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人莫得心,人性本惡
太陽還未完全起來,天又刮著涼風,人不願過、鳥不敢飛的北鎮撫司這條大街便更顯得陰森幽長,載著陸經那輛暖篷馬車飛快地馳來了。【思兔閱讀sto55.com,無錯章節閱讀】
黑漆大門裡,三個錦衣衛的千戶領著好些錦衣衛迎了出來。
馬車停下,轎簾掀開,陸經從裡面先跳了下來。
「老大,這一趟差出得輕鬆,也帶上弟兄們吧!」那為首的錦衣衛千戶立刻向陸經行了個禮。
自明太祖朱元璋設錦衣衛以來,隊伍里便會自己推選出功夫最高的十三個人,合稱為「十三太保」。十三個位子一直沿襲下來,死了或者走了一個,便挑出一個補上。這十三人在上萬錦衣衛里不論職位高低,名頭都是響噹噹的。協助陸經辦理山東通倭案的那幾個錦衣衛,原來就是嘉靖朝這十三個人之一,也是現在和陸經說話的,排在第十一。嘉靖喜歡這人,因他又是陸炳帶出來的,改姓陸,姓名由此定了下來,叫做朱十一。因此錦衣衛的人有時喊他「太保爺」,有時稱呼他為「十一爺。」
陸十一等在這裡很久了,看到陸經露出親切的笑容,「老大,我一個大老粗,還沒去過書香氣的稷山書院呢,帶上我唄!」
剛才還行禮的那些錦衣衛也一下子圍了上來,等另兩個千戶行完禮,向陸經紛紛嚷道:
「大爺要是不帶上我們,留我們獨自在宮裡,就沒勁了!」
「大爺這一回,牌桌上小的們的銀子就沒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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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鬧事後再聊。」陸經笑了最後一下,轉向站在最近的陸十一:「這次去稷山書院,我是奉皇上旨意,保護世子一路安全的。我一個人自然應付不來。」
「所以兄弟們都在這裡等著老大你一句話呢!」陸十一拿眼神向陸經暗示。
陸經和所有錦衣衛目光都是一碰,沉吟了一會,這些都是和自己最親近的兄弟,有好差使自然希望顧著他們,但如今京里的局勢不尋常,保護世子固然重要,也不能厚此薄彼。
陸經向陸十一說道:「你留在京里,讓老九和十三各帶二十個兄弟跟我走。」
老九和十三,就是十一身邊那兩個錦衣衛千戶。
「啊?!」
陸十一聲調拉得老高老幽怨了。
陸經表情變嚴肅了,「十一,這事我只信得過你。」
陸十一也變得嚴肅了,「老大,你講就是。」
「清廉冊鬧得沸沸揚揚,這本該是咱們北鎮撫司的事情,被內閣拿在明面上說事……看眼下這個情況,不落實是不行的,但落實到什麼程度,全看上頭的話。我這就要陪著世子南下,不能等皇上或司禮監的旨意,這事你需幫我看顧著。」
陸十一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老大,你是說徐階會找咱們北鎮撫司要官員名冊?」
「這是一定的。」陸經點頭。
「那我直接拒絕就是了!他們想要搞清廉冊,自己派人調查唄,這都是咱們壓箱底的寶貝,可不能給他們!」陸十一有些懊惱道。
「不給不行,在陳公公那裡,我們交不了差。但好在有黃公公能幫說上幾句,來找你要,多少給些無關緊要的官員,或者一些人盡皆知的『秘密』。切記,涉及嚴黨官員的信息,一個都不能泄露。無論如何,咱們北鎮撫司都不能攪進這個局裡。」陸經嚴肅地吩咐道。
陸十一擰著眉,不解地問道:「老大,我不明白,嚴嵩嚴世蕃都倒下了,不可能復出吧?如今徐階高拱正當紅,就算往遠看,將來也是這二位……餘下的嚴黨官員早晚要被清理,您為什麼不借著這個由頭,賣徐階和高拱一個人情呢?」
「人心不得一變。」
