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細說兵部,徐階吃癟
回到高府。【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於可遠攙著高拱下了馬車。
高拱握著於可遠的手,既欣慰又感慨,「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與疏狂。曾批給雨支風券,累上留雲借月章。有時我也曾想,麋鹿之性,自樂閒曠,爵祿非所願也,終究拂衣歸山,了卻這喧囂場,終究不得願。既不得願,在官場一日,便要爭一日,不為自己爭,為天下為群臣為百姓,勞累一身而已。」
於可遠輕笑一聲,「師相志行高潔,即便為布衣,卻有朝野之望。上天眷顧,師相雖勞累,聖眷正濃,無所畏懼。」
高拱搖搖頭,「你聽懂徐閣老的話了吧?他想尋退路,想安穩致仕,想在青史留下美名。我雖不像他那樣愛慕虛榮,追求名利,卻也不願背上罵名。可遠,你雖然還未入仕,可終歸是要入的,你從我的門路進來,我不要求你別的,但求所謀之事問心無愧,上不愧對於君父,下不愧對於百姓,中不愧對於自己的良心。你是個難得的智囊,這份智慧若不用在中途上,早晚會敗壞朝綱。我雖賞識你,卻不能容你這樣做。」
於可遠恭敬地朝著高拱一拜,「師相的話,不敏牢記於心。」
高拱笑眯眯地點頭,「說吧,你今天如此主動地出謀劃策,還陪老夫到徐閣老府上,不會只是一時心動?」
看到高拱心情這樣好,於可遠知道這事八成是能談成,「師相既然這樣說,不敏就直言不諱了。趙雲安白天來府上拜訪,不敏主動提議向師相求情,在四宗會講時帶他一同前往。」
高拱微眯著眼,「趙雲安怎麼說?你為何不留他在府上吃飯?」
這是兩個問題,於可遠決定先回答後面一個。
ʂƮօ55.ƈօʍ為您呈現最新的小說章節
「師相雖然同意趙雲安入府,但他畢竟身份敏感,不敏仍是布衣之身,見一見他並沒什麼。但留他在府上,被朝廷中的某些有心人利用,難保不會藉此向師相發難。」於可遠應道。
「平叛倭寇,治理邊疆騷亂,守衛一地安寧,趙雲安是有功勞在身的。他與我雖然立場不同,但同懷家國大義,這樣的人,你不說,我也會適時保之。」
於可遠注意到高拱所言是「適時」二字。意思是,若情況不妙,他也絕不會涉入險境,最多是順手而為。
於可遠有些沉默了。
高拱接著道:「但你既然主動提到這個事,設法保一保,不牽涉到倒嚴的整體大局,倒也無關緊要。」
二人邊走邊說,很快便在僕人的引路下,進了書房。
高拱坐在椅子上,於可遠為他沏茶。
「詳細說說你的打算。」
於可遠將茶碗捧到高拱面前,「不敏以為,保下趙雲安雖然冒險,換來的東西極為可觀。趙雲安在軍中頗有人脈,縱觀如今六部,嚴嵩嚴世蕃雖倒台,戶部尚書一職仍然空懸,堂官由嚴嵩義子裴成擔任,處處與徐相和師相作對。工部歸李閣老管,大事面前立場堅定,涉及師相和徐相之間,便開始左右搖擺,不能信任。刑部尚書黃光升始終有自己的心思,不與朝中官員往來,師相您的禮部,還有徐相的吏部在某些政見上,斗得可謂旗鼓相當。師相,您若想自己的政見不受阻礙,眼下只能從兵部入手。楊博大人是裕王府出身,既親師相也親徐相,沒人知道楊大人到底更親哪一方,起碼從最近這些事情上,還看不出他的表態。」
高拱換了個姿勢,靜靜地聽著,見於可遠一頓,不由點頭道:「嗯,有道理,繼續說下去。」
「請恕不敏冒昧一問,兵部如今是否鐵板一塊?」於可遠道。
高拱一怔,沉吟了一會,「並非鐵板一塊,其實楊博也很難。兵部左侍郎是胡宗憲舉薦的,兵部右侍郎是仇鸞的弟子,這兩人掣肘,他在兵部要辦什麼事,幾乎是步履維艱。楊博早年雖然在軍中積累不少威望,但比之胡宗憲和仇鸞,還是差上很多的。」
