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納吉(二)
婢女們將茶端上來了。【思兔閱讀sto55.com,無錯章節閱讀】
高府大娘子與高雲媛當然沒法喝,那茶很熱,即便端在手心裡也嫌熱。但桌案還離得很遠,不能走過去將茶放下,等一會再喝。
因而一直捧在手心裡,秋老虎的天氣,不一會功夫,額頭鬢角就流出了汗。
更多精彩內容,請訪問𝙎𝙏𝙊𝟱𝟱.𝘾𝙊𝙈
這倒不是嬤嬤們存心如此,而是一班子人都是照顧高邦媛的,自從高邦媛病倒之後,什麼涼飲冰瓜酸梅湯之類都絕跡了,自然更不會在這裡再現蹤跡。
平時喝的都是熱的。立秋之後更熱,反正等遞到高邦媛手上的時候不燙不涼就行。這是那幾位給高邦媛治病的大夫的嚴令。
因而今天上來的也是熱茶。
高府大娘子倒還好些,但高雲媛卻慘了。她臉上何止擦了一點粉,額上出了汗就用帕子去抹,三抹兩不抹就花了。何況她還畫著時下最流行的峨眉,顏色極濃艷,現在一暈……簡直是不能看。
為首的那嬤嬤點點頭,一旁的婢女便過來說:「高姑娘,天氣熱,隨我去洗把臉吧。」
把高禮和高府大夫人羞得滿臉通紅。
高雲媛平時雖然作惡多端,膽子十足,但現在莫名地縮了不知多少截下去。這屋子裡隨便挑出一個人,首飾都沒有她多,粉也沒她撲得重,衣裳更是簡樸素雅,但各個都比她更像貴人。
不,原本……這些就是貴人中的貴人。
原來……貴人不是靠修飾出來的。自己就是再裝扮粉飾,也不能拔出個尖了。
她看了高府大娘子一眼,起身隨那婢女出去。
院子太小,出來就看到了水缸。那婢女領著她進了一個小房間,讓丫頭倒水預備,然後說:「我服侍姑娘淨面吧。」
「不用不用。」
高雲媛自己挽著袖子,在水盆里洗臉。很快一盆的清水就洗成了麵湯。不等她抬頭,一旁的小丫頭又換來新盆,繼續洗。
洗乾淨的高雲媛其實有一張蠻秀麗的臉,比剛才也順眼很多。婢女示意旁邊的丫頭將粉盒面脂遞給她,高雲媛搖搖頭。
來這裡時高邦媛正在睡覺,她卻在重重守衛下看清楚了那個妹妹。
在她印象中既不靈巧也不漂亮的高邦媛,現在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樣子,好看,讓人覺得……既好看,又不能隨意靠近。
還有,別的不說。就是身邊伺候的那些人,那些用具,黃橙橙明晃晃的,自己也甚少見過。
高雲媛從來不會想自己會有不如高邦媛的地方。如果有,那就是當她知道高邦媛有了個好婆家,而自己只能在一縣尋個有頭有臉的夫婿。但這種事埋怨也沒有用,她決定爭,像小時候一樣,最好的必須是自己的,即便是不好的,也不能留給她!
高雲媛望著鏡子裡映出的臉,只覺得有很多尖尖的小刺在胸口不停戳刺,火灼般地疼。
她一個父親不疼又沒有母親的,憑什麼?她出身不如自己,生得……也不如自己,連嫁妝都得萬家拼湊,連她自己親爹都在利用她!
長幼長幼,她是長高邦媛是幼,她天生就該比自己低一等,要不是爹娘昏了眼,竟然答應將高邦媛嫁給於家,若他們當時能夠阻止這門婚事,替換成自己……
高雲媛將頭上的金簪首飾都收了起來。
她進來這會,起碼明白一個道理,不是說貴人身上會戴很多金銀珠寶,也不是越貴氣戴的就越多。那些老嫗什麼都不戴,阿母和二叔也照樣得向她們屈膝行禮。
於家人處處覺得自己不如高雲媛!她一個二小姐,擺不上檯面,慣會裝老實耍聰明!這些人都被她騙了,當然都是她的人,要幫她踩壓自己!
高雲媛覺得自己這輩子如果有一個仇人,那一定是高邦媛!
她和她的爹,兩個人都不存在這世上就好了!這些本該屬於自己的一切!
高雲媛將頭抬得高高的。
她有什麼可傲的?就該躺在病房裡永遠都別醒來!
一旁婢女看著她對鏡子發呆,輕聲問:「高姑娘?可有什麼……」
「沒事,我好了。」
這位洗去了粉妝的高家大小姐,讓她心中極為不喜。
高邦媛就算是於可遠的未婚妻,平日對她們也尤為客氣,不當人處,隨口就是一聲勞煩姐姐,又或者,這事我不甚明白,請姐姐指點相助。從來不拿大,不卑不亢,讓人覺得可親可近。
但這位高家大小姐,秀麗窈窕倒有過之,但眼神閃爍,眉宇間似有一股……狠厲。
沒錯,那句話怎麼說來著?