陸經輕嘆一聲,「一般人都說,自己有一個心。禪宗大能卻力辟此說,說:『人莫得心』,通常所謂心,是假的,乃是六塵的影子。圓覺經曰:『一切眾生,無始無來,種種顛倒,妄認四大,為自身相,六塵緣影,為自心相』。十一,我們這樣的人,保守著大明朝最深的秘密,是最不該有立場的人。無論嚴嵩、徐階還是高拱,或是將來什麼人,有了立場,便是封死所有的退路。我爹用自己的命堅定了他追求的立場,但他到底死了,我不希望我帶出來的人,也走這樣的老路。你謹記一點,無論內閣是誰當家,司禮監是誰為首,我們都只效命於皇上,皇上若無旨意,我們只聽命於首席秉筆太監,不要有任何自己的想法。」
不僅陸十一沉默了,餘下的錦衣衛也被陸經這番話觸動了,紛紛沉默不言。
「好了,十一,你留下來,除了要盯緊清廉冊,這段時間朝中大臣有什麼不尋常的舉動,都要向黃公公稟報,另外浙江的戰事也快結束了,胡宗憲家附近多了很多不該出現的人,你們也密切盯著,不管發生什麼,你們只記錄信息,不許插手。」
陸十一深深一拜道:「是。」
「老九,老十三,你們點些弟兄,這就跟我去裕王府。」
……
徐府。
徐階坐在案前,張居正站在一旁,為徐階研磨。
「天還沒亮就把你喊來,沒吃飯呢吧?一會陪為師吃吧。」徐階和藹地道。
能得老師這般禮遇,張居正心中感動,「是。」
「最近在讀什麼書?」徐階又問。
「在讀《荀子》。」張居正恭敬地道,「荀子有言,『生而有好利焉』、『生而有疾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色焉』,如果『從人之性,順人之情,必出於爭奪,何於犯紛亂理而歸於暴』。所以荀子認為,人性是『惡』,非孟子所言的『善』。」
徐階朝著門外招招手,一個僕從走了進來,「老爺,您有吩咐?」
「準備早膳,清淡些。一會到了裕王府,裕王應該也會留咱們師徒吃早餐。」前面是對僕從說的,後半句是對張居正說的。
「規矩多的飯,準是吃不好的。」張居正道。
何止規矩多,光是想想都頭大。雖然四宗會講遠離朝堂,卻又處處牽扯著朝堂。陳洪和黃錦不能參與,但司禮監還是派了石遷前往。
北鎮撫司則有陸經、老九和十三。
這些都是皇上的人,於情於理,裕王都得謹慎恭敬地接待。
除此之外,徐階、高拱、張居正、趙雲安等人前往,是早就向裕王遞過消息的,不同派系的人湊在一起,如何排座也極敏感。
待那僕人走遠,徐階問道:「你如何看待荀子的觀點?」
「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雖然荀子的人性論與孟子剛好相反,但他也同意,人人都能成為聖人。先天本性而言,「堯舜之與桀跖,其性一也,君子之與小人,其性一也」,都是天生性惡,後天的賢愚不肖的差別是由於「注錯習俗之所積耳」。由此可見,天下並無十全十惡之人,以善惡定論一人也是不合適的。」張居正道。
徐階站起身,緩緩走到案前,張居正緊隨其後。
徐階走向門外,望向漸漸大亮的天光,「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太岳,你能明白這點,也該知道,人不能以善惡論之,但官卻以善惡論之。人可以有多個立場,可以為他種種言行闡釋出美好的一面,官卻不能,官者為民也……總要有個定論。」
師徒倆仍在就一個事情進行著隱晦的交鋒。
他們既是為對嚴嵩嚴世蕃、胡宗憲趙雲安之流的態度一辯,也是為高拱於可遠如今的立場一辯。這一定程度上決定了他們所在的這一派系是否要對嚴黨斬草除根,以及今後如何斗高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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