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納吉(三)
沒有歇斯底里,也沒有怒聲赫赫,這般冷靜沉著的低語,似乎不像誓言,反而像是小兩口在私處的調情,也像是義無反顧的決心。【無錯章節小說閱讀,google搜尋sto55.com思兔閱讀】
高禮怔怔地望著高邦媛。
他沉默良久,才忽然回過神來,猛拍著桌案,怒喝一聲:「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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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對誰喊的?
嬤嬤慢悠悠道:「不知是誰放肆了。」
高禮再次怔住。
高家大娘子笑著走到高邦媛身邊,「邦媛吶,你還病著,不在屋裡好好歇著,怎麼就出來了呢?」
搭上來的手,被阿福一把扯掉。
高邦媛保持著疏離的神態,「多謝大娘關心,只是我若再不出來,恐怕有些人就要將我賣掉。於情於理,納吉這樣的場合,我一個未出閣的女子是不應該參與,但於情於理,身為人父,也不該將女兒往火坑裡推。」
「放肆!放肆!簡直是放肆!」
高禮連續怒喝了三聲,歇斯底里地喊道:「什麼場合你都敢出來!規矩是學到狗身上去了!還不滾回去!」
這時,暖英急匆匆從後門跑出來,一把摟著高邦媛的胳膊,苦苦哀求道:「小姐,我們先回屋吧!老爺身子本就不大好……」
高邦媛盯著暖英,「鬆開。」
暖英一愣,沒反應過來。是阿福將她一把推開,險些被跌倒在地。
暖英怔怔地望著高邦媛,「小姐,我……」
「現在沒空理你的事,你若不想在這裡丟人現眼,就麻溜出去!」阿福冷冷道。
「我……」暖英忽然覺得渾身一冷,扭頭朝著左邊那一排望去,男人們的眼睛猶如鋒利的劍芒朝著她射過來。
旁人的倒不令她怎樣,偏偏是俞占鰲那冷入肺里的目光,令她心寒身也寒,這些天支撐她的那股氣和力瞬間就萎靡了,跌倒在地上。
嬤嬤這時似乎也瞧出了什麼,對那幾個婢女使了個眼色,將暖英拖出屋去。
「先坐吧。」
王正憲指著嬤嬤身旁的兩個空座,對高邦媛和阿福說道。
兩個婢女攙扶著二女坐下,她們和高府大娘子、高雲媛隔著嬤嬤,相互之間仿佛有刀槍劍雨,但這似乎不影響嬤嬤們,她們處事淡然,笑而不語。
「原也是商量,犯不著生這樣大的氣。」
王正憲將茶碗蓋上,望向高禮道:「既然於家和高家的婚事是祖輩定下來的,為盡孝道,全先人遺志,於可敬和高雲媛本應有婚書。可我若沒記錯,從一開始,便是於可敬與高邦媛有婚書,而高府大小姐高雲媛在去年便與鄭耀昌簽訂盟約,婚期便定在了明年四月。我有三問,既然已有婚約,何故他嫁?何故最初沒有讓高雲媛和於可敬簽訂婚約?何故在於可遠初次拜訪高府,改寫婚書時,沒有讓高雲媛寫入婚書?」
不等高禮回答,林清修也開口:「不才也有兩問。不知高伯父是否清楚,可遠和邦媛的天作之合,已然有司禮監幾位公公的祝福,聖明無過皇上,其中緣由想必伯父應該清楚,是否斟酌過此間利害?另則,此次可遠和邦媛的婚事,亦是由裕王府全權操辦,主婚人便是王府詹事譚綸譚大人,若改娶他人,恐也不是於家能做得了主的,伯父是否想過如何面對王府的責問?」
嬤嬤接道:「果真有這樣的差錯,恐怕我也不能回去復命,這些孩子也無法復命。」她指著身後的婢女們,「若為妻的陪嫁,將來可遠入朝為官,邦媛有了誥命,倒也合得上她們的身份。若是為妾的陪嫁,即便可遠平步青雲,能入內閣,也配不上她們的身份。高閣老和高夫人從來是一言九鼎的,送出來的人不會再要回去,真要是如此,她們也只有悲憤求死一條路了。」
一番話,壓得高禮和高氏母女抬不起頭,更是無言反駁。
怎麼反駁?
若非要冒著大不敬,得罪皇上和裕王爺,再得罪高閣老一家?
他們還嫌自己命不夠慘?
