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首辯:老子化胡


  稷山縣,稷山學院。【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深秋的寒風卷著小雪掃過枯黃衰敗的草,向著遠方飛去,低垂的陰雲親吻它的姊妹——在風中亂飛的灰色的炊煙,從山間衝進書院,從街上卷到亭台。

  樹葉發出蕭蕭颯颯的響聲,像是在悲哀地哭泣。

  這裡人頭攢動,人聲鼎沸。

  這裡的步伐沉重且謹慎。

  這裡沒有歡聲笑語,只有綿延不盡的翻書聲。

  最初,所謂的四宗會講,只是心學四家關起門討論自家學說的一種辯講,但隨著心學發揚光大,在海內盛行,尤其得到了嘉靖帝的極大褒獎之後,備受嘉靖帝推崇的道教逐漸向著四宗靠近,而被道教排擠,廟宇雕像被不斷蠶食的佛教,為了最後的生存,也不得已向心學靠攏。

  四宗會講,名義上是心學自家的辯論,但近些年,已然成為釋儒道的辯講,關乎教派、關乎政治、關乎文壇風向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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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稷山學院的後院,有幾進幾出的大院落,這些平日裡只有德高望重的先生才能居住的場所,此刻已然住進了前來參加會講的達官貴人和大文豪。

  譬如最東邊這個院落,住著威名赫赫的岐惠王及其子女,還有盔甲侍衛們守在大門口。

  東邊第二個院落,雖然沒有對外表露身份,但誰都知道,嚴世蕃、鄢懋卿等人便住在裡面,從外看是安靜得很,裡面卻歌舞昇平、觥籌交錯,與書院的調性格格不入。

  東邊第三個院落同樣大有來頭,是司禮監秉筆太監石遷及一眾隨從太監的居所。

  東邊第四個院落,是北鎮撫司錦衣衛都指揮使陸經,隨行的九爺和十三爺已經被秘密調回北京接受審訊,新來的一群錦衣衛不僅對陸經的指令陽奉陰違,還受陳洪所託,秘密監視著陸經。

  東邊第五個院落,也是所有院落中最尊貴最中央的那個院落,住著裕王側妃李氏以及世子,大太監馮保,婢女翠雲和碧蘿也在其中。當然,側妃李氏的那個侄子也跟著住進了小院的偏房。

  側西的那個院落,住著一群大人,將軍和幕僚們。從胡府出來的徐渭,跟著戚繼光、俞大猷和俞咨皋快馬加鞭趕到了稷山縣,率先住進這個院子,親兵隊裡三層外三層,重兵屯守著,看似是在守護自己的院落,實則是在守護裕王妃和世子。在隨後的一天,譚綸和趙雲安也相繼來到這裡,和戚繼光、俞大猷匯合。

  側西的第二個院落,住著高拱一家子。於可遠一家人也跟著住進了這個院子,四口人住在偏房,雖然擁擠一些,但憑他們的身份地位,暫時還不能單獨享用一個院落。

  側西第三個院落住著張居正及其家人。

  側西第四個院落住著王正憲,而在偏房裡,住著朱彥、湯顯祖等東流書院來的人。

  側西第五個院落住著老和尚,似乎自從他踏入這稷山書院的那一刻,隱瞞了幾十年的身份便忽然公開了,也變得極其敏感,除了高拱等人外,沒有任何人前來拜訪。Πéw

  ……

  一幫人剛到稷山書院,住進自己的院子,稍加整頓,便到了高拱的院落。

  見到王正憲和老和尚,高拱馬上站了起來,充滿期待地問道:「情況怎麼樣?第一辯是什麼?」

  王正憲表現得沒有像高拱那樣急切,但看著於可遠的目光也閃爍著探尋。

  「一切在你們離開北京城之前,皇上就有了決議,這次首辯是來勢洶洶啊。」

  王正憲的話讓大家又沉默了。

  老和尚:「千古難辯的老辯題,佛道之爭,《老子化胡經》。」

  「竟然不是心學的辯題……」張居正眉頭皺得很深,「若是這樣,恐怕和朝堂有很大聯繫,我們需要派人嗎?」

  王正憲:「當然,這次辯講,我們只能勝,不能敗,可遠,你是否有把握?」

  於可遠搖了搖頭。

  「連想都沒想,你不願意嘗試?」高拱又在屋裡踱步,顯得有些氣憤。

  於可遠:「本就沒有辦法辯贏的題目,何來嘗試一說呢。」

  高拱:「你們呢,總得說話吧?」

  眾人都是不語。

  於可遠接著道:「皇上雖然篤信道教,卻也並非全信,否則便不會讓藍道行死在獄中,道教借著皇上的寵信,這些年來沒少與佛教鬥爭,侵襲佛教的地盤,拆佛寺,改佛像。我大膽猜想一番,為裕王爺將來入繼大統鋪路是一個,擺開陣仗讓嚴世蕃他們入陣是另一個,師相,我這樣說,可有錯處?」

