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你願意嗎?


  濟南府的風,自是風,不挾灰,也不帶塵。【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它撫摸著行人的皮膚,不熱亦不冷,稍微有點涼絲絲的,總像是北國的秋風。尤其是當人漫步林中,最能感覺到它的輕柔、潔淨、清爽、沁人心脾,梳人靈魂。

  重新回到這裡,眾人沒有太多感觸。

  因為他們知道,自己終將不屬於這裡,雖是故鄉,卻也是過客。

  眾人站在俞大猷贈的那座宅邸前。

  因有人提前布置,早就翻新過了,且山東現任官員基本是從清流過來的,知道這裡即將迎來一場驟雨狂風,當事人皆是清流中的紅人,自然為這裡張燈結彩,熱鬧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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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整排齊整的大紅燈籠,從外面拐街鋪到宅子裡面的紅毯。

  符合規制的,逾越規制的,不盡其多。

  高拱皺緊眉頭,對站在門口那個知府衙門主事的人道:「這些是誰安排的?」

  那主事的說:「是田大人安排的!」

  山東提刑按察使田玉生。

  「把他叫來!」

  那主事的一怔,準備去叫時,卻被後面的張居正制止道:「閣老,先等等,我們稍後要去巡撫衙門,自然會見的。」

  高拱想了想,剛到山東就給人家一個下馬威,確實是不好的,便有些肅然道:「這些逾了規矩的擺置,全都撤了!」

  那主事的誠惶誠恐地點頭,立刻吩咐人撤掉紅毯,燈籠的規制也一減再減。

  高拱望向於可遠,「今後你不可學他們這樣,有點風吹草動,有點利益,就妄動心思,殊不知多少儲才仰望的人,命就折在其中!」

  於可遠恭敬回道:「謹記師父教誨。」

  「嗯,就送你們到這,接下來幾日倒是沒旁的事,合婚之事,自有譚綸與你們商量,我們便到巡撫衙門住去,你若有事,派人通報一聲就是。」

  說完這話,高拱領著張居正等人,乘坐馬車前往巡撫衙門了。

  但也沒有都走。

  翠雲和馮保留下了。

  譚綸,戚繼光,俞大猷和俞咨皋,趙雲安和徐渭都留下了。

  鄧氏道:「先為諸位大人分設房間吧。」

  這宅邸是以前一位王爺準備養老用的,院落極多,翻新後自然是都能住人的,住進來的人雖然身份貴重,倒也不講究太多禮節,各自挑選屋子。

  因一路舟車勞頓,簡單敘述了一番,便各自回屋休息。

  唯有譚綸等在一旁。

  「進你屋,把伯母和高小姐也叫著,我們談一談婚事吧。」

  鄧氏拉著高邦媛的左手,阿福拉著高邦媛的右手,高邦媛則低下頭,一行人朝著會客廳去了。

  各自落座後,阿福為眾人煮茶。

  譚綸開門見山道:「雖然倉促了些,該有的禮節一樣都不能少。好在都在山東,來來回回用不了多少時間,挑選黃道吉日,就一併辦了吧。」

  鄧氏道:「譚大人說得在理,我已經看過日子,後天便是黃道吉日。」

  高邦媛一驚,「竟這般急……」

  「要我說,能今天辦才是最好。」譚綸輕嘆一聲,「合婚多是一件繁瑣事,你們雖有媒妁之言,六禮卻只做過納采和問名兩個。」

  納采,即男家請媒人到女方家提親。女家若容易議婚,則男家正式向女家求婚,求婚時需攜活雁為禮,使人納其採擇之意。

  問名是男家托媒人詢問女方姓名和八字,以準備合婚。若女方同意,則授禮;男家通過占卜測定吉凶。若男女八字相合,則進行下一步。

  這兩步早在可遠父親和兄長在世時,就與高家辦妥。

  雖然中途由可敬換為可遠,在可遠去高家拜訪時,也與高禮說明了這些,都有字據為證,是不能抵賴的。

  因而,後天要進行的便是納吉和納徵。

  納吉相當於後世的定婚,俗稱送定,過定,定聘。

  納徵是男家將聘禮送往女家,又稱納幣、大聘、過大禮等。明朝納徵多以鳥獸為禮,更早些聘禮需用全鹿,後來簡代以鹿皮。納徵的禮儀到了明朝已經越演越繁,成為六禮中禮儀最繁瑣的過程之一。