求不得,怨憎恨……
這位婢女平日裡侍奉高拱及其夫人,心靈手巧可比得上皇宮裡的女官,對於看人辨識事自然是手拿把掐,知道自己今後要跟在高邦媛身邊,自然對這些事萬分細心。
她覺得,這位高家大小姐,有些像那些本事沒有多少、心卻比天高的人物——那種感覺,讓她覺得很像。
這種人臉上笑的時候,眼睛不怎麼笑。
何況這位高姑娘連臉上都沒笑,論段數竟比那些人要差多了。
高雲媛隨藍心(那婢女)出去後,於可遠輕聲問高禮:「伯父……近來一向可好?在這裡住得慣嗎?」
高禮點點頭,「都挺好的,這裡靜。早上邦媛回來……倒是熱鬧起來了。」
「為著回家,她這幾日沒少折騰,又是惦記伯父,又要勞心這些行禮,只是天時太早怕叨擾了伯父,才沒提前送信。」
於可遠一琢磨,明顯是高邦媛想要殺個突然,真想搞好父女關係,肯定得提前送信,讓高禮到於府接任。保不齊這對父女相聚之後一句話都沒說呢。
怪不得那個高雲媛竟弄成那副妝,八成也是剛知道高邦媛回來,摸黑湊著燈畫的。
那嬤嬤說:「王先生還沒用朝食吧?邦媛也還餓著。」頓了一下,對幾個婢女道:「你們幾個還是去服侍小姐,高夫人和高小姐這裡有我陪著,等用完朝食,你們不妨陪高夫人到外面逛逛。」
幾個婢女從後門走開,準備朝食去了。
屋外腳步聲響,高雲媛和藍心回來了。
於可遠抬起頭,高雲媛的目光也正好投注到他身上。
於可遠怔了一下。
一瞬間,洗盡鉛華的高雲媛讓她覺得,竟和高邦媛有七成像。可是高雲媛那冷漠的、算計的、世故的神情,卻比剛才還要陌生。
這段時間的磨鍊,完全磨掉了高府上下所有人性格中柔軟的或者天真的部分。隨著山東官場被清洗、嚴黨倒台,高府那些支柱和依仗也紛紛倒下,無論為生計還是為權勢,近來他們都想盡了辦法。
高雲媛看著很恭順地坐在了高府大娘子身旁,驚鴻一瞥的怨憎的神情,似乎完全是於可遠的錯覺。
但他從來不相信什麼錯覺。
他只相信自己的判斷。
這個女人很危險。
必須死。
……
飯菜很快準備好了。嬤嬤命人擺上飯,重點是款待高府大娘子和高雲媛。碗盞碟箸都精緻非凡,比男人們那桌還顯的有富貴氣象。
其實這裡有個說法。
接待客人時,往往表現得越重視,就越說明受款待之人與這家的關係遠。
嬤嬤們這般做法,無非是將自己當做主人,將高府大娘子和高雲媛當做客人。
高府大娘子和高雲媛從未見過這樣的排場,進食時頗為拘謹。何況嬤嬤陪客,一舉一動都異常端莊高雅,高大娘子越緊張,偏偏勺子碰著碗沿發出清晰的聲響。嬤嬤還沒什麼反應,高雲媛先投過來一瞥,看的高大娘子越發心慌。
高大娘子有些出神。
而這時,另一桌上,王正憲已經開始談起正事來。
「其實本意的,是想肅清和太岳過來。」王正憲慢悠悠將於可遠的庚帖拿了出來,擺在桌上,「但一來,肅清和太岳官氣太足,非輕易可改的,將來你們岳婿之間總要相處,二來,近段時間山東官場似乎不太平,他們兩過來也是為撥亂反正,忙著正事。可遠從東流書院出來,我算是他半個老師,想來這個身份是夠得?」
高禮接過庚帖展開,上頭的字跡工整地寫著:「男於可遠乾造乙丑年戌子月壬辰日壬寅時建生。」qqxδnew
在他看時,王正憲欣慰地道:「這字還是請裕王妃所寫呢。」
高禮手輕輕一顫,立刻將其放在案上,起身便準備一拜。於可遠連忙起身攔住,「伯父,這可折煞我了。」
王正憲也附和道:「就是就是,心誠就行了,你這真拜了下去,可遠一個小輩怎麼受得起?」
「是是是。」高禮誠惶誠恐道:「原來是王妃的字,怪不得如此娟秀……」
眾人齊刷刷地望向高禮,等著他取出庚帖。
高禮一時卻猶豫起來。
而另一頭。
高雲媛耳朵支棱著,頻頻朝著她娘望,似乎在暗示什麼。
高大娘子被嬤嬤們盯得很緊,簡直是坐立不安。
她忽然起身。
「飯可合口?」
還不等說什麼,就被嬤嬤攔住問道。
「啊,合口,合口。」高大娘子只能先擱下碗筷,回嬤嬤的問話。高雲媛也擱下筷子,細聲細氣地說:「甚是合口。」
嬤嬤看她一眼,笑一笑沒說什麼,就命人撤下飯桌。
「兩位從鄒平趕來濟南府相當辛苦,請至後廂房休息,若有什麼需要就請吩咐。」
「這可不妥!」高雲媛立即喊道。
將男人們的注意力也吸引了過來。
高雲媛察覺到自己言語有失,連忙住嘴,向她娘投來求助的目光。
高大娘子只能硬著頭皮道:「我們本就是為邦媛的婚事而來,二弟他不理俗人很久了,有些事不懂,我們都是一家人,總不能袖手旁觀。」然後朝著高禮喊道:「二弟,你也說句話啊!」
高禮道:「對對對,還是讓嫂子和雲媛留下吧。」
嬤嬤們望著那十分不爭氣甚至胳膊肘往外拐的高禮,只能重重地嘆氣,都幫到這程度了,卻被豬隊友拖了腿,能怎麼辦?
