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海瑞的激辯


  夕陽斜了下去,天色暗了下來。【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草坪四周的火把都已經點起,石燈銅棱,燈光暈黃且溫暖。

  眾人陸陸續續地退場了。

  於可遠朝著海瑞做個請的手勢,「先生,可否到舍下一談?」

  桌案那端,一個人緩緩地拾階而上,漸漸露出頭頂、面龐,然後整個人都走了過來。

  於可遠怔了下。

  那人也看到了站在講台正中央的他們兩人。

  世子。

  小小的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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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稚嫩可愛又虎頭虎腦的世子,就在馮保和幾個錦衣衛的保護下,來到了海瑞和於可遠的身前。

  「哪個是於可遠?」

  嫩嫩的聲音傳到於可遠耳畔。

  於可遠恭敬地跪倒在世子面前,「不才於可遠,拜見世子。」

  世子那有些驚奇的笑容變成了打量:「是麼?這……這也沒長出三頭六臂啊,馮保,他哪有你說得那樣厲害呢?」

  於可遠看他並不像是多麼高興的樣子,心中微微奇怪。

  貌似是馮保在世子面前說了自己的好話,引起世子好奇心,這才前來找自己,按說馮保不該表達任何態度才是,何況這裡魚龍混雜,也不該讓世子離李王妃太遠。畢竟岐惠王和嚴世藩他們的真正目的就是世子,雖然不見得會用最卑劣的手段謀害世子,防人之心不可無。可是馮保現在的神情,卻顯得格外輕鬆,不像是特別謹慎周圍環境的樣子。

  「我的世子爺!」馮保蹲在世子身旁,用那種哄小孩的誇張語氣道:「他雖然沒有哪吒那樣的三頭六臂,論起真本事,卻比哪吒的三頭六臂還要威猛許多呢!殺人的,不止有形劍,還有無形劍啊!」

  世子沒說別的,只說:「我只當他無趣!不能玩耍作樂,憑嘛要來見他!走!快走!」

  說得於可遠都有些尷尬了。

  馮保連忙道:「世子第一次離京,更是第一次逛這樣的江南之鄉,一時有些興起。於公子,今日一辯,你果真讓咱家刮目相看啊!」一邊說著一邊抱起世子哄著。

  於可遠道:「無非是一些先人的智慧,並非可遠自己所想。」

  「是啊,能善用先人智慧也是一種智慧,殊不知那些道士就被問得百口莫辯。」馮保答了一句。

  於可遠很敏感,馮保對他說話的語氣,神情,甚至連站立的姿勢,都有一種刻意的討好。

  這是怎麼了?

  馮保一向只以裕王府的利益為先,也從來不和其他人有過深的交情,他這般變化,極大可能是李王妃那頭的口風變了?

  翠雲和碧蘿上了石階,朝他們迎過來,手裡托著一件世子的外套。

  「海大人,於公子,王妃請你們過去一敘。」

  海瑞一怔,接著就拜道:「請兩位姑姑領路。」

  於可遠也笑著道:「請兩位姑姑領路。」

  碧蘿偷偷望著於可遠,眼神中既有仰慕,也有求而不得的無奈,一時間許多情緒都在那無言之中翻湧著。

  ……

  二人在堂內見到了李王妃,海瑞和於可遠揖了下去。

  李王妃今日的神態與往日顯然不同,目光中透著重重深憂,嘴角邊卻掛著和藹的笑容:「無需多禮了,二位先坐下,一會還有旁的人要來。」一邊說一邊指著右側的兩個位子。

  海瑞和於可遠同時望向左邊的空位。

  就這麼一會功夫,譚綸和老和尚一前一後進來了。

  老和尚當然坐在左側首位,譚綸緊挨著他坐下。

  李王妃抿著唇,沉吟了好一會,然後對老和尚道:「皇叔公,按理,事情不該由我這個晚輩吱聲,但關係到世子的安危,就算失禮,我也不得不言了。」

  「娘娘不妨直言。」老和尚淡笑道。

  李王妃:「雖然不見得,那些人會用不恥手段對世子不利,但豺狼環伺,沒有坐等的道理。今日我們不動手,明日便要被動地等他們動手。皇叔公之所以重入紅塵,想來也是不想我大明基業受損,不想我大明朝的國本動盪。」

  老和尚:「一個求活,一個求權,皆是紅塵中的欲望,我重入紅塵,也求其中的一樣。」

  連續的斷句。

  海瑞和於可遠默默地等他說下去。

  老和尚:「岐惠王雖然不算有多高明的智慧,犯上作亂,意圖謀反,憑我對他的了解,再添十個膽子也是不敢的。說到底還是皇上剛即位時那場動盪留下的隱患,岐惠王最初便站錯了隊,幾十年來,朝廷明里暗裡剝奪岐惠王的封地,土地越來越少,甚至不能養活他的後代子孫,如今被人忽悠一番,被豬油蒙了心,便想著搏一把。」