  鄧氏道:「譚大人,依您的意思,納吉是去高府納吉,還是去哪?」

  譚綸沉吟了一會,問向於可遠,「你怎麼想?」

  「去高府也只能碰壁,但若沒有邦媛的長輩在場,於禮不合。邦媛在濟南府有好幾家鋪子,可以作為她娘家地點。但最重要的一點是請高伯父過來,只要有他在,什麼都說得過去。」

  「是這個理。」譚綸換了個姿勢坐著,然後道:「需尋個靠譜的人,將高禮從高府迎出來。」

  於可遠笑道:「強龍壓不過地頭蛇,高家雖然有些官員與嚴黨攀扯著,但自從通倭大案結案,山東官場已經大洗牌,他們在本地無依無靠,向嚴黨靠攏也是無奈之舉,否則便要被其他世家大族蠶食,這也正中了嚴黨的下懷。請伯父出來,並非嚴黨的主要訴求,高家雖然會阻止,但只要我們這頭派個身份夠高的人,他們也是阻攔不得的。」

  「你是說田玉生?」

  「對,此人是最合適之選。」

  譚綸雙目一亮,「他是按察使,管著一省刑名,確實最適合了。我回頭就和他說,讓他明天一早就去高府,務必明天把人帶到濟南府。」

  「屆時,邦媛你也得回到你父親那裡,我會讓阿福跟著你回去的。」鄧氏似乎察覺出高邦媛的緊張,輕聲安慰道。

  「嗯……」

  高邦媛聲音比蚊子還輕。

  「接著便是和高禮商談請期與親迎了,這些,等見到高禮,依情況而定吧。」譚綸笑道。

  「就依譚大人的意思辦。」於可遠點頭。

  鄧氏望著譚綸和於可遠,看二人根本沒有談那方面的意思,臉上有些焦急,又等了一會,依然沒有那意思,不得不開口道:「可遠,聘禮的事……咱家雖然貧苦,卻也不能委屈了邦媛,這事你需仔細琢磨。」

  「伯母,您老人家就不用操心這些了。」

  譚綸大笑兩聲,「上到皇上,裕王、正妃和側妃,下到內閣的徐閣老、高閣老和李閣老,司禮監的陳公公和黃公公,以及六部九卿,翰林院和國子監,乃至心學四宗的大家們,還有辯論中受可遠幫助的天下道門,這些人的賞賜和贈禮都在陸陸續續往山東來,何愁沒有聘禮呢?」

  鄧氏一怔。

  連皇上都有賞賜?

  於可遠也淺淺一笑,「阿母,譚大人說得沒錯,聘禮的事您不用擔心。我想,恐怕咱們家倉庫里已經存進不少贈禮了。」

  鄧氏老臉羞紅,「這,竟然還有這種事……」

  怪叫人難為情的。

  老人家並不覺得歡喜,因為她明白,無論賞賜還是贈禮,都是自家兒子水裡火里刀槍棍棒里掙出來的,人家送禮,要麼是看重自家兒子,要麼是有求自家兒子,早晚要回贈的。

  若回贈的是些禮物倒也罷了,就怕他們所求非常,所求是強人所難。

  譚綸接著道:「無論是上頭的賞賜,還是贈禮,我這裡都有詳細名單。因有些還未送到,恐生變故,最遲也就是明後兩天,陸陸續續到了,有確鑿的名單,我再拿給你看。」

  於可遠起身拜道:「有勞譚大人了。」

  譚綸擺手制止道:「雖不知你如何看我,還是希望你能喊我一聲子理兄,而不是譚大人。」

  於可遠再次保全:「子理兄。」

  「這樣就好,這樣就好!」譚綸欣慰地一笑,「婚宴的事,其實不用我操勞什麼,王府出來的人,辦事都極穩妥。我擔心的還是高府和你家族那頭,不知道會搞什麼貓膩,岐惠王和嚴黨最近也沒什麼動向,山雨欲來啊。可遠,我就不跟你多客套了,如今山東已然成為是非場,很多事情都要我去做,有戚繼光和俞大猷在你這,你們的安危我是不擔心的。」

