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大雨滂沱,欲澆何人?


  於可遠緊接著說道:「這一次我們來,胡部堂會這樣做。【無錯章節小說閱讀,google搜尋sto520思兔閱讀】我們不來,胡部堂也會這樣做。我們現在走了,胡部堂還會這樣做!如果要尋個理由,因為他是胡部堂,也正因他是胡部堂,戚將軍,俞將軍和趙大人會想方設法來這裡。但是,我們都本著對胡部堂好的態度過來,從來沒有問過胡部堂,什麼才是他真想要的。因此,用不著我們來勸部堂怎樣做,更談不上事後誰來替誰頂罪遮掩。說到底,我們都欠部堂這個天大的人情。」

  高拱又愕了,定定地望著於可遠和胡宗憲,目光中顯出了迷茫。

  胡宗憲喘息了一會,已經定住精神,自顧著說道:「知我者莫過可遠也。朝野上下都知道,我是嚴閣老提攜的人。千秋萬代過後,史書上,我胡宗憲也還會是嚴閣老的人。可您高大人,還有朝廷里那些清流為什麼會如此看重我?就是因為我胡某在大事上從來上不誤國,下不誤民。你們到績溪,應該也瞧見了,鄉親們給我豎立的牌坊,我今年都五十多了,再活也不過是六十歲,苦熬幾年,我不會讓老家人將我的牌坊拆了,留一個萬世的臭名。」

  高拱震了一下。

  胡宗憲:「你們都自以為知人,自以為掌握大勢!可有幾個人真知人,真知勢的?就說眼下由李氏朝鮮出使我朝引起的大勢吧,那麼多人想利用這個機會拉攏朝鮮,為自己的權勢添磚加瓦,殊不知朝鮮國內腐敗積弊已久,拉攏他們便是惹禍上身,將一堆旁人躲避不及的爛事攬下!民不聊生,朝鮮王族剝削壓榨,最後朝鮮百姓就會一蜂窩地湧進我大明朝!百姓哪裡懂得禮贈比朝貢更多的道理!他們更看不到禮贈的東西用在民生上!這些帶著怨氣的朝鮮人,今年不反,明年不反,後面,再後年也必會反!樁樁件件掏出來,不知是你高大人能擔得起,還是徐閣老能擔得起!到時候內憂外患,第一個罪人不會是我胡宗憲,而是在座諸位,千秋萬代你們的罪名就會釘死在這裡!就這一點,你們來與不來,我都不會聽你們的。你們來無論是想勸我,還是想幫我,都只有一個後果,將我逼上絕路,把大局搞砸了!」

  高拱懵在那裡,許久才問道:「你說明白些。」

  胡宗憲:「當初你們不來,我還可以借著這些年的影響力,向那些尚在觀望的官員甚至藩王勸言,很多人都是無路可走,不得不跟著嚴閣老,哪怕這是一條死路。我若站出來,便有了一線生機,他們會爭取。事緩則圓,大勢尚有轉圜的餘地。」說到這裡,他將手抬到頭上,拱手一拜道:「皇上聖德昭昭,從來沒有透露過將嚴黨趕盡殺絕的口風,也絕不會這樣做,因為這是在折損大明朝的根基!那就必須要保住一部分人,我是最適合做這件事的。」

  高拱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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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宗憲也一頓,然後接著道:「因為你們來了,我再做這個人,說這些話就是這個結果。因為我成了黨爭之人!從上到下都把我看成了清流打死嚴黨的關鍵之人,你們想要求的結果,我想要做的事還能做下去嗎?那樣要還能做下去,當初徐閣老提出清廉冊的時候,早就結束了,就不會讓事情拖延到四宗會講!」

  高拱沉默了,兩眼望著地面。

  張居正也沉默著低下了頭。

  「現在不止我說的話上面不會聽,那些原本觀望著的官員,恐怕也會擔心徐閣老秋後算帳,準備放手一搏了,我想做的事只怕也不會讓我做了。」胡宗憲這時從枕頭底下拿起了一封信:「這是嚴閣老給我的信,你們先看看吧。」

  高拱瞥了一眼胡宗憲,接過那封信走到南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慢慢看著。

  信的內容本就不長,高拱又有過目不忘、一目十行的本事,很快就已經看完。

  胡宗憲又將更多的信從枕頭底下拿出:「這些都是嚴閣老回鄉以來,我們師徒間的書信往來,你看不看?」

  高拱望了望他手裡那疊書信,手顫了顫,並沒去接,深深地轉望向胡宗憲。

  胡宗憲那雙眼也正深深地望著他。

  高拱:「我不看了。」

  胡宗憲:「為什麼?」

  高拱:「我知道得越多,越是愧疚,你也會更加為難。」

  胡宗憲不再說話,接著慢慢轉過身去,只給眾人留下一個岣嶁的背影,那雙一直憔悴黯淡的眼中這時閃出了淚花:

