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年長的智慧
還有很多其他的事情讓於可遠不安,趁著還未出發南京,他正好有點時間考慮了一下。【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他意識到早先對嘉靖帝的了解或許過於表面化。於可遠現在明白了,要是帝王不再保有秘密,他也就別想保住權力。
事實上,這句看似自相矛盾的話,皇權越是隱蔽,反而就越開放。嘉靖帝推行政見,就好比是露天演出:群臣百官看到的是表演,並做出符合他們自身利益的反應。但就像演出一樣,為了能公開秀出一些東西,就必須得先在私下裡做很多事情。所有的東西都要在排練過程中刪改,不到排演正確是不會公之於眾的。
這一切的障礙又推導出另一個問題——那就是內閣對嘉靖帝保密。倘若內閣的人說皇上沒有這層意思,大概率是有的。當然,於可遠現在也認同內閣對嘉靖帝的保留。畢竟嘉靖帝年齡越來越大,若他仍是壯年,有此等手腕魄力,自然一呼百應。但現在不行了,舊王將逝,新王將臨,誰都要為自己考慮一番退路。所以,從徐階和高拱這兩支清流流露出的政治態度,裕王到底傾向於哪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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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既然決定站在高拱這一脈,就有理由摸清這一問題。不能讓高拱完全走向徐階的對立面,也不能任由嘉靖帝驅使,作為未來的內閣首輔,他要有自己的政見,最好有能夠深得裕王心意的政見,而不應該由徐階或嘉靖帝來決定高拱的仕途。
不幸的是,想要做成這一點相當艱難。
於可遠還想到幾條過去從政時常用的經驗。但有些東西不能直白地講出來,而是要用在事實上,原本十分的技巧,你講出來,他只能領悟六分,且因有你的指導,有你的影子,他永遠也領悟不到十分。
首先要明確的一點——
在大局複雜的情形下,無論自己,還是高拱,都絕不應該對裕王表現出自己的希望和擔憂,只要能夠避免——尤其是涉及黨派的擔憂。如果暴露出這一項弱點,敵人就會毀了你。必須讓他們總也猜不透。
所以……
書房裡,於可遠為高拱研磨,研到一半時,恭敬地詢問:「師相,趙大人明早來府上。」
「嗯,這事我已經向司禮監打過招呼,黃公公應允了。」高拱笑著點頭,他正在練字,從筆鋒看,可謂刀頭燕尾,鋒發韻流,力透紙背,與其人性情幾乎一致。
「不知師相是如何請示黃公公的?」於可遠問。
高拱頓住筆,抬頭望向於可遠,「黃公公不比旁人,與他自然無需遮遮掩掩,我直接陳束了。」
「哦……」
於可遠拉長了音調,然後低下頭繼續研磨。
高拱寫不下去了,這種明明話裡有話卻說到半截的,最讓他痛恨!
「有話快說!」
「師相已經說過,於事無補了。」於可遠輕嘆一聲。
高拱更鬱悶了,這孩子哪裡都好,就是說話總喜歡說一半,剩下的讓人去猜。「我還不知道我錯在哪裡!你若說得有理,我自然謙虛受教!你若說得無理,身為老師,我便有歸正的責任!」
鋪墊得足夠深,於可遠終於說了:「敢問師相,黃公公何許人也?」
「黃公公,司禮監首席秉筆太監,菩薩心腸,宮裡這些太監,唯有他一人是真慈悲!」高拱回道。
「師相答非所問,學生並沒有問這個。」於可遠搖頭。
高拱微眯著眼,「是皇上的人。」
「司禮監有五個太監,首席掌印太監陳洪,首席秉筆太監黃錦,陳公公和黃公公權勢二分,相庭抗理,師相,這兩位公公有何不同?」
「一人背心,一人同心,這是二人最大的區別。」