  於可遠慎重地點頭道:「子理兄,閣老和諸位大人的安危更重要,您還是先去巡撫衙門吧。」

  「嗯,若有新消息,我會派人遞消息給你。」

  說完,譚綸疾步走了。

  ……

  傍晚。

  屋還是那間屋,人也還是那個人。可是高邦媛進屋的時候,卻感覺……心情全然不同了。

  於可遠喜歡坐在窗子前頭,高邦媛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風雨聲可以聽得更清晰入耳,窗外的任何風吹草動都能第一時間察覺。

  這一天,進這屋子的人格外多,有給各路官員送禮的主事,有道士,有心學大家,人來人往,送禮之餘,於可遠總要見人家一面,絮叨絮叨。

  這時竟一個人也沒有,不知道他是怎麼推脫掉的,因為這會宅邸的正門仍然被數不清的人踏著,她覺得鄧氏的臉都要僵了——一直在陪笑。

  「可遠。」

  即使沒有人,招呼也要打。高邦媛從來不在這種事情上偷省。於可遠微微怔了一下,然後才說:「你來了。」頓了頓又說,「你過來些。」

  高邦媛慢慢走到跟前。

  於可遠伸出手來,他的手掌白皙修長,指甲圓潤,帶著一點柔白的光澤。高邦媛想了想才明白於可遠的意思,猶豫著將手遞給他。

  並非沒有過肢體接觸,有時候於可遠去散步,上橋,或者高邦媛侍弄花草什麼的,兩人總要有些肢體上的接觸,雖然大部分時間是於可遠主動。但那時與現在,是不同的。

  那時候於可遠在高邦媛心裡的印象,是一個抽象的形象。只是漸漸從「未來的夫君」這五個字符,變成一個具體的存在,而「未來的」三個字,也轉化為「即將的」,近在眼前的,近在咫尺的,唾手可得的。

  她這個「未來的夫人」也將成為「現在的夫人」、「正式的夫人」。

  她不再是少女,不再是未出閣的大家閨秀。

  若在正式場合中,旁人也不再稱呼她為高小姐,而是於高氏,甚至是於夫人。

  高邦媛從來沒有什麼時候這樣強烈地感覺到,於可遠是一個男人,而她,是一個女人。他是區別於任何其他男人的男人,而自己於他而言,也是區別於任何女人的女人。

  「我想和你說說話。」於可遠駕輕就熟地摟著高邦媛的腰,將她摟到自己的腿上,然後將她雙手握在肚子前,輕聲說:「他們這會都不會進來的,阿母在應酬。」

  高邦媛緊張的心放下了,但另一顆緊張的心卻升起了。

  窗子開著。

  庭院裡的幾竿竹子被雨水洗得碧綠清脆,這在秋季是極難見的一景,雨滴打在竹葉上的聲音,淅淅瀝瀝的,聽著讓人覺得心裡慢慢就沉靜下來了。

  「媛兒,你信命嗎?」

  信不信?

  按說,這種東西不該信。但高邦媛又覺得,自己現在坐在這裡,說來說去,大抵也逃不過一個命字。

  「我也不知該不該信。也許,信了會好些。這樣,有什麼不順遂的,都可以往命里推,是註定的。」

  於可遠唇邊泛起笑意,「我不這樣想。雖然有時候我也信……不過現在,我突然覺得,該不信還是不能信。」

  頓了一下,他說:「倘若我信了,你我註定無緣,咱們兩家的婚事也會因我哥哥的離世而結束。若沒有我的死纏爛打,沒有我最初的哄騙算計,你恐怕不會上我這條賊船。如今……」

  再多餘的話,他不必點出來,兩個人也是心知肚明。

  「我很高興。」於可遠聲音又輕又柔和,又重複了一遍,「我覺得很高興。阿母說,這真是緣分。你平時就很好,又偏巧我們兩家有緣分,是怎麼也扭不斷的緣分。」

  高邦媛沒出聲。

  於可遠半昂起頭,他臉上的笑容比夏季的風還溫潤,「剛開始的時候,我覺得阿母是急了,亂點鴛鴦譜,憑什麼讓我娶一個未曾謀面的女人?也可能阿母覺得我太糟心,成了婚,有個能管住我的人就好了。」