  「什麼封地?什麼土地?」海瑞低沉地問了兩聲,掠過門外呼嘯的狂風,盪起一片回聲。

  老和尚低下了頭,譚綸也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這一次於可遠也沉默著,好久才答道:「海大人,土地的事先擱一擱,當務之急是……」

  海瑞立刻打斷道:「我知道這位大師接下來想要說什麼,無非是向岐惠王讓一步,還他的封地,給他更多的錢!但誰來讓他封地的子民過活!」他幾乎一字一頓道:「誰來管老百姓的田地!誰來管老百姓的死活!」

  「世間安得兩全法啊!這種時候,只能以大局為重。」譚綸輕嘆一聲。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老百姓的命就不是命!」海瑞剛才還近乎低吼的聲調現在顯得一片蒼涼,轉向李王妃道:「娘娘,您也覺得向岐惠王讓步是更好的選擇嗎?」

  李王妃並沒有立刻回答海瑞的話,「我沒太明白海大人剛才所講,但若照皇叔公的意思,倘若能退一步,還了岐惠王的土地,再安撫一番,想必他會罷手,如此一來,僅嚴世藩一人,不可能掀起什麼風浪,這場極有可能席捲多位藩王的風波就此息止,應該是所謂的『大局』,我現在想聽聽,為何這樣做,老百姓就會沒有活路了?」

  並不是說李王妃沒有見識。

  她太聰明,但再聰明的人,對於不了解的事情更不會隨意發表見解。她懂官場中的權謀,是因為馮保告訴她,她懂人情世故,是在王府那複雜的人物關係中熬出來的。但土地問題,關係大明朝立國根本,就算是馮保也不敢隨意講。

  何況裕王府里有很多嘉靖帝安排的眼線,裕王和清流們也一直諱莫如深。

  所以李王妃並不懂這裡頭的問題有多深。

  海瑞緩緩從座位站起來,「洪武元年正月十三,太祖皇帝剛登基九天,就派遣國子監生周鑄等一百六十四人前往蘇、松各地核田畝,定賦稅。隨後太祖皇帝下諭中書省臣:『兵火之後,郡縣版籍多亡。而田賦之制,不能沒有增損。征斂失中,百姓必然生怨。今欲經理,以清其源,不能超過限度損害百姓。養政在於養民,養民在於寬賦。今派周鑄等人前去各地核實田畝、定其賦稅。』洪武二十六年戶部共核准大明所有田地共『八百五十萬七千六百二十三公頃』。太祖皇帝恩德天下,凡是列入官田以外的皆為私田,官田租重,民田稅輕,我大明朝一幅鼎盛之相!但自「厚養藩王」開始,這一切都變了!」

  「咳咳……」

  於可遠輕咳了兩聲,有意制止海瑞繼續講下去。

  李王妃也眉頭緊鎖著,甚至換了個身姿,顯然也被海瑞這大逆不道的話給震懾住了。

  海瑞並不理會於可遠的暗示,繼續道:「隨著『厚養藩王』,因官僚士紳之貪婪,甚至掌權者的放縱,土地兼併幾乎達到了空前的程度,是歷朝歷代聞所未聞!皇族在全國各地建立皇莊,圈占大量土地,各地藩王官僚士紳也各顯其能,或是皇上賞賜,或是討要,或是乾脆就用暴力手段搶奪!何況我朝對文人優待,又有考上舉人就會免除「土地賦稅」。又使得大量普通百姓為了逃避過高的賦稅把自己的田地掛靠於這些士子名下。」

  「洪武年間,全國戶數一千零六十萬戶,弘治年間九百一十萬戶,嘉靖三十四年,戶數降到八百二十一萬戶。上到皇族,下到地主的巧取豪奪,普通百姓失去土地會越來越多!娘娘說還岐惠王土地可以避免這次的風浪,殊不知這些年,岐惠王為應付朝廷的政策,已經將他領地百姓的土地剝奪了四五成,而那些被剝奪的土地,並沒有回到百姓手裡,而是落入其他藩王或者官僚手上,哪有讓人家吐出來的道理!」

  說到這裡,海瑞說得鏗鏘有力,眼睛仿佛都在冒火。

  「既然不能讓那些官僚士紳吐出來,朝廷要還岐惠王的土地,會打在誰的頭上?百姓啊!藩王和官僚士紳本就有特權,不用交賦稅,賦稅的壓力轉移到普通百姓身上,越來越重,如今娘娘還說要繼續還岐惠王的封地,豈不是讓百姓把自己手裡的田都賣掉?」