畢竟高禮才是這裡的主人。
攤上這樣的父親,她們為高邦媛感到不值。
男人們那桌也被撤掉了,還是男左女右,高禮坐在首位。
於可遠的庚帖被放在高禮身前的案上。而在這庚帖旁邊,是幾張還未填字的帖子。
「家道中落,邦媛她怎麼配得上呢……」
高禮無緣無故地講出這番話來。
所有人的神情都不太輕鬆。
「伯父此言何意?」俞咨皋眉頭緊鎖著。
「自我玄修開始,便忽略了邦媛,這是我的不是……將來我會補償。邦媛她自小性子就散漫,且極有主意,將來真嫁到於府,恐怕會生出事端。」
高禮似乎在想盡辦法措辭,但說出來的話還是令眾人驚駭莫名。
哪有當著眾人面如此詆毀自家女兒的?
這還是納吉的重要場合。
真不想談成這樁婚事,直接拒絕就是。這種欲拒還迎卻先撕毀自己籌碼的談法,真真讓眾人摸不著頭腦。
直到接下來這段話——
「這樁婚事,原本是我父親那輩和可遠爺爺那輩因些緣分而起。那時他們都未出世,也並未指定就是他二人。若按照最初的想法,便是從我父親那輩算起,於家你們這一脈第三代的第一個男孩,和高家我們這一脈第三代的第一個女孩。恰巧,於家你們這脈的第一個男孩是可敬,可惜早夭,換成可遠也是理所應當的。但高家我們這一脈的第一個女孩並非邦媛,而是雲媛。」
眾人的目光都望向了高雲媛。
他們才明白高禮意欲何為。
想將高邦媛換成高雲媛?還是二女同嫁一夫?
這是嚴黨想出來的戲碼,還是高府自己琢磨出來的?
不管是哪種,從高禮嘴裡說出這種話來,就讓人犯噁心。
砰——
俞咨皋也不顧什麼長輩晚輩,直接拍案而起,喝道:「莫名其妙!」
然後推開房門出去了。
眾人紛紛屏住氣。
林清修擔憂道:「咨皋他沒事吧?用不用我出去看看?」
俞白冷笑著:「無事,原本我們還不想這樣干,但邦媛父親實在是糊塗,說不得要讓他清醒清醒了!我家大人是出去尋人了。」
於可遠望過來,靜靜地點點頭,算是默許了俞咨皋所為。
這本就是計劃中的一環,是否啟動全看高禮怎樣做。
他知道俞咨皋出去請哪些人了。
沒有人說話。
高禮卻拿起筆墨,在帖子上刷刷地寫著。
連寫了兩條。
一條是高雲媛的。
一條是高邦媛的。
高雲媛的庚帖放在了前頭,與於可遠並排,高邦媛的庚帖放在了後頭,稍落後於可遠半指。
意思已然明確。
這是希望高雲媛為妻子、高邦媛為妾,同時嫁給於可遠。
砰——
門再次被推開,這回卻不是前門,而是後門。
阿福扶著臉色蒼白的高邦媛,兩人神色十分平靜地走了進來。
高邦媛並不去看高禮,而是望向於可遠,用近乎冷笑的語氣道:「這樣的場合怎能少了我?可遠,聽說我父親要你納我為妾?」
眾目睽睽之下,於可遠也不再忌諱什麼男女大防,直接起身攙著高邦媛的胳膊,與她站在了一起。
「是有這回事。」
「你答應了嗎?」
於可遠也冷笑了兩聲,「許是有些人覺得自己命短了,又或者被豬油蒙了心,竟敢違逆裕王爺的意思,甚至忤逆皇上,他們敢,我卻不敢。
今生,我定娶你為妻!」
【請記住我們的域名sto55.com 思兔閱讀,如果喜歡本站請分享到Facebook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