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何至於此?
趙雲安急忙跟著高拱站起身來,張居正看起來平靜從容,淡淡地說:「跟上吧。【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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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可遠自己心裡也亂糟糟的,這時也猜不出高拱的心情如何。不像是很糟,可是也不是很好。像是被什麼選擇糾結著,又像是終於想通了什麼事情一樣,複雜到難以捉摸。
眾人走得並不快,一路也沒有說話。
於可遠忍不住朝著遠處望望,接著又看向身後——
胡桂奇還在,但胡松奇消失不見了。
於可遠想問問他去哪裡了。
但這舉動不合適,終究是忍耐住。
一起都等見了胡宗憲再說吧,萬事萬物,都看胡宗憲一個人的態度。
前路如何再次交到旁人的手上……他比誰都體會的神,這種惶惶不安的感受。
或許只有走到權力的巔峰。
才能真正做到自保。
可是……
在這個進入秋天的季節,於可遠覺得身上發冷。
俞咨皋看了一眼天色:「快下雨了。」
於可遠的眼睛看著胡府,天大黑了,府上沒有多少人,就算有幾個,也都是行色匆匆。他望向遠處的趙雲安,覺得趙雲安心裡一定是茫然和無措的,若胡松奇真的與嚴黨有什麼勾結,哪怕不是胡宗憲的意思,話頭上就能向他們這一群人發難,局面將變得相當被動。
一想到這,於可遠的心情也跟著向下沉。
眾人拐到一個拐角的時候,於可遠眼角的餘光瞥見一些人,而大開的正門停著一輛馬車,有人正從車裡出來將要下車。就這麼一閃眼的功夫,就看不到了。
於可遠心裡原本有事,看了一眼也沒在意,悶悶地垂下頭來,把衣袖扯得皺成一團。走出去老遠,於可遠忽然停住,往身後望。
「怎麼了?」
已經看不到什麼了,於可遠縮回來,搖搖頭說:「剛才,好像看到認識的人了。」
俞咨皋關切地問:「是你家裡人?」
「不是……」
也許是看錯了,不過,剛才那個將要下車的男人,那個側影魁梧又帶著一些儒雅,像是從戰場中廝殺回來……於可遠覺得,那人像是譚綸。
想起這事來,於可遠心裡更不踏實了。
當初李王妃的意思,於可遠和高邦媛的婚事由王府派人主持,證婚人便是王府詹事。譚綸雖然接任胡宗憲,打贏了東南大戰,一路高升,但他始終掛著王府詹事的職務。
本以為,李王妃會派出別的王府詹事。
剛才看到那個人影,於可遠忽然就想到,倘若是譚綸做這個主婚人,又將會如何?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譚綸是堅定的徐階派,必定秉承徐階對嚴黨的處理態度,這場婚宴應該也會辦得勾心鬥角吧……
閃電的光照得四周驟然亮起,於可遠嚇了一跳,抬起頭來。
一連串悶聲雷滾過,接著又是好幾道閃電,比剛才那道更閃更亮。
豆子大的雨點打在地上,噼里啪啦的響聲起先還比較稀疏,逐漸變得密集起來,最後連成了一大片。眾人走得更急了,還好離胡宗憲的屋子不遠,於可遠他們走過來時,已經有人撐著傘迎上來,簇擁著眾人往裡走。
雨下得愈發緊,雖然幾步路就來到迴廊上,裙角和鞋襪都有些濕了。
趙雲安腳下並沒留神,險些被絆倒,多虧旁邊的於可遠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
趙雲安低聲道謝,於可遠輕聲說:「當心眼前。」
於可遠似乎還有什麼話想說,但是抿了下唇,快步和趙雲安一同走了。
……
這樣的胡宗憲躺在眾人面前的時候,雖然強打精神,可是看起來還是比往常黯淡消瘦了極多,像是突然老了十幾歲。
胡宗憲見高拱走近,立刻想扶著牆坐起來。
高拱連忙將他按在床上,目光相碰,胡宗憲:「大人一切可好?」