這不是很明白嗎?都能相通這點……不過,於可遠想,高拱的性子確實不適合拐彎抹角,他其實什麼都明白,就是不屑去做那些事。
「陳公公與徐相同心,與裕王同心,但裕王和徐相不願與他同心,奈何倒嚴時,二者不得不表面謀和。黃公公看似與師相同心,卻也是表面功夫,黃公公有且僅有的主子,是皇上。不涉及皇上立場,黃公公多少能照拂師相一二,若涉及皇上立場,師相便會被當場捨棄。」於可遠慢條斯理地說道。
高拱一邊瞅著筆下的宣紙,一邊捏著下巴嘿嘿笑。大好少年,卻比他這個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傢伙還謹慎,能言會道的,實在神奇。
「所以呢,我不該直接向黃公公請示,帶趙雲安去稷山書院,而是先試探下黃公公的心思?你想說這個?」高拱將身子完全側到於可遠這頭。
「學生以為,趙大人身份敏感,涉及胡部堂,也涉及嚴黨,師相應該讓司禮監先表態。」
「絕不要說『我認為……』,而總要說『你認為……怎麼樣』,這些官場上的智慧,從我第一天踏入北京城,就有很多人在勸誡了。可我從來沒有放在心上,有謹慎的為官之道,也有魯莽的為官之道。可遠,這件事上,你不如我。」說到這裡,高拱從椅子上站起來,拍了拍於可遠的肩膀。
於可遠連忙攙著高拱的手臂。
高拱推開於可遠的雙手,「我還不老,不用扶。可遠吶,你可知我為官這些年,是如何在嚴嵩嚴世蕃父子的圍剿下活命的?」
「學生愚鈍,請老師教誨。」
「嘉靖二十一年,我授任翰林編修,九年考滿,升翰林侍讀。嘉靖三十一年,裕王開邸受經,我首被當選,進府入講。當時皇太子已歿二年而新儲未建,裕王和景王皆居京城,論序當立裕王,但皇上似乎更屬意景王。我為裕王老師,裕王前途未卜,朝廷上下猜測種種,議論紛紛。彼時徐階與裕王還未如今天這般密切,但內閣首輔次輔互相傾軋,牴牾日著,這種情形,你可知我是如何做的?」
於可遠沉吟了一會,「學生不敢妄自揣測。」
「嚴嵩和徐階因我是裕王講官,以後騰達有日,頗為器重於我,甚至避讓幾分。我既不疏離嚴嵩,也不貼近徐階,泰然往返於二人之間,從未見有所厚薄。這般多方調護,給了當時處境艱難的裕王很多寬慰。相比之下,早就站位在景王身邊的嚴嵩,已然沒有退路。我還記得,得知嚴嵩見下僚時的傲慢,便以韓愈的『小雞昂然來,小雞悚而待』嘲諷了他,他不僅沒有怪罪,反而為之破顏。甚至在朝堂上,我也時常辱罵訓斥嚴嵩。但我依舊活到了今天。」
高拱既像是在陳述,也像是在緬懷,眼中含著幾分感慨。
而聽到這裡,於可遠也漸漸明白,同時想清楚一件事,他的從政經驗未必適合所有人,對於不同性情的人,同一種為官經驗會出現不同的效果。於可遠更偏向保守謹慎,輕易不會表態,這固然是上乘之選,但對早早成為裕王老師的高拱卻不合適。
彼時裕王處境艱難,作為裕王的老師,高拱的態度極為關鍵。他若藏著掖著,不肯表露心思,不僅嚴嵩和徐階要猜忌,恐怕嘉靖帝也會忌憚。高拱反其道而行之,左右迎合,誰都不親近,誰都敢得罪,但僅在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上得罪人,從不在核心利益上較勁。看似直率敢言,魯莽行事,卻牢牢把持著自己的底線。正因他「放浪形骸」於朝堂之中,將所有心思表現出來,才使嚴嵩嚴世蕃忽視了他。
更何況,當時朝堂之中儘是嚴嵩、徐階這等謹慎之人,突然蹦出來一個高拱這樣直性子的人,很難說不會得到嘉靖帝的欣賞,否則,嘉靖帝也不會將高拱封為裕王首講。
成也性格,敗也性格。
所以,當高拱直接詢問黃錦,表達自己的態度時,即便黃錦事後會告知嘉靖帝,嘉靖帝也只會欣慰,因為這是對皇上的「不隱瞞」。
想到這裡,於可遠不由有些心驚。
他真真切切地從高拱身上學到了東西,這是前世多少從政經歷也沒有領悟到的經驗。
「多謝師相教誨,學生不勝感激。」於可遠深深朝著高拱鞠了一躬。