  說到動情處,海瑞聲音悲慟而低沉,竟然流下了兩行淚,「千年田,八百主,沒了田地,百姓要麼逃亡,要麼給地主當佃戶,娘娘,這是朝廷希望看到的嗎?」Πéw

  「說句大不韙的話,因為土地兼併,不少地方的百姓揭竿而起,正統年間浙閩地區的礦徒和農民暴亂,還有成化年間荊襄地區流民暴亂,哪一個不是對我大明朝國力的損失和倒退?撲滅這些暴亂,不得不拿出大量銀錢糧草,還得不到民心……」

  「簡直是一派胡言!」譚綸怒喝一聲,「哪裡就能餓死人呢?海瑞,你莫要如此危言聳聽!當務之急是平息這場還在萌芽的動亂!多事之秋,我們內部一定不能先亂!等把朝鮮和蒙古的事情解決,將嚴黨餘孽清除乾淨,尤其是嚴世藩這個罪魁禍首要除惡務盡。軍國大事,百姓也能諒解。」

  海瑞怒目瞪向譚綸:「那麼多該抄的人不去抄!還要讓百姓繼續體諒……譚大人,這幾個月海瑞聽說你們在東南沿海打仗打得辛苦至極,還想著為大人您在南平縣立個功德牌坊,今後再也不會了。岐惠王和嚴世藩我是一定會參的,如果大人覺得我妄議朝政,耽擱了軍國大事,自然可以參我。母老女幼,若能被閒賦在家,家中那幾畝薄田也該回去拾掇拾掇了。」說著便轉身撩袍向門外走去。

  「剛峰兄!」於可遠忽然站起了。

  海瑞暫停了腳步。

  於可遠朝著李王妃一拜道:「我也贊同海瑞的觀點,對岐惠王,我們不能後退一步。我想,大師也應該是這個意思吧?」

  老和尚笑著點頭,「娘娘,我之所求,是望平息此事後,朝廷能對我們這些半截入土的老傢伙們網開一面,我孑然一身,是註定要死在這裡的。但我那些兄弟……他們不該蒙受不白之冤,皇上也需要他們鎮守藩地。」

  李王妃這時顯得很謹慎。

  她看到馮保正抱著世子站在門口,便道:「我累了,皇叔公,這件事到底該怎麼做,晚些時候,我們請高閣老和張大人他們一同商量看,如何?」

  海瑞滿臉的失望,他明白了,這些高高在上的人根本不在乎百姓的死活。

  海瑞朝著李王妃一拜,頭也不回地走了。

  備受針對的譚綸這時尤為心灰意冷,他突然發現,就短短的幾天時間,他從德才兼備跌落到了德才單馨,成為一個有才無德的官僚。他仿佛被扣上了自私自利的帽子,一個只為自身利益,不顧百姓安危,不顧朝廷大局的小人形象。

  但他真是如此嗎?

  但他真不是如此嗎?

  ……

  堂內只剩下李王妃、馮保和於可遠。

  於可遠是被李王妃留下的,他本想走,奈何李王妃不讓。

  這樣不將自己當外人的表現,是不是太刻意了呢?於可遠現在有些擔心,倒不是怕別的,而是怕那個多疑的嘉靖帝,懷疑自己已經投向了裕王,這便不符合嘉靖帝最初將自己放在高拱身邊的目的,不符合他權衡兩派的打算。

  李王妃目光已經望向了於可遠:「可遠,你覺得,上頭會是什麼意思?」

  上頭?

  是在揣摩聖意嗎?

  於可遠沒太搞清楚狀況,但這時最了解李王妃的馮保接言了:「剛剛海瑞所講,我也聽見了。倒不倒岐惠王,說到底是我們這些人的事,不關他嚴世藩什麼事,更不關他岐惠王什麼事。倒有倒的好處,不倒有不倒的好處,倒了之後,要不要往更多人牽連,也有牽不牽連的好處。」

  這幾乎是明白地問於可遠,嘉靖帝到底希望看到哪種結果了。

  於可遠不由打了一個寒顫。

  他心裡突然冒出來一個從未想過的念頭。

  嘉靖為何由著世子來稷山縣?他有錦衣衛,不可能不提前得知嚴世藩他們的動向,也不可能不知道岐惠王有叛逆之心,但他依然當做什麼事都沒發生,他到底在謀劃什麼?

  他是希望……給裕王一個能夠開闢盛世的大好局面嗎?

  若真如此,史書中對嘉靖帝的評價,或許未必那般公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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