「一切都好。」高拱簡短答了一句,「你怎麼病成這樣子了?」
床上的胡宗憲這時竟然伸出了那隻滿是老人斑的手來接高拱。
高拱伸出手,坐在床邊,握住了胡宗憲伸來的那隻手。
四下有些沉默。
高拱眼睛變得濕潤。
身後,胡桂奇已經小聲啜泣著,戚繼光和俞大猷滿心滿眼都是愴然和悲慟。
「何至於此?」胡宗憲輕嘆一聲,扭過頭望向窗外的大雨,「河流滿滿更滿,檐溜垂垂又垂。皇天寧有漏處,后土乞無乾時?」
「乾時何其難求?依我看,」俞大猷走上前來,直接跪倒在胡宗憲面前,猙獰著一張臉,「倒不如那首舟過吳江更貼切!江上舟搖,樓上簾招!秋娘渡與泰娘橋,風又飄飄,雨又蕭蕭。
何日歸家洗客袍?銀字笙調,心字香燒。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戚繼光的臉色立即變了,趙雲安也變了臉色,責望向俞大猷。
俞大猷接著道:「部堂大人一生南征北戰,立下汗馬功勞,誰能設想,這樣的棟樑之材,將入晚年時,卻落得這樣悽苦無人問津的下場?我和戚繼光是部堂大人帶出來的,趙雲安也是部堂大人舉薦的,我們這些人,卻連看望部堂大人,都要千思萬想,閣老,請恕在下不敬,我也想問一句,何至於此呢?」
第二個何至於此。
高拱沒有接話。
胡宗憲眼睛裡看不出喜悲,望向俞大猷的眼神也不見責切,只是淡淡地道:「諸位來家裡,應該見過我這兩個兒子了,念在我年老多病,顧念著我的身體,想必心裡都有一個疑問,何至於此?」
這是第三個何至於此。
「名啊,利啊,權啊,勢啊。」一陣不知多長時間的沉寂,胡宗憲望著窗外說出了這些話,聲音很小,像是嗓子已經啞了,接著他茫然地望向高拱,「大人求的是什麼?」嗓音確實是啞了,是那種口腔和喉頭都沒有津液後發出的聲音。
張居正也定定地望向了高拱。
戚繼光站在床邊卻沒有看高拱,只是望著床頭髮呆。
高拱抬起頭迎向胡宗憲的目光,只是搖了搖頭。
「我這裡有名,有利,有權,有勢。」胡宗憲一一望向踏入房間的每個人,用這般破啞的嗓子喊出這句話,臉已經憋的通紅。
高拱這時既不回話,連頭也沒搖,只是望著情緒激動的胡宗憲。
「部堂,您別說了。」戚繼光依然望著床頭,聲調里滿是淒涼。
「爹!」
胡桂奇也哀慟地喊了一聲。
「列祖列宗的江山社稷,大明朝的天下蒼生,這些與我這個遠離朝堂的無用之人本沒有關係,瞬息之間,卻仿佛被我一人抗住了。閣老,您今天來我府上,就是想和我說這些話的吧。」胡宗憲依然悲慟地說著,儘管每個字嚷出來都是那樣艱難。
趙雲安也忽然跪在了高拱身前,「閣老,先不要問了。逼死了部堂,對局勢也不會有什麼好處……」說完這幾句話,趙雲安已經冷汗涔涔。
高拱喉頭一哽,僵在那裡。
胡宗憲自顧自說著:「你們以為,是因為我病了,松奇才敢私下見嚴閣老……嚴嵩派來的人,其實並不是,是我要松奇見的。」
一雙雙眼睛猛地望向了他。
「爹!為什麼!」
「部堂大人,您……」
「部堂,我不能理解。」
「汝貞,你到底想做什麼?你知道你這樣做,讓王爺和我多為難嗎?」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向胡宗憲發出了質問。
「因為,嚴嵩對我有恩。」
這一聲霹靂更響了!是因為眾人都立刻下意識地感覺到這一聲驚雷必定挾著電閃要落在哪個地方,是一棵大樹,還是成片的森林都要被摧毀了!
高拱撐著床案的手送了,軟軟地靠上去。
張居正斟酌了好一陣子,輕聲問道:「部堂大人,我想問幾句話,可否?」
胡宗憲和高拱都望向了張居正,胡宗憲:「問吧。」
張居正對著胡宗憲:「部堂大人,嚴嵩派人來見您,您是只派了松奇前去,還是您私下也見了?」
胡宗憲:「松奇一個人。」
張居正抿了抿嘴,「事情還沒到無法轉圜的餘地,部堂,您一定不知道嚴嵩嚴世藩現在在籌謀什麼吧?」
胡宗憲一怔:「我知道。」
眾人接著怔愣了。
知道?