於可遠接言道:「楊大人所求就很明顯了。保下趙雲安,或許可以促成楊大人傾斜向師相。一來,趙雲安與戚繼光和俞大猷交好,這兩位將軍隨著東南大戰,名氣已然打響,可謂軍中最有威望的人。保下趙雲安,獲得戚繼光和俞大猷的好感便不難,以師相的手段,讓兵部左侍郎棄暗投明,轉入師相門下也是不難,如此一來,師相既得到軍中的支持,也能得到楊大人的支持,可謂一舉三得。」
高拱沉默了片刻,「趙雲安和戚繼光、俞大猷的關係這樣好,他們都是胡宗憲的=帶出來的人……將來清廉冊一出,嚴黨官員大受牽連,胡宗憲必定難保。到那時,這些人或許會反手,倒是埋下了隱患。」
於可遠雙目鋥亮,「所以,將來倒嚴牽涉胡宗憲時,師相便要為國而保胡宗憲。」
「保胡宗憲?」高拱聲音立刻拉長,聲調也抬高了不少。
「四宗會講是一次絕佳的機會。」於可遠點頭道。
高拱沉默得更久了,然後才慢慢道:「趙雲安可保,但胡宗憲……此事從長計議,你切勿妄自行動。」
「是。」
於可遠點頭。
漫長的一夜,在高拱和於可遠同時失眠中過去了。
今天上午,內閣就清廉冊一事再次召開了會議。這回不僅是內閣,司禮監的五位大太監也都到齊了。
對於高拱來說,旨在轉移百官視線並獲得百官好感的戰役中取得了一點小小的進展,但還沒取得最終勝利。
「諸位大人。」陳洪先開始,「清廉冊是你們向皇上提出的,已經過了有些時日,清廉冊到底要不要搞,如何搞,今天諸位大人務必給咱家個回話,咱家也好向皇上回話。」
陳洪這話是指著高拱問的。雖然提出這個提議的是徐階,誰讓他和徐階已經站在一個陣營里,即便不占理,他也只好以身份壓人了。
「徐相。」高拱回答得似是而非,「我非常贊同清廉冊這個主張,也完全認可有必要給出相應的限制措施。但我擔心這是不是達到目的的正確途徑。」qqxsnew
「這正是我們召開會議進行討論的目的,肅清。」徐階回答得相當果斷,昨天計劃落空,今天便不能向高拱發難,他決定光明正大地進行這場交鋒,「而且這是內閣全體成員的決議,肅清,當時你也答應了。」
高拱並不意外自己的反對一件這麼快就被漠視了,根本未經拖延——他只好心安理得地進入第二步計劃。
「既然如此,徐閣老,」高拱說,「現在該討論什麼事?如何限制清廉冊的使用?現在似乎不是時候,因為各方面的原因。」
徐階搖搖頭,「現在正是時候,限制措施必須與清廉冊的運轉機制同時進行,而不是滯後——這是常識。」
「不幸的是,閣老,」高拱固執地說,「此前數次會議都探討過了,但是,怎麼說呢……我們遇到了各種各樣的困難。」
「有哪些困難?」陳洪詢問。
「比如說,《大明律》上的,祖宗留下的東西不能輕易擅動。」高拱說。
幸虧仔細考慮過高拱可能會提出的問題,徐階早已經準備好了對答,「這並不是什麼問題,」徐階輕鬆地說,「我已經同宗人府、翰林院和大理寺的一些同僚談過,能夠依託《大明律》另闢一條新的律法準則,不會與《大明律》相悖。」
高拱表現得愈發慌亂,實際內心穩重得一批,仍然堅持道:「還有棘手的問題。一旦開始起草清廉冊,很多衙門都會受到影響,尤其要增設一大批官員專項負責。如今國庫空虛……」
徐階不等他說完就打斷了他,「不,」徐階堅定地道,「我想只要肯努力一下,現有的一些官員完全可以兼任這些職務。還有其他的嗎?」
高拱終於露出了他的獠牙,「看來,徐相早已準備穩妥,決議立刻施行清廉冊,統領百官之清廉,高拱佩服!」
這話一出,徐階和陳洪的臉色變得極差。
誰都知道,今天這場會議為的是向皇上交差,而不是給百官看的。高拱這番話卻是暗指徐階要控制百官,二人如何能不著急?
