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梳子,處處驚心


  「我……先去忙,伯母還在招待那些人。【思兔閱讀sto55.com,無錯章節閱讀】」

  高邦媛抬著頭,嗅著於可遠的頭髮。他的頭髮很好,烏黑整齊,頭上繫著一頂青玉冠,身上的袍服刺繡相當精緻,並非平民服飾,也不是常穿的常服,而是裕王府親賜的,只有進士能穿的華服。

  

  他……還讓人認真地幫她梳頭更衣過,特意在這裡等自己嗎?

  高邦媛站了起來,慢慢地轉過身。

  於可遠輕聲說:「等等。」

  高邦媛回過頭。

  於可遠從袖子裡摸出一樣用錦帕包裹著的東西,「想送你來著……差點忘了。你看看,喜不喜歡。」

  高邦媛搖搖頭,低聲說:「我……我不能收。」

  「拿著吧,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

  於可遠的手遞出來,不收回去。

  高邦媛接過他手裡的東西,打開錦帕,裡面是一柄玳瑁象牙梳子。

  「這個……是阿母當初嫁給父親,外祖母送給阿母的,是傳世之物。」

  「我想送給你。」

  高邦媛手握著梳子,沉甸甸的。她覺得這柄梳子很重,讓她氣息急促地喘息著,但她最終還是緊緊握住了。

  「我去了。」

  高邦媛低著頭向外走,大雨淅淅瀝瀝地下著,被冰涼的雨水澆灌在頭頂,才突然想起自己沒撐傘。

  回頭望,那把傘就在門廊沿下放著。

  她折回去取傘,不過是幾步路,頭髮與肩膀都被雨淋濕了,裙擺拖著,很沉很沉。

  但有隻手比她快一步,將傘拿了起來。

  「暖英?」

  暖英握著傘柄,看著高邦媛,臉上全是複雜難明的神情。

  高邦媛不清楚是不是剛才在屋裡說的話被她聽見了,還是因為自己莽撞地淋雨,她才有這樣的神情,伸手去接那把傘。

  暖英沒有把傘給她,反而把她伸過去的手用力握緊,大步扯著她進了旁邊的屋子。

  「小姐,我有句話不吐不快。」

  暖英站在裡面,高邦媛只能看到他袍角背影。

  「什麼話?」高邦媛低聲問。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漸漸看不清這個跟在自己身邊十幾年的人,陌生了,也似乎漸行漸遠了。

  「小姐當真將我當做外人了?沒有把我算進陪嫁里,是想著將來有一天我會勾引姑爺,還是怎樣……若小姐真有這個意思,暖英這就,這就……」

  高邦媛不知道是寒心還是冷,瑟瑟發抖。

  暖英說的,她確實這般想。

  但不是她將暖英當做外人,她忽然轉過身來,繞過暖英,直視著暖英。

  「你是母親留給我的,是我永遠的家人。」

  暖英哭哭啼啼地跪倒在暖英身前,「小姐,剛才暖英守在門外,聽到了小姐和姑爺的言語。姑爺對小姐一往情深,將來定不會錯,但於家勢大,小姐嫁進來若沒有人照應,將來恐怕會被人欺負……暖英願意陪在小姐身邊!」

  「你有心了……」

  高邦媛輕嘆一聲,「原是擔心嫁進於家,今後福禍安危難以測定,牽累於你,所以打算讓可遠幫你尋一門好的婚事。但你執意如此,稍後我去和可遠講,請他找譚綸譚大人將你添進陪嫁里。」

  暖英目光的焦距在聽到尋門婚事時極具抖動著,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暖英終身不嫁,只想陪在小姐身邊。」

  「傻孩子,跟在我身邊有什麼好,女人最終的歸宿,還是要有個男人。」

  暖英搖頭:「有句話說,寧為雞口,不為牛後。嫁個尋常男人,每日柴米油鹽,又要侍候公婆,這日子……」

  高邦媛默默地撐著傘走在前頭,暖英見狀也默默地跟著。

  其實很久前,高邦媛就讓暖英負責山東這頭的幾家店鋪,兼著打探高府的事情,很多高府傳回來的消息都是從暖英嘴裡講出來的。她發現暖英不對勁,是因為暖英所講的一些事,和於可遠托人調查的結果嚴重不符。

  暖英自以為自己做事穩妥,可惜她道行比高邦媛差多了。

  高邦媛想不明白她為什麼這樣做,要說被高府收買,父母被高府威脅是有可能的,但就算這些事,和自己講也總能想辦法解決,她是明白於可遠如今能量的,解決這些小事不過隨手為之。