  「你這麼說,倒也頗有道理,為裕王爺鋪路能講得通,但給嚴世蕃他們設局又怎麼講?」高拱問道。

  於可遠沒有直接對高拱講,而是望向王正憲:「先生,第一輪辯講的題目出來了,目前可有人選嗎?」

  「沒有確切的名單。」王正憲搖頭,「因是佛道之辯,我們四宗沒有參與的理由,但總需要有中立方作為裁判和證人,裁判方面,我們四宗各出一人,朝廷出兩人,裕王府出一人。」

  於可遠點頭:「那岐惠王和嚴世蕃那頭,可帶了些什麼人來?」

  「帶了不少人……」

  王正憲忽然明白於可遠是什麼意思了,深深地望著他:「岐惠王聚攏了相當大的佛教團隊。」

  接著,王正憲當眾念出岐惠王那座院子裡的諸多僧人。

  北京城中,圓福寺的從超長老,奉福寺的德亨長老,藥師院的從倫長老,法寶寺的圓胤長老,資聖寺的統攝至溫,大明府的明津長老,傳教寺講主了詢。

  薊州甘泉山本璉長老,上方道雲長老。

  灤州開覺寺祥邁長老。

  大名府法華寺講主慶規,龍門縣杭講主行育。

  大都延壽寺講主道壽,仰山寺律主相睿,資福寺講主善朗。

  絳州唯實講主祖圭,蜀川講主元一。

  「來勢洶洶啊!」

  高拱驚聲駭道。

  張居正一字一頓地:「他們這是奔著皇上來的!」

  「搬倒了道教,就等同於在打皇上的臉,就算為裕王爺鋪路,也不至於拿出這樣大的代價……」高拱聲音如雷。

  雖然大臣們都不希望嘉靖問道修仙,消耗大量國帑,但真讓這群亂臣賊子在會講中將道教貶低得一文不值,丟臉的不僅僅是嘉靖,他們這些做臣子的也只會慚愧。

  「我相信裕王妃已經有了萬全的準備。」於可遠笑著道。

  眾人的眼睛睜大了。

  正在這時,院子外,馮保慢悠悠走了進來。

  「諸位在議論什麼?」馮保笑得像朵菊花。

  高拱忙迎了出去,「聽說會講題目出來了,我們正聊著呢,公公請進,近來一切安好?」

  「好,能不好嗎?只是勞累了一些,本想著出了北京城,是陪同王妃世子享福的,哪知道竟比在王府還累!」馮保半開玩笑地說著。

  「都是為了朝廷。」高拱笑著應道。

  「是啊,為了朝廷,諸位大人也很勞累吧?」馮保笑眯眯地望向眾人。

  當看到於可遠時,他目光短暫停留了一下,然後不等眾人接言,便道:「會講第一題是佛道千古難辯的題目,《老子化胡經》,諸位大人可有合適的人選啊?」

  眾人默契地都沒有開口。

  馮保笑了笑,「雖然諸位大人並不篤信佛道,但忠孝帝君萬壽帝君飛元真君在上,我們這些臣子在下,總不能看著他老人家的顏面掃地吧?大人們?」

  王正憲不得不接話了:「原是四宗會講,首辯是佛道之爭已然不妥,若從四宗中挑選弟子參加,後面涉及四宗辯題,再參與,無論勝負,都摻雜了佛道,多少有些不美。公公若覺得我們該派人參與,就從四宗外挑些人來。」

  「我覺得他就很好。」

  馮保指著於可遠道:「他雖是你們東流書院出來的,卻也是高閣老的弟子,是皇上讚賞過的孩子,由他出面為道教爭辯最為妥帖。諸位大人以為呢?」

  眾人仍然沉默著。

  馮保繼續道:「當然,咱家不會讓他一個人面對那些佛門大師。王妃這些日子下了不少請帖,也青睞不少道教泰山。」

  說著,馮保從袖口掏出一份名單,遞到高拱手裡。

  高拱接過,便當著大家的面讀了出來。

  分別是——

  大都天長觀:道錄范志英、道判魏志陽、提點霍志榮、講師周志立、講師周志全、講師張志柔、講師李志和、講師衛至益、講師張志珍、講師沈志真、講師郭擇善、待詔馬志寧。

  真定府神霄宮講師趙志秀。

  開元觀講師張志明。

  平陽路玄都觀講師李志全。

  代陽勝寧觀講師石永玉。

  撫州龍興觀觀主於志申。

  真是振聾發聵的名單!