  「君以此興,必以此亡。我是嚴閣老重用過的人,從生到死,他都是我的授業恩師,你們想我在他最落寞時給他致命的一擊,我做不到。終有一天,我要跟著嚴閣老同落。哪一天大樹傾倒,總算還有您高大人能替我胡某說幾句公道話。」

  高拱倏地站了起來,眼中也已經冒出了淚光,「是我錯怪你,也錯怪嚴閣老了。」

  這是自嚴嵩倒台以來,高拱第一次以閣老稱呼嚴嵩。

  聽到這聲稱呼,眾人都有些驚愕,信中到底寫了什麼內容,竟然使高拱態度轉變這麼大?

  老和尚緩緩走到胡宗憲身前,坐在床頭。

  「老夥計。」胡宗憲笑著。

  「離鸞有恨,過雁無聲,我們都遭人嫌棄了。」老和尚握著胡宗憲的手,也淡淡笑著。

  「是啊,你這次出山,可打點好一切了?」

  胡宗憲聲音忽然變得更加落寞,他本就知道老和尚的身份,又是這個時局,便猜到老和尚的決定,想著認識大半生的老友,死的死,散的散,自己也苦日無多,情緒變得愈發低沉。

  「好,都打點好了。」老和尚輕輕拍著胡宗憲的肩膀,「我知道勸不住你,但正憲不甘心,還抱著一些奢望,現在,你明白了?」後面這話是對王正憲說的。

  王正憲也十分激動,「你還是我認識的那個胡宗憲。」

  「我們現在就走!」高拱抹了一把臉,就要疾步走出去。

  這時王正憲一把將他攔住。

  「該說的都說了。」胡宗憲緊接著說道,「你們也不要回京,這個時候有高大人去稷山縣,他們多少會有點顧忌。皇上派你到稷山縣,本意也是希望能調停這場爭鬥,爭鬥既然不可避免,損失就要最小化。官場亂了,軍隊和百姓不能再亂!」

  戚繼光和俞大猷立刻跪倒在胡宗憲床前:「請部堂吩咐!」

  「我已不再是什麼部堂。」胡宗憲搖搖頭,「在這裡,我沒什麼可吩咐你們的,一會自然有能吩咐你們的人進來。」

  所有人都是一怔。

  還有別人要來?

  「你們懷疑松奇那孩子暗通嚴黨,他確實聯繫了一些嚴黨官員,但都是搖擺派或者迴避派,他們想依託於我,求個生路。嚴閣老老了,是真的老了,現在管不住嚴世蕃,這些事情都是嚴世蕃一手策劃,嚴閣老只能來信給我抱怨一番,他猜到你們會來找我,把這最後一線生機葬送,也不能阻止什麼,嚴閣老已經為自己備好了棺材。」胡宗憲慢悠悠道。

  ……

  天已經全黑了,大雨還在連幕下著。

  從北京城到南直隸,胡府檐下的燈籠光和大坪里點點風燈的光里可以影影倬倬看到這裡已經站滿了親兵隊,每人身邊都牽著馬!

  大門敞開著,一群人提溜著胡松奇,而譚綸翻身下馬,披著油衣疾步走了進來。

  剛走到大門外,一道閃電橫空朝著胡府大門正中射了下來。

  ——譚綸的身影像是被那道閃電從頭臉的正中一直到袍服下的兩腿間劈成了兩半。

  閃電消失後,接著是一聲巨雷,接著是一連串的閃電,將胡府大草坪暴雨中的那些親兵和戰馬照得慘白!

  親兵隊長舉著一把油傘走到戚繼光身後,罩在他的頭上。

  譚綸大聲問道:「和誰通風報信?」

  「是山西分宜的幾個官員,已經按照大人的吩咐扣押了!」那親兵隊長也大聲喊道。

  譚綸:「到底密謀什麼?他是怎麼說的?」

  親兵隊長又大聲答道:「屬下詢問胡松奇,他閉口不言,只說是胡宗憲和嚴嵩敘舊,屬下不敢用刑,還需向大人請示!」

  譚綸冷笑一聲,又一道閃電將他照得渾身慘白,猶如地獄裡爬出來的要殺人的惡魔!