  因這遭事,高邦媛便沒有去尋鄧氏,回到自己的屋裡。

  她默默地做著針線,繡了個香囊,將很早前摘的梅花花瓣曬乾然後裝在了裡頭,現在正收尾。

  暖英湊過來看:「好香!好香啊!」

  那一股香就在鼻頭飄著,但用力一嗅,又消失了。

  「給姑爺的?」

  「嗯,這梅花只能香到初夏,白擱在土裡太可惜了,我找阿福請教那幾位嬤嬤,尋來宮裡制香的法子。」

  暖英小聲說:「那,能不能……給我也……」

  這倒有幾分像從前了,但眼神不對,似乎不是為自己所求。

  高邦媛呵呵笑:「你自己沒長手嗎?動不了針線?花瓣就在這放著,你自己做個香囊裝起來不就得了?」

  暖英就笑,像是老鼠惦記燈油一般,「我哪有小姐手巧啊。」

  「行,晚點找些布,給你做。」

  暖英若能回頭是岸當然好,若要一門心思不放在正路上,那也別怪自己絕情了。

  可是晚點也沒有做成。

  聽說戚繼光和俞大猷帶著親兵隊進了宅邸,暖英驚慌又興奮地拽著高邦媛出去了。

  二人躲在帳屏後頭,暖英偷偷給她使眼色,比劃著名讓她看。

  高邦媛透過帳屏的花案往外看,站在外面的一群男人里,除了正在噓寒問暖的於可遠外,俞咨皋身後那一個滿身傷痕,從裡向外透著憨和狠,相貌著實硬朗英俊的,還是個熟人。

  俞占鰲。

  這麼看,暖英讓自己繡香囊是想給俞占鰲?她還沒有死心?

  高邦媛搖搖頭,什麼也沒誰,回屋去,沒多會兒,暖英也跟著進來了,搓著手就往被子裡鑽。

  「好冷好冷,秋雨真是冷,鼻子都快凍掉了。」暖英說:「還好屋子暖,要是在高府,這時候大夫人壓根不會送炭,但咱們這已經有炭火了。小姐,您以後有的是福了!」

  「誰讓你在外頭站半天,看見就回來唄。」

  暖英小聲道:「小姐,你看見他了吧?還是和以前一樣,我聽人說,他在戰場遇到好幾次危險,險些喪命,臉上的傷口也難治好,算是毀容了。好像之前想向他提親的幾家都沒了動靜。」

  這語氣……怎麼說呢?有點幸災樂禍,但也不全是,可根本聽不出多少心疼,好像俞占鰲毀了容,他就能趁虛而入,成為人家的心上人。

  「嗯?」高邦媛倒茶的手停頓了下,「你聽誰講的?」

  「哎,聽說聽說,聽誰說並不要緊。」

  高邦媛語氣嚴肅了很多,「你不要動歪心思,俞占鰲是俞咨皋的人,有軍功在身,他註定要在馬背上度過餘生,這樣的人,要麼終身不娶,要麼娶一個能隨他遠征的女人,且不說你倆是否合適,光說隨征,你受得了這個苦?」

  暖英臉色不太好看,「天下事哪有定論,小姐怎麼就知道,俞公子不會為了我而留下來呢?」

  「人一天三頓,吃來吃去都是五穀菜蔬,就應該腳踏實地,你怎麼這麼多不切實際的幻想。」高邦媛臉色更差了,「休要再作此想!」

  暖英住嘴了,但那雙眼宛如漩渦,流淌著黑色的罪惡。

  ……

  即便是大雨傾盆,於家的大門仍然沒有停過來往的人影。

  到底是夜深,雨停了,來訪的人也不見了。

  這一天,至少有上百位官員,十數位心學四宗的大家,以及兩京一十三省有名道觀的道士前來拜訪,賀禮堆積如山,兩個倉庫都快裝不下了。

  高邦媛一直在繡香囊。

  屋裡門窗緊閉,難免會有些炭氣和其他氣溫,因而要時時薰香。即便這樣,從屋子裡出來,高邦媛還是深吸了一口氣。

  帶著雨味的的空氣似乎含著一種天然的甘甜,屋裡人很萎靡,一到屋外就清朗起來。

  過了一會——

  暖英也出來了,看她小心翼翼地揭開銅鏡,從墨盒裡拿出一小段眉墨,對著銅鏡仔細描畫眉毛,不由驚訝,站在那看了好幾眼。

  暖英何時……

  暖英將眉毛描得很長,望鏡自賞,好像很興奮。高邦媛看著,倒覺得那眉毛末梢上挑,不是很襯她的臉型。而且暖英原本眉就很淡,很可愛,這一對眉毛描得太濃,像是渲染粉桃畫裡,突然伸出兩根枯柴枝,很突兀,整張臉仿佛就能看到這對眉毛。

  暖英問:「小姐,我好看麼?」

  「你哪裡來的墨?」

  尋人買的嗎?高邦媛知道這樣品相的墨,尋常店鋪是沒有的,只有常常出宮的採辦或小宦官手裡有,或者是達官顯貴的家裡逢年過節得到皇宮恩賞。

  暖英有瞬間的驚慌,但很快隱藏起來,道:「在街上買的。」

  「哦?」

  高邦媛並沒有多問,這一刻,她明白,自己和暖英之間的主僕情分應該是斷了。

  「我看來府上的夫人小姐都畫呢。」

  雪青的絨花別在發間,看了看,又拔下來扔進盒裡,拿了一朵大紅的戴上。

  「你身份不夠,用這些,會被人挑錯誤的。」

  「這算什麼呢?我是小姐的貼身丫鬟,那些夫人小姐現在都得對小姐畢恭畢敬的,怎麼會尋我的不是?」暖英說,「小姐沒看到阿福的盒子,她還有一對鑲嵌綠寶石的簪花呢。而且她用的東西更講究。」

