅官帽。
於可遠看著他,「不敏為師相整理官帶吧?」他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去幫高拱系腰帶。
於可遠很合理地補充了一句,「畢竟,既然徐相將這文書放在了倒數第三個和第四個之間,您就不可能更早發現它,不是嗎?師相,別急,亥時三刻趕到也是合理的。」
高拱眼底含著一抹震驚,仔細打量了一番於可遠,「你這孩子,哪裡學來這些彎彎道。」
「生存不易,不敏只求自保罷了。」於可遠恭敬地應道。
這番拜訪徐階,談不上什麼陰謀交鋒,單純就是噁心一下他,告訴他省省心,陰謀詭計已經被拆穿了,偏偏徐階還不能反駁什麼,只能硬受著。
……
徐階被人在睡夢中喊醒的。其實他睡得並不沉,心事太多,躺在枕頭上就開始思索這幾個月發生的一切。既有振奮,因為嚴嵩嚴世蕃倒了,又有警惕,因為高拱總和自己作對,更有擔心,嘉靖帝與自己的關係並不像和嚴嵩那樣親密,而是若即若離。
不知是因為陳洪影響到自己,還是自己影響到陳洪,或者說最壞的結果,兩個都不受待見的人走到了一起,被嘉靖更厭煩了。
看似大權在握,徐階總有一種處處被束腳的感覺。
他睡不踏實。
所以,僕人剛走到床邊,還沒來得及輕喚,徐階眼睛已經睜開了,「皇上有旨意?是陳公公還是黃公公?」
那僕人深深咽了口唾液,「回老爺,都不是,是高拱高大人來府上拜訪了,小的好說歹說讓他明天來,高大人卻說是如天的大事,一刻不能耽擱……」
「不是,」徐階皺著眉頭,聽起來有些困惑,「肅清能有什麼事情,現在什麼時辰了?」
僕人告訴他是亥時三刻。
「什麼?!」徐階聽起來似乎完全清醒了,「是不是浙江又出什麼亂子了?」
「應該不是前線出什麼岔子……小的看高大人的神情,一點不見緊張。或許是小的看錯了。」
「哦,或許。」徐階忽然想到那些奏章里的文書,眉頭皺緊了一下,忍住一個哈欠,「先把肅清帶到大堂,扶老夫起來。」
很快,高拱和於可遠被引到了徐府大堂,高拱坐在了左下首,於可遠緊緊站在高拱的身後。
有僕人前來送茶,高拱沒有接,於可遠便也沒接。
直到徐階從後院的長廊走到西角的窗戶前,高拱才起身往外迎接,二人剛好在門口撞見。
「閣老!」
高拱一把抓住徐階的雙手,熱情簡直溢了出來,「這麼晚打擾閣老,真是冒昧!先給您報個平安,一切都好!我在看閣老給我的那些奏章,知道最近事務繁忙,閣老您也一定在努力批閱奏章。」
「呵呵……」徐階說,強忍住一個白眼,「沒錯,正在書房埋頭苦幹呢。」
高拱告訴他,他剛剛看到關於萬壽宮修葺的文書。
「哦,你已經發現……」徐階不卡殼兒地更正了自己的話,「你已經看過這份文書了,說說你的想法吧。」
高拱告訴徐階,他認為自己有必要讓所有人知道他對這份文書不滿意,「徐相,您應該樂意再花些時間多做一些工作,批閱一下這份文書,讓署名文書的所有官員重新探討,務必在明早奏對前改個說法吧?您應該也……不介意我因為這件『小事』,把您從床上喊醒吧?」
「肅清!這話你說得就嚴重了!我必須申明兩點!」
徐階說,顯然他說這話時牙齒都是在用力的,「第一,我正是不認可文書中的內容,才讓你帶回家裡看一看,我相信在這件事上你我是同心的。第二,朝局並不穩當,我身為內閣首輔,這時候怎麼可能睡得著覺?書房裡的奏章才批閱了一半啊!」qqxδnew
然後高拱順理成章地將文書遞到徐階手裡,「徐相擔著我大明朝的擔子,您如何辛苦也是應當,我們這些人萬望閣老保全身體啊!」
這話多少有些殺人誅心,徐階卻全當沒聽到高拱話里的嘲諷,也握住高拱的手,「眼下艱難,還需我們勠力同心,共度時艱啊!」
兩人互相虛與委蛇著,很快徐階就將目光轉到了於可遠身上。
「這孩子,是可遠吧?」徐階問。
雖然早就知道這個人,但徐階見於可遠還是首次。翰林院交鋒時,徐階早早就避回到內閣,因而錯過了相見。之後於可遠一直待在高府,很少外出,徐階再想見也艱難。
「晚輩於可遠,拜見徐相!」於可遠鄭重其事地朝著徐階行了大禮。
徐階坦然受禮,禮畢後將於可遠攙扶起來,「好!真是個好孩子!肅清,你真是收了個好弟子啊!」說這話時,徐階多少帶著點酸氣和陰陽怪氣。
他完全能夠想到,憑高拱的脾氣秉性,很難發現那封文書。就算發現,也大概率會鬧到裕王府,而不是來自己府上。能給他出謀劃策的人,大抵便是眼前這個看著乳臭未乾的少年了。
高拱直接補刀:「多虧徐相和太岳保全,不然這孩子走不到現在。」
徐階臉色一僵,「為我大明朝保下這樣的人才,就該義無反顧,毫無保留。」
高拱點點頭,「徐相說得是,我只是他的引路人,他的舞台理應在更高處,更前方。徐相,我們都老了,未來屬於太岳和可遠這樣的年輕人。」
這意思是,我有於可遠,你有張居正,大家各有承繼之人,誰也別嫉妒誰。
「是這個理。」
一場暗中的較量,再次因於可遠的提醒而化解,這一刻,高拱深刻意識到了於可遠的重要性。
而於可遠真正想提的,關於趙雲安的事情,卻是趕回高府才開的口。
【請記住我們的域名sto55.com 思兔閱讀,如果喜歡本站請分享到Facebook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