這不僅是教誨,更是貼心貼肺的交流。
「你還年輕,以你的智慧,這些東西就算我不交,你早晚能自行領悟。」高拱輕笑一聲,「從你讓我帶趙雲安去稷山書院開始,我就猜到了你的心思。其實保趙雲安也好,保胡宗憲也好,只要開了這個頭,嚴嵩嚴世蕃就會揭竿而起,他們要借著這個由頭東山再起。如何在保胡宗憲和趙雲安的前提下,徹底鬥倒嚴嵩嚴世蕃,這是個很難的事情。最重要的一個前提就是讓皇上放心,皇上聖德昭昭,這是不容更改的事實。」高拱說道。
這番話的意思,保趙雲安和胡宗憲可以,但有一個最大的前提,不能因保這二人或倒嚴黨而玷污皇上的聲譽,這是底線。在這個底線的基礎上,如何倒也要看皇上的心意。所以,高拱主動詢問黃錦,其實也是在請示皇上的意思。
黃錦既然應允,其實也是代嘉靖帝傳遞了聖意——可以保。
「為官之道,思危思變思退,胡宗憲戎馬一生,一生都在避危尋變,唯獨退上,他艱難了一些。致仕養病已經是上上籤,你想保他,也只能保他繼續致仕養病。重新出山,如今的朝局,已經沒有他的容身之所了。」
於可遠站在一旁不出聲,聽高拱講這些,他其實也是這樣想的。胡宗憲最好的結局便是致仕還鄉,能在嚴嵩被貶、嚴世蕃被斬首之後不受到牽連,作為嚴黨的骨感之一,這是極難得的。
但凡事都有代價,胡宗憲要想得到這個善果,必須有所報償。在恩師和退路上,他必須捨棄一個。qqxδnew
看歷史,胡宗憲選擇了恩師。
但如今,無論是從自身利益考慮,還是從知恩圖報出發,於可遠都希望胡宗憲想想自己。
高拱回頭看了一眼於可遠,他的神情專注,那種認真的神態……
「說說你的打算。」
於可遠聲音很輕,「只能放肆一些,挾恩脅迫了。」
高拱點點頭,「確實沒有更好的辦法,汝貞這人的性情我還是知道的。」
「胡部堂和趙貞吉是舊相識,二人一向交情甚深,有他相勸,我會同時去信給戚將軍和俞將軍,也請師相給譚綸譚大人去信,再有趙雲安趙大人,這四人相勸,想必可以勸動。」於可遠道。
「自古忠義兩難全,我們這樣逼迫他移義作忠,也不知是對是錯……」高拱輕嘆一聲。
於可遠也沉默了。
「離開北京城,便是你的主場,可遠,我再教你一條保命之道。」高拱有些嚴肅。
於可遠認真地望向高拱。
「你現在明白該讓旁人表態,而不是自己流露態度,其實更為高深的一種,是善用『是』和『不』。你可以嘗試將『不』變為『是』——但反之是行不通的。當你想對人說『不』,就讓你身邊的人替你傳達這個聲音——但你若想說『是』,」就得搶先一步親自去說。這樣的話,他們落埋怨,你能當好人。」
「師相的意思……」於可遠頓了頓,「就拿清廉冊來說,內閣議論的限制措施是用來阻止掌管清廉冊的人做任何事情。在師相看來,刨除嚴黨成員之外,徐相一個名冊都不該看,不能以名冊彈劾任何一個官員。任何一個非嚴黨以外的官員因清廉冊出了事情,整個內閣都會大難臨頭。對於百官來說,這是正確的,所以您搶先一步親自去說,而對於徐相來說,這是難堪的,所以您將壓力轉移到司禮監和皇上那裡,讓旁人替您傳達這個聲音,避免了和徐相的直接衝突。」
「沒錯,你能分析出這些,說明你足夠用心。對旁人有利的政見,你要爭著說『是』,對旁人有害的政見,聲音請旁人去傳遞。」高拱點頭,目露欣慰。
於可遠必須檢討一番。
他真的小看了高拱,小看了這位在局勢最為錯綜複雜的嘉靖王朝,能夠幾十年安然無恙的大臣的心機和謀略。
……
次日凌晨。
一輛接著一輛馬車從高府外的街道陸續而來。
但這只是第一站,所有人最終要在裕王府門前匯合。
四宗會講的爭鋒,從踏出北京城的第一天便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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