  高邦媛起初還以為暖英只是被某些利益迷昏了眼,但現在看,她徹頭徹尾都像是變了一個人。

  若說根本的,連自己都不能和如今的阿福比,暖英不過是僕人,是身份最低賤的婢女,竟然拿自己和阿福比,這不是自負,而是狂妄無知。

  是原本就如此,因為過去跟著自己熬苦日子,無法尋到出路,如今形形色色的誘惑便顯出真身,還是後來被某些事情改變了?

  高邦媛依舊想不通,也不願再想。

  但她知道,暖英之變,一定不會太簡單。她的墨盒和那些絨花,她所有怪異的舉動,背後必定有人支持,大概是高府大娘子,也大概與嚴黨和岐惠王相關。

  真是處處危機啊。

  高邦媛感慨之極。

  「我要同可遠說幾件事,天黑了,你無事不要亂走。」

  若按以往,暖英會跟在高邦媛身後,如今高邦媛說自己去,暖英既沒有說跟著去,也沒問去做什麼,只是點頭應是,卻根本不進屋,顯然要出去。

  高邦媛留了個心眼,來到會客廳。

  此時,於可遠正和戚繼光、俞大猷、俞咨皋等人飲酒作樂。

  鄧氏和阿福都迴避了。

  高邦媛當然也不能直接進屋。

  便候在門外。

  於可遠透過窗戶,認出是高邦媛的背影,對眾人告罪一聲便走了出來。

  「外面這麼冷,你怎麼自己來了?」於可遠小聲問。

  「有個事,我拿不定主意。」她靠的近了些,「我覺得暖英有點問題……」

  「嗯,這個事我早就留心了,怕你擔心,一直沒有和你講。府里有人在盯著她……你想怎麼做?」於可遠含含糊糊地說。

  「她和嚴黨勾結了?」

  「嚴黨還不屑在這樣一個丫頭身上下功夫,是你家那位大夫人的算計。」

  高邦媛忽然覺得昏昏沉沉的,「我不知道……」

  於可遠不再出聲,滴漏一聲一聲的。外頭的月光映在窗子上,於府的夜,格外靜謐。

  「你先回去,事情給我辦。」

  「主僕一場,我想知道她會做到什麼程度,這決定著我以什麼態度待她……」高邦媛握緊拳頭,身體抑制不住地顫抖著。

  「好。」

  ……

  不知道是不是夜裡受了些驚,出汗又吹了風,又或是夜裡暖英掀開被子同睡著了涼,後半夜高邦媛忽然驚醒,卻覺得頭沉沉的。

  阿福在她頭上一摸:「這麼燙!」

  高邦媛不動聲色地望著遠處正在煮藥的暖英,她自己倒是一點都不意外。何況阿福能這麼晚過來,也一定是於可遠講過的。但即便如此,還是讓暖英得手了。

  「我,我去回姑爺,請大夫來給小姐瞧瞧吧?」

  「不用……」高邦媛眼皮沉得厲害,強打精神說:「阿福,幫我弄碗薑湯喝,我躺著養一會就行。」

  阿福答應一聲,然後冷冷對暖英:「你去告訴我哥哥一聲,然後到巡撫衙門找高夫人身邊的那位姑姑,請她尋個大夫,一起來趟府上。」

  暖英有些猶疑,但這時高邦媛已經不再看她,阿福更是理都不理,不知是心虛還是別的,還是出去了。

  待腳步聲漸遠,阿福握著高邦媛的手,「姐姐,你何苦為難自己?」

  「天亮了,田大人就要去家裡請我父親來濟南府,這種時候,我不想節外生枝,若是驚動了外祖母,讓她也跟著擔驚受怕,是我的不是。我只是想給自己一個答案,畢竟十幾年的情分,也想幫自己下定決心。」

  阿福又道:「這等奴僕,打殺了就是,我相信以姐姐的為人,不會在這上面犯猶疑。姐姐是想借著這個事,扳倒府上的大娘子?」

  高邦媛點點頭。

  「這倒是個機會。」阿福也點頭,「只是如今大娘子那邊,有岐惠王和嚴黨撐腰,他們不倒,姐姐要扳倒大娘子並不容易。」

  「先收集證據,等那一日到來吧。」高邦媛目光異常堅定,「婚宴是我和可遠的,磨難也是高家和於家的,我不能什麼都讓可遠一個人承擔。」

  阿福將高邦媛的手握得更緊了,「姐姐,我幫你!」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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