  高邦媛依舊沒出聲,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於可遠看起來也沒有要她開口的意思,他只是在敘述。

  「我沒想過……不,是沒想過,會這樣快。一時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兒。覺得似乎有些嚮往,有些欣喜,也有些害怕。如果,我說是如果,有一天我忽然不見了,這個世界從頭到尾都不會有我的痕跡,你該怎麼辦……」

  「可遠,」高邦媛打斷了他的話,「那是無稽之談。無論發生什麼,你永遠在我心裡。」

  「是啊,但是也有句老話說,許多事寧可信其有。我還記得老和尚在寺廟裡和我講的話……如果真是那樣兒,我不就又害了人了嗎?即便是阿母,到底有阿福陪著,可你,你不一樣——以前從來沒想過的事,今天突然想著了。」

  他轉過頭,那專注的溫柔的神情讓高邦媛覺得微微心悸。

  「可我轉念一想,幸好是你。」

  高邦媛覺得手心在冒汗。她想把手抽出來,但於可遠沒有放開。

  「雖然總會有不好的念頭,但仔細想想,過了一會就覺得,很高興。」於可遠聲音很低,臉龐微微泛紅了,「因為是你,不是別人……也只有是你,才會讓我生出這樣的念頭。我知道我很自私……」

  高邦媛冒出一句:「我也一樣。」

  於可遠輕輕笑了一聲。

  「我剛才坐在那兒想了很多,然後讓阿福找你過來。我想,我有一句話要問你。」

  高邦媛抬起頭:「什麼話?」

  「你願意嗎?」

  高邦媛怔住了。

  他畢竟是現代人,婚姻嫁娶本不該由媒妁之言決定,而是完完全全兩個人的意願。他認真地問她:「你願意,和我一起生活下去嗎?」

  「你知道的,我將來,會遭遇形形色色的人或事,不止我自己的福禍安危,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老師,都有可能被我牽連。」於可遠神情從容,但是聲音卻有些不太穩。

  「身處在這樣的環境,無論高位還是地位,無論貧窮還是富有,誰又能確保自己安然無恙,誰又能確保自己一定可以在第二天清晨時睜開雙眼呢?」高邦媛輕聲說,「可遠,我願意和你生活,將來無論貧窮富貴,無論平安危險,你我本是一體,就該一同承擔。」

  「好。」於可遠握著她的手用上了力。

  高邦媛忽然有些微的感動。

  因為眼前這個滴水不漏的少年,似乎也有鮮為人知的一面,他那漲紅的臉,還有他認真的話語。

  「我們家那樣的高門大戶,少不了紛爭。我父親從來不爭不搶,我也怨他不爭不搶,害我在大娘那頭吃盡了口頭。嫡庶,寵愛,子嗣,家產……我不想傷害人,也不想被人傷害。我以前想,嫁一個老實人,沒什麼余錢娶妾,最好父母雙亡無兄弟的,過踏踏實實的日子……可整日柴米油鹽,我不甘心,我覺得那不是我想要的。後來認識了你,不知道將來福禍安危,我又想,到底水裡火里掙出一條路,哪怕死了也從容。雖然驚心動魄,總要擔心,可這樣的日子充實,有時候我真覺得我是投錯了胎,該生成男兒身。幸而遇到了你,我沒有被埋沒。說到底,是你成全了我。」

  這些話,是不該說的。

  高邦媛知道。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就說出來了。

  也許,是不想騙他。

  他們之間的感情從來都不是純粹的,永遠有著利益的牽扯,也正因如此,這段感情才顯得異常牢固。

  於可遠的手再次握緊了。

  「我也覺得,不應該只有男人才能打拼,家中有阿母照料,一應事情我都放心。你和阿福今後少不了拋頭露面,我們……一起為這個家奮鬥吧。」

  於可遠將高邦媛抱緊,擁進懷裡,兩個人臉緊緊貼在一起。

  時間滴答滴答地流逝了,兩個人的心也終於走向了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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