  嘉靖朝有名有姓的道士,近乎被裕王妃請了個遍。但即便是這樣大的陣仗,馮保仍然不夠自信能戰勝岐惠王請來的那些和尚。

  原因無他,論《老子化胡經》,道教本就是理弱的一方。

  譬如北魏孝明帝正光年間(公元520——525年),曾命沙門、道士對講宮中。

  道士姜斌便說:「依《開天經》所言,老子於周定王三年生,年八十五歲時西入化胡,以佛陀為侍者。」

  沙門曇謨最反駁說:「佛陀生於昭王二六年,入滅於穆王五二年。自入滅之後至於定王三年,已有三四五年之久。姜斌不詳史實,而胡說什麼老子化胡,不是荒謬絕倫嗎?」

  孝明帝令群臣詳定此事真偽,太尉蕭綜等人說:「《開天經》是道教偽造,欺世惑眾,當流放姜斌,廢止開天偽經。」孝明帝於是採納其建議,流放姜斌於馬邑。

  再如唐高宗總章元年(公元668年),詔百官僧道會於百福殿,議《老子化胡經》的真偽。

  沙門法明排眾而出說:「此經既無翻譯朝代,不是偽經是什麼!」

  道士愕然,無人能應。

  高宗遂令搜集偽經,盡數焚毀。

  然而,《化胡經》早已廣傳民間,實難一舉燒盡。

  自《老子化胡經》一出,道教以此事攻擊佛教,凡有道觀,必畫老子化胡成佛之相,佛教亦於諸寺畫老子之形,予以醜化。

  唐中宗神龍元年(西元705年),下詔說:「如聞道觀皆畫化胡成佛之相,諸寺亦畫老君之形。兩教尊容互有毀辱,深為不然,自今並須毀除。其化胡經屢朝禁斷,今後有留此偽經,及諸記錄有言化胡者,並與消除,違者准敕科罪。」

  此令一下,《老子化胡經》逐漸絕跡,化胡之爭才日見消停下來。

  那時,佛教已與中國文化結成一體,除了道士之外,很少有人認為佛教是夷狄之教了。

  「老子化胡」是華夏佛教史上長期爭論的問題,雖然最後以行政命令的方式廢除了,但在佛教發展史上,《老子化胡經》確實給佛教帶來極大危害,有多次佛教法難皆與此事的爭論有關。

  如今四宗會講,重新拿出「老子化胡」這個議題,還是嘉靖帝親自擬定的,對於佛教來說,顯然會想到這是嘉靖帝在位末年發動「滅佛」的徵兆,想要絕地反擊。

  而岐惠王想要奪得江山正統,不僅要謀害世子和裕王,也需要師出有名,若能靠佛教駁倒道教,便可重創嘉靖數十年玄修的正當性,使聖德受到極大損害,這將是對嘉靖帝位的一次強有力衝擊。

  佛教和岐惠王各取所需,臭味相投,便綁定在一處了。

  而事實上,《老子化胡經》確實是證偽的,道教先天就不占優勢,辯論這個題目,簡直是漏洞百出。

  就算於可遠深知歷史軌跡,以這個題目獲勝,也沒有半點頭緒。

  於可遠的思緒也很亂。

  他想到全真教與佛教鬥爭的那次,全真教不僅武力打擊,甚至再次祭出心理戰術的大旗,那已經是行政命令廢除《老子化胡》之後,他們又找到《老子化胡》和《老子八十一化圖》,宣稱是老子創立了佛教,甚至老子及其弟子尹喜就是佛陀。

  後來佛教徒想到當時的中原霸主蒙古人。

  雙方在首都拉哈和林的萬安閣進行一次辯論。

  辯論開始,福裕便發難了,說:《老子化胡經》說老子生於五運之前,也就是天地之先,可是根據《史記》,老子和孔子都出生在周代衰落之後。甚至他舉出了一首唐詩,這首詩也說老子生於戰國時期。最後他反問:如果老子是大賢,應該輔佐國君安定百姓,可為什麼他放棄中原的混亂不管,反而跑到西方去了呢?

  道教無言可辯。

  這次辯論對全真教發展是一次重大打擊,掌門人李志常從此信心全無,第二年便去世了。

  後來的每次佛道之辯,只要涉及《老子化胡》,道教皆是慘敗。

  於可遠自忖沒有這個本事能幫助道教取得勝利,他深吸口氣,走到馮保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禮:

  「回稟公公,倘若是別的議題,可遠或許能盡力一試,但『老子化胡』對道教而言是無勝之辯,公公若要求勝,可遠無計可施。」

  馮保仍然笑著,「不求勝,但也不能敗,你可能做到?」

  於可遠頓了一下。

  馮保目光望向遠處的俞咨皋,對於可遠道:「怎麼,你妹妹沒有跟來嗎?娘娘剛才還念叨著,要讓翠雲和碧蘿帶阿福過去敘敘話呢。」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了。

  於可遠只能忍下怒火應道:「我盡力一試便是。」

  俞咨皋也從人群里走了出來,「閒暇時我也讀了不少關於佛道的書,公公,可否算上我一個?」

  馮保輕笑兩聲,「真沒想到,俞大人不僅仗打得好,還情根深種啊,你應該知道,這場辯論輸掉的後果是什麼。」

  俞咨皋面不改色道:「知道。」

  「好!」

  馮保拍了拍手掌,「就憑這個,咱家敬佩你是個漢子,若真能平了這場辯論,無論在王妃還是裕王面前,你們心中所念所想,咱家都要為你們進言一番!」

  於可遠和俞咨皋雙眼都是一亮,回禮道:「多謝公公體恤。」

  「好了,明日辯講就要開始,你們準備準備吧,咱家就不叨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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