就算嚴黨和岐惠王的算盤打響,嘉靖這一朝已然成為定數,難不成他們還敢在此朝翻天?命都被人家攥著呢,真得罪狠了,上頭輕輕吹一口氣,落下便是驟雨狂風,將他們全族傾覆也不過是眨眨眼的事。
他們當然也知道,這本來就是不可能的事,之所以提出來,是為接下來的事情做打算。談判往往如此,先提一個絕不可能的要求,被拒絕後,再提一個相對無理的要求,談成的可能也就大大提高了。
殊不知,於可遠此時已經對高府徹底灰心。若非顧念高邦媛,他甚至想要動用雷霆手段摧毀他們家的貪婪無度。
因而,他料想到高禮會提出別的要求,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
「伯父既然不說,晚輩斗膽,猜測一二。」
於可遠從椅子上緩緩站了起來。
所有人都望向他,驚訝的,不驚訝的。
於可遠說話時,臉上倒是滿臉笑容,眾人卻覺得……那笑容看起來格外有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這樣形容不恰當,但,高邦媛的感覺和阿福如出一轍。雖然她知道此舉很可能會狠狠得罪自己父親,但讓自己為妾的事情都做出來了,何況於可遠是為自己出頭,她已經義無反顧地站在於可遠這頭。
於可遠道:「之所以已有婚約而改嫁,無非是胡耀宗一家不願再娶這位。」
他甚至不願喊出高雲媛的名字,只以「這位」替代。
高雲媛的臉色愈發難看。
「不願再娶,無非是高家的後台倒下了。整個山東官場的風向都變了,高家那些依仗的官員一個個倒下,甚至連自家出來的官員也倒了,樹倒猢猻散,原本是喜結連理,現今卻成了燙手的山芋,他胡家但凡不傻,就不敢將這位娶進門。」
王正憲卻問:「胡家就不怕事後報復?」
「報復也得等過了這一關,若這一關都過不去,自然談不上報復。」
王正憲笑得很玩味,「原來如此,原是旁人看不上的。」
高家大娘子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什麼看不上,是我們主動取締的婚約!和他胡家什麼相干!那胡耀宗行為不端,還沒迎親就已經有了三房小妾,我自然不能容忍我女兒嫁入這樣的人家!」
嬤嬤冷笑道:「同樣是高家的女兒,不能容忍你女兒為妾,卻能促使旁人的女兒為妾,這便是高家的門風嗎?」
「至於後兩問。」於可遠繼續接言,「其實合併起來算是一問。當初高家不願意讓那位與我哥哥締結婚書,包括我去高府拜訪,他們家也沒有提出讓那位與我締結婚書,無非是看我家貧困潦倒,我沒有個功名,名聲又極不好,怎麼捨得將女兒外嫁?連入贅的資格都沒有。而邦媛在族中孤苦無依,母親早亡,父親也不管事,自然是好把拿的,甚至為了將來分家少分點家財,還極力促成我和邦媛的婚事。是與不是?」
於可遠問向高府大娘子,那眼神和語氣,就是在咄咄相逼。
高府大娘子眼神不停地躲閃,「姑,姑爺這是在說什麼……我們何時這般算計過?」
「是麼,竟然是我想多了。」於可遠的神情似笑非笑,可是瞅著高府大娘子的眼神異常尖銳,「既然如此,改嫁之事就無從談起。一紙婚書,白紙黑字寫著,是我和邦媛,與他人什麼相干!」仟仟尛哾
高府大娘子不敢再和於可遠說,轉而望向高禮,「二弟,你看……」
高禮被這群人說得暈頭轉向,哪裡能理清頭緒?旁的他沒感覺出什麼,唯獨在他大嫂身上,是倍感心寒。
雖然早就知道東苑是赤裸裸的算計,但為家族著想,為所謂的合美團圓,他一忍再忍,覺得稍微委屈一下自家女兒,能換來整個家族的脫胎換骨,甚至自己也能重新掌權,何樂而不為呢?
但眼下看,東苑何曾為自家女兒考慮過一分半點?
人家的女兒不能為奴為妾,自家的女兒卻可以,他也是父親,他身體裡流著的也是滾燙的血。
「大嫂,既然皇上和王爺都有意於邦媛和可遠,他們二人又情投意合,我們實在不該阻攔。」
高禮說道。
高氏母女臉色一驚。
高大娘子道:「這怎麼行!二弟,你當著族老和你大哥的面,可不是這麼保證的!」
高禮語氣變得嚴肅,「但可遠所言也不無道理,雲媛是高家女兒,邦媛也是高家女兒,為家族著想,我答應你們兩女並嫁。但身為人父,我也該為自己女兒著想,邦媛必須為正妻!」
言外之意,是想讓高雲媛為妾室。
高雲媛愕然抬頭,手裡的被子啪一聲摔在地上,打個稀巴爛。
看眼前這情況,高大娘子明白,想讓高雲媛為正妻是不可能了。高雲媛為妾雖然委屈了些,但這也是拯救家族的辦法,只要和於家扯上關係,讓他們不好對東苑動手,高府就算保全了。
「雖說長幼有序,我自己倒覺得,讓雲媛為正妻也好,為妾室也好,反正都是嫁人嘛,還是親族姐妹,誰來當正妻不是一樣……將來二女侍一夫,傳為一段佳話,都說我們姑爺風流倜儻呢。邦媛啊,今後你姐姐的幸福,就交給你了。」
高邦媛滿腦子都繞著「二女侍一夫」五個字打圈圈呢。
倘若是旁的女人,雖然會難過一段時間,畢竟朝代就是如此,女人無權也反抗不了什麼。唯獨是高雲媛,什麼姐妹共嫁,什麼二女侍一夫,根本不可能!