陳洪陰沉著臉:「只是議案,清廉冊到底能不能施行,要等主子決斷的,高大人還請慎言。」
黃錦笑道:「無論能否施行,徐相對百官的期望,不僅咱家看得見,在場諸位應該也是瞧得見的。」
陳洪冷笑道:「還是黃公公能言善道,黑的都能講出白的。」
黃錦仍然不動聲色地笑,「不如陳公公,說到底,這清廉冊該是北鎮撫司和東廠的活計,徐閣老能幫咱家分擔職務,咱家感激不盡,這番憂牢為國之心,咱家一定要為閣老向百官傳達。」
徐階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千方百計地想把風口對準高拱,奈何棋差一招,竟然使自己在百官面前失了信心。
但眼下再想反悔已是不能,這番惡果只能自己吞下,好在清廉冊若能順利實施,嚴黨那些餘孽便可直接掃除,屆時再同高拱一斗高下也不遲。想到這,徐階不由按捺住心頭的惲火,向黃錦拜道:「如此便有勞黃公公了。」
「不敢。」
黃錦也回了一禮。
後面當然還要議萬壽宮修葺的相關事情,但埋伏已經被高拱破解,徐階不能拿這個事來發難,議論便照常進行,大家都往溜須拍馬的方向聊,儘量順著嘉靖的意思,反正出工出料的都是那些在朝的嚴黨官員,怎麼壓榨,他們都只會覺得痛快。
……
高拱在清廉冊這件事情上從於可遠哪裡得到的幫助,對於那些置身於光怪陸離的朝局之外的人來說,可能有些難以理解。是有些奇怪,雖然大部分不涉事的官員看到的都是清流最核心的兩個官員在互相推諉責任,暗諷彼此無能、無品、愚蠢至極、玩忽職守,但仍能勠力同心地應對嚴黨餘孽實屬尋常。事實上,與對立關係的黨派成員交朋友,遠要比同黨派人士交朋友更容易——因為一個人同政敵之間不存在直接競爭個人官職的關係,但是與同黨派同僚之間恰恰如此。
因而,同樣閒賦的張居正,與同樣閒賦的趙雲安,才能在這樣的情況下,於野外石亭暢談人生。
張居正:「你見過可遠了?」
趙雲安點頭,「昨日見過,他還是老樣子,雖然謹慎小心,仍可見少年意氣風發。」
張居正輕嘆一聲,「這一點,我倒不如你了。我被關在王府多日,若非裕王爺向皇上求情,連來山中小酌一會的機會都沒有,更別提去見可遠。」
「但你們應該有書信往來。」趙雲安說。
「書信往來也少了。」張居正抬頭瞅了一眼趙雲安,「你也明白,可遠現在是高大人的門生,將來要入裕王府給世子講學的。這時候,我不該與他有過深的往來。」
「其實在野的這段時間,我想明白很多。尤其最近這段時間,嚴嵩嚴世蕃倒台,局勢驟然變化,原本鐵板一塊的徐相和高閣老,因政見而拉大彼此的嫌隙。共同的敵人還未倒下,都在忙著對付真正的禍源——嚴黨餘孽——以至於完全騰不出功夫互相傾軋。但我有種預感,從最近內閣的氣氛來看,有人又要玩點花樣兒了。」趙雲安微眯著眼道。
「我們暫處局勢之外,但也很快將落入局勢之中。」張居正捧起茶碗抿了一口,「可遠既然答應你,四宗會講時有你參與,因保你——保胡部堂——保嚴黨這一條路子下來,多少腥風血雨將再次拉開,雖遠離了朝堂,放在心氣最高的讀書人里,掀起的浪花恐怕遠比朝堂更深,更別提此次會講乃是釋儒道、心理二學同台,更有國外使節參與。我不知道,也真的好奇,在這盤波譎雲詭的棋局裡,可遠會充當什麼樣的角色。」
趙雲安笑道:「一鳴驚人,接著順利入仕。」
張居正也大笑起來,「何止呢,入仕之前還要娶親,趙兄,賀禮你可備好了?」
「早有準備。不知太岳你……」
「哈哈,怎甘落人之後?我備了兩份賀禮,一份是合婚,一份是織坊開業。」
「可遠將織坊開在山東,我雖想備這份禮物,但未必能如願送達。」趙雲安輕嘆一聲。
「高大人若是願意帶你去稷山學院,保你應該不成問題,會講結束之後,你自然可以自由來去,回到山東也沒什麼阻礙了。」張居正接言道。
「但願如此……」
四宗會講之期臨近,百官、天下學子乃至億兆布衣平民的目光,漸漸從東南大戰轉向這場空前絕後的辯機盛會。
【請記住我們的域名sto55.com 思兔閱讀,如果喜歡本站請分享到Facebook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