高拱立刻明白了,吼道:「天心仁慈!聖上將救人救命的功勞降到我高拱手裡!我將身家性命都搭上,帶著一伙人衝鋒陷陣,走出北京城!於今我們要救的人在背後射人家的冷箭!我高拱真是看錯了人!這次那些人要是放不過我高拱,也純屬是我高拱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趙雲安震了一下,望向胡宗憲:「部堂,您真要和嚴嵩嚴世藩他們謀反?」
「昭然若揭了!我的趙大人!」高拱已然十分激動,「我大明朝到當今皇上已經經歷了十一帝,歷朝歷代殺過的叛臣賊子何其多!錯殺誤殺,捎帶連累的也不是少數,但像這樣明知是必敗必死結局,有生路不取的,這是從來沒有的事!胡宗憲,你雖保全了後世萬代的名聲,當得起一個真君子,卻也害了在場的所有人!」
趙雲安已然有些撐不住了,怔怔地望向胡宗憲:「部堂,會是這樣嗎?」
若他沒有攛掇於可遠救胡宗憲,若他尋著高拱的門路,若他沒有顧念曾經的種種恩情,若他不再奢求什麼仕途,想必有裕王求情,嚴黨這棵大樹徹底倒下時,他也能夠保全自己吧?就算被貶為閒雲野鶴,也能苟活一條爛命。
而不是像現在,開弓再也沒有回頭箭。
張居正也不再問了,他眼神中滿是審視和質詢,冷颼颼的。
戚繼光和俞大猷雖然不解,這一刻,感情卻戰勝了理智,堅定地站在了床前,為胡宗憲擋住眾人投來的不善目光。
俞大猷滿懷歉意地望向於可遠:「可遠,你就當咨皋什麼都沒講過,也當從來沒認識過他。」這是抱著寧死也要追隨胡宗憲的態度。
「為什麼?」
於可遠喘了一口氣,望了高拱和胡宗憲一眼。
他緩緩踏向床前,左手攙著王正憲,在王正憲右手邊,是老和尚。三人一同走到床前,戚繼光和俞大猷對視一眼,不肯讓開,還是於可遠投來一個放心的眼神,戚繼光和俞大猷才滿臉警惕地讓開。
望向於可遠,胡宗憲滿眼都是欣慰和坦蕩。
「部堂,我理解您。」
於可遠向胡宗憲望去,眼底皆是悲慟和不舍,也有滿滿的不甘,但那不甘很快便被無奈取代。
這一刻,他忽然想到,歷史大勢滾滾向前,不會依循任何人的意志和行為而改變。冥冥之中仿佛存在著一個時空警察,在撥亂反正,清除異變。
這一刻,他在想,百年之後,歷史會如何評價他?會因為某些事,抹除他的一切,史書中不見半字評價?還是怎樣?
這一刻,他有些敬佩老和尚。
他有著深深的無力感,一種巨大的陌生和恐慌,要將他壓垮了。qqxδnew
聽到於可遠的話,所有人都震驚了,一臉困惑地望向他。
高拱更是激動地呵斥道:「可遠,你在發什麼瘋!」
王正憲揮了揮手,「肅卿,既然是談事情,就要給人說話的機會,幾十年了,你這毛病就不能改一改?」
「說話,說什麼?都說得一清二楚了!依我看,我們現在就該連夜趕回京城,向皇上秉明這一切!或許皇上聲明,並不會牽連我們什麼!」高拱咬著牙說道。
「師相。」
這是於可遠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喊高拱師相。
高拱也是一怔,愣愣地望向於可遠。
「我想,我們都誤會部堂大人了。」於可遠默默地道,聲音失落低沉,「我們所謂的為大局考慮,從來都是站在我們自己的位置,以自己的利益衡量大局,沒有人想過部堂的立場。這樣做,並非在幫助部堂,反而將他逼上了絕路。或許,我們不該來這裡。」
眾人都是迷惑不解。
胡宗憲睜開了眼,卻不再看於可遠,低聲地說道:「我想,胡府諸位就不要待了,準備一下走吧,績溪縣有不少好地方,我會讓桂奇安排下去。」
「是怕這件事牽連我們,還是怕我們再待在這,讓部堂大人你難做?」趙雲安緊盯著坐在那裡的胡宗憲。
胡宗憲眼望向地面,並不接言,面容十分冷漠,冷漠之中顯然透著對趙雲安這句問話的不滿。
趙雲安察覺自己失言了:「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真到了朝廷要追究牽連的那天,我趙雲安在這裡,敢保證不會攀扯在場的任何人,我們不是同黨同派,沒有利益相關。」
「哎!」胡宗憲一聲長嘆:「都十幾年過去了,你趙雲安還是沒有長進啊。也難怪只能在山東官場自保,想向上踏卻難。」
趙雲安一怔,然後不無負氣地說:「您是說我還沒有學到為官三思那一套?」
胡宗憲定定地望著他,良久,才慢慢道:「你是說思危思退思變那一套?」
趙雲安不接言,也定定地望著他。
胡宗憲依然慢慢地說:「你既然這樣講,那我就告訴你,你們任何一個人都有退路,都能求生,唯獨我胡宗憲沒有退路,也沒有什麼可變。」
「所以您讓松奇見嚴黨的人?在這種關鍵時候?」趙雲安這才接言:「那我們這次本不該來。」
「是不該來。」胡宗憲這句話幾乎是一字一頓說出來的。
趙雲安先是一愕,接著臉上顯出了失落和悔恨:「看起來,還是他們想得對。」
胡宗憲:「你是說徐階徐閣老,還有裕王爺身邊的那些人?那我就直言吧,他們也無非是高談闊論,紙上談兵,書生而已。」
這回不止是趙雲安,連高拱和張居正也一股氣冒了上來。
「論這些,你們還不如可遠看得透徹,也遠不如王先生和老和尚看得明白長遠。」胡宗憲似乎沒有力氣繼續解釋了,轉頭望向可遠,「我想,你是懂我的,你來和他們解釋吧。」
話頭轉向了於可遠,眾人的目光也轉向了於可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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