  「胡部堂戎馬半生的威望和名聲,都被毀了……」譚綸這句話很快被接踵而至的雷聲吞沒了。

  親兵隊長大聲地問:「大人,您說什麼?」

  譚綸:「將胡府圍了!你們幾個隨我進府!」

  親兵隊長大聲地對草坪里的士兵喊道:「圍住!任何人不得進出!」

  這時一個幕僚打扮的人衝上來,小聲道:「大人,是不是先不要圍住得好?高閣老,張大人,戚繼光和俞大猷兩位將軍,甚至東流書院的王老爺子都在裡面,還有那位隱居的王爺……」

  「進門!」

  胡宗憲吼斷了他,緊接著大步踏向台階,向胡府走去。

  那幕僚慌了,舉著傘連忙跟了下去,一邊大聲喊道:「囚車!快將囚車都披上草帘子,準備抓人吧!」

  閃電一道接著一道,雷聲中雨下得似乎更大了。

  這時風颳得愈發猛烈。它颳起的砂石已經不是像挑著探戈似的風柱,而是黃濁濁的一片。有時,甚至是鋪天蓋地而來,使人十步之內無法辨清方向。

  那聲音是喧囂而鼎沸的,猶如排山倒海而來的驚濤駭浪。

  當風、雨、雷、電最響最猛最疾最烈之際,只見傾盆大雨和滾滾颶風顛簸於天地之間,凜冽悽厲,仿佛要將這渺小又孤獨的胡府掀翻,卷進浪潮中擰碎。

  ……

  高拱他們果然在胡府!

  這時的譚綸摘掉了外面的油衣,穿著一件藍色的葛布長衫,靜靜地站在門口,大概也有好些天沒有修面了,面頰上本有的絡腮鬍都長出來,長短不一,那雙平時就很大的眼睛這時因為面頰消瘦,就顯得更大。

  他甚至沒有摘下佩劍。

  胡宗憲床頭的幕簾已經被放下,似乎在酣睡,也似乎在聽著外頭的一切。他將能說的,該說的,都講給了高拱等人聽,如何應對譚綸的問難,便是這些人的事情了。

  譚綸雖然是來殺人的,但如何殺,也要講求方法,起碼殺人時不能髒了自己的手。

  「我對不起部堂。」

  譚綸還是開口了,聲音已經由嘶啞轉成暗啞,「東南大戰結束,通倭之人也已經處死,我本以為朝局會因此穩固,明知通倭案件背後另有主使,想著為大局便忍耐不發。誰能想到,那些人不思悔改,竟然變本加厲,最終牽扯到部堂!讓部堂晚節不保!」

  高拱此時微閉著眼,臉上也無任何表情。

  戚繼光和俞大猷作為譚綸的下屬,此時並不行禮,只是站在胡宗憲床頭,冷冷地望著譚綸。

  而王正憲和老和尚,仿佛神遊天外,也仿佛將不屑徹底寫在臉上,根本裝作沒有譚綸這個人。

  張居正臉上寫滿了糾結,他似乎在猶豫著,要不要阻止譚綸演這場拙劣的戲。

  譚綸:「我不過是個懷才不遇的進士,因受到裕王爺賞識,嘉靖二十三年授職為南京禮部主事,南京是胡部堂的老家,那時我便仰慕和敬重部堂大人。若非裕王賞識,若非部堂大人在東南大戰的鼎力支持,我,還有我的家人,做夢也沒想到我能做到福建巡撫這個職位。從跟著部堂打仗,我就認準了,我這一生,要以部堂為榜樣,盡我所能全部堂的願望。但現在……忠義兩難全啊,部堂大人,您為何要縱容次子勾結嚴黨之人,與那群叛國謀逆之輩扯上聯繫?」

  說到這裡他向身後揮了揮手,將被五花大綁的胡松奇押了進來。

  看到弟弟這副模樣,胡桂奇一臉懊惱,「譚綸,你這是什麼意思?為何要扣押我弟弟!!」

  高拱的眼睛慢慢睜開了,接著慢慢站了起來。

  從椅子走出來,來到胡松奇面前望望他,然後兩眼望向門外。

  譚綸也慢慢轉過身,又慢慢走到高拱面前,「高閣老,這裡想必是有什麼誤會的,待回到朝堂,我自會向徐閣老解釋,您與兩位將軍,和這件事並無聯繫,只是恰巧路遇此處。」

  誰不知道嘉靖是最多心之人。

  什麼誤會,什麼恰巧。

  這樣的措辭一旦上呈,就等於在給高拱摸黑。

  「啪」的一聲,高拱在他臉上狠狠地抽了一掌!Πéw

  挨了這一掌,譚綸整個人都懵了,兩眼深深地望著高拱,「閣老,您這是……」

  「自作聰明!」

  高拱的聲音很低沉,透著沉痛和憤怒:「什麼誤會,什麼巧合,什麼勾連,什麼叛國謀逆?你知道朝廷的水有多深!這麼大的事,居然只憑藉隻言片語就帶兵拿人!有司禮監的旨意嗎?內閣審議過嗎?還說什麼對裕王是忠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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