「我不答應。」高邦媛靜靜地說道。
高氏母女再次一愣。
高雲媛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委屈和不滿,哀哀道:「妹妹,我到底哪裡得罪了你,你要這樣待我?不肯給我一條生路?」
可是高邦媛都不知道自己何時不肯給她一條生路了……
「你大可不必如此。」於可遠冷笑一聲,「不止當著你們,將來就是皇上或王爺問及,我於可遠也只有一個回答,今生只娶一妻,絕不迎妾。你若懷著這個念想,趁早死心,免得貽誤了你的終身大事。」
高邦媛滿心感動,看他一眼,忍不住也笑,「原是我多嘴了。」
高氏母女臉色變得異常難看。
高禮也有些為難。
若真如此,家族豈非不保了?
正欲辯駁時——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似乎聲音很多,隱隱有嘈雜的議論聲。
於可遠向著王正憲微微點頭,王正憲會意,便問道:「何人在門外?」
高禮也望向門外,問道:「可遠,你莫非還請了旁人?」
「回伯父的話,我帶的人都在這裡,並未請旁人。」
高禮皺著眉,從椅子上站起來,緩緩走向門口,正欲推門時——
門外響起一連片的聲音。
「大都天長觀道錄范志英!」
「大都天長觀道判魏志陽!」
「大都天長觀提點霍志榮!攜講師周志立、講師周志全、……、講師郭擇善、待詔馬志寧拜訪高道友!」
「真定府神霄宮講師趙志秀拜訪高道友!」
「開元觀講師張志明拜訪高道友!」
「平陽路玄都觀講師李志全拜訪高道友!」
「代陽勝寧觀講師石永玉拜訪高道友!」
「撫州龍興觀觀主於志申拜訪高道友!」
……
這呼聲可謂震耳欲聾。
皆是當代道教名家大師!
高禮本就是道教俗家弟子,這時哪裡敢怠慢一分?立刻挽好衣袖,畢恭畢敬地開門迎接。
嘎吱——
門被推開,映入眼帘的是數十名身穿道服的道士們。
為首的赫然是道教領袖范志英。
「俗家弟子高禮,拜見各位道長!」
高禮深深拱手一拜。
范志英攜眾人一一回禮。
范志英大笑一聲道:「早聽聞山東鄒平縣高家有一男子煉道修玄數十載,玄功大成,今日終得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高禮謙虛地回道:「不敢,未有諸位大師萬一。」
范志英接著道:「聽說今日是高道友愛女納吉,我們特來道喜,未有叨擾吧?」
高禮滿臉尷尬,「怎會叨擾?諸位道友請進!」
請進?
哪裡進得去呢?
屋裡的人本就有些擁擠,這幾十位道士若是蜂窩進去了,恐怕要人挨著人,疊起羅漢來。
「哎?王先生們都在裡面,諸位大人也在,我們就不進去湊熱鬧了。但納吉最講求八卦命數是否相合,想來高道友還未曾給愛女和貴婿合八字吧?我們旁的本事沒有,唯獨這個還算在行,可否請愛女和貴婿出來一見?」
這就是趕鴨子上架了。
很明顯,這些道士是被俞咨皋請過來的,看似是拜訪高禮,實則為於可遠和高邦媛站台。
他區區高禮算什麼道教名宿?若在尋常,恐怕給這些道長提鞋都不配。
高禮也看出一些端倪,這時候提合八字,就是想敲定高邦媛和於可遠的婚事,他若在道士們面前提出讓高雲媛為妾,先不說會遭受怎樣的批評和指責,在合八字上也必定會被道士們為難。
這是早有預謀的。
他若還在意自己在道教的身份,就不能得罪這些道士,否則將來他在道教將寸步難行。
即便是為了逃避才煉道修玄,煉了十幾年,讓他現在捨棄,還真是捨棄不掉。
一番天人交戰後,高禮微微握緊拳頭,深吸一口氣道:「好!」
然後轉身對高邦媛和於可遠道:「道長請你們出來呢。」
高氏母女臉色已經黑如煤炭。
但她們根本沒猜到的是,這些道士來這裡,並不單單是為了促成高邦媛和於可遠的婚事,更是向嚴黨和岐惠王反攻的第一擊。
這小小的高府東苑,儼然將要成為巨大輿論場和戰場的炮灰了。
那兩個被攔在門外的男僕看到道士們殺氣騰騰而來,也根本沒往深處想。正因為他們的疏忽,等到這裡事情大頭,岐惠王和嚴黨想要反擊時,已經有些晚了。
在很多人未曾察覺的街道上,俞咨皋的親兵們正喬裝打扮成平民,四處散播著小道消息。
「聽說那邊來了好些道士,要大占呢!」
「什麼是大占?」
「占卜中的一種,占國運天道,占黎明百姓的福禍,占家國大事!一兩個道士根本占不來,唯有聚集全天下道士們的玄功才能一占,因而被稱為大占!這種大占,幾十年不曾有過了!」
「天吶,竟然還有這種事……」
越來越多的平民百姓朝著小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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