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大婚之期


  於可遠抓住高邦媛的手,緊緊握住,像是要揉進身體裡。【無錯章節小說閱讀,google搜尋sto55.com思兔閱讀】

  「別想了。」

  他低聲輕吟著,「別再想了,好嗎?」

  「上次熬藥,你派俞占鰲過來講那些話,其實我就察覺到了。」高邦媛低著頭,望著自己的手。她指甲修的極其整齊,只在小拇指上戴著一個玉石戒指,是她母親留給她的。她的手指並不算瘦,長長肉肉的,不像書中所寫那般柔荑之美。但於可遠很喜歡,他就喜歡這樣握著她的手。

  「可我還懷著一絲僥倖,覺得她能迷途知返。所以一直沒問過她,等她主動坦白,告訴我是她在我的藥里動了手腳。但沒有,所以後來我待她不像從前了,或許很久之前我就待她不如從前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她心思不正。前段日子,她說能不能在咱們成婚後,繼續在我身邊,陪嫁到你家,我並沒有答應。」

  於可遠聲音仍很低沉,沙啞,如黑夜中的餓狼,「你太姑息她,不該一直如此忍耐。」

  「我一直在想,她為什麼要這樣,甚至就在剛才,我多想她能告訴我,哪怕是一句,為什麼要這樣做?自小到大,除了外祖母,也就她陪著我,雖然不算用心……姐妹一場啊。」

  但高邦媛終究沒有問出來。無論暖英以怎樣的理由,她深想想,其實都不重要了。與擺在眼前的殘酷現實相比,理由真的毫無價值。

  「雖然如此,我還是想托你向高閣老他們求個情,對她處置還是寬一些……畢竟,這次的事情,她還不算糊塗到底,並沒有用陳慧珍給她的那包藥,也算是顧念了一絲情分。」

  但是無論如何,發配或坐牢是免不掉的,杖刑或許可以減一些,否則以她這個行為,會被直接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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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可遠並不想現在就走,脫下鞋躺在床上,拉著高邦媛的手,肩膀也挨著她的肩膀。

  「媛兒。」

  「嗯。」

  「為那樣的人傷神,一點不值得。她從來沒有把你當主人看,至於姐妹?更不配。你瞧,她為了俞占鰲,能毫不猶豫地捨棄你們間的感情,利用一切能利用的。這樣的人,我以前並非沒有遇到。只要能往上爬,將旁人當做墊腳石,連眼睛也不會眨一下的。」

  高邦媛眨了眨眼,望著於可遠,笑道:「這樣說,難道你不是這樣的人?」

  於可遠摸了摸腦袋瓜,「我雖然也會小小利用一下別人,但親人和朋友不在考慮範圍內。我和暖英可不一樣。」

  「你將自己和暖英拿起來一起比,我都覺得這是對你的褻瀆。」高邦媛也躺在靠枕上,「我原本還想著,等咱們完婚了,到了北京城,一定為暖英尋個好夫家……」現在講這些都沒有意義了,但高邦媛就是覺得要說些什麼,否則一直緘默下去,胸口會憋的更難受。

  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明日,多少有些緊張?

  不管怎麼樣,說些話總會舒服一些。

  「你們男人的事,辦得如何了?」

  這話說得多少有些不滿的情緒。因為這些「男人的事」,於可遠最近確實沒有和女人們說,阿福也毫不知情。

  於可遠笑起來,伸出手來,輕輕撫摸她的臉頰,到了鼻子那裡,手不輕不重地颳了一下。

  高邦媛也笑起來,毫不示弱地回颳了他一下。

  「還算順利,其實該搜集的證據已經搜集差不多了,該辦的事就一件,給皇上一個對岐惠王和嚴世藩一脈的人一個合理的出手理由。率先向岐惠王發難的人一定不能是皇上的人,畢竟往上數,他們不屬同宗,戕害皇家血脈這種事,但凡有一點嫌疑,我們那位皇帝就不會做。」

  「所以老和尚才會選擇出山?」高邦媛一怔。

  她是剛才醒悟了,明白老和尚為何非要趟這趟渾水。

  「是啊,說是出山,不如說是獻身。他當得起『大師』之名。」於可遠輕嘆一聲。

  「佩服。」高邦媛輕輕點頭。

  「至於嚴世藩那一脈,我們有四個計劃。佛道的輿論之爭,朝鮮王繼位,通倭,還有胡部堂。」

  「前三個我大抵猜得到,但胡部堂那裡是怎麼回事?」高邦媛疑惑地問道。

  「部堂出來了,這會應該已經見到嚴嵩了。」

  「見嚴嵩?」

  高邦媛雙目微睜,然後醒悟道:「我明白了……是因為清流……徐閣老?」

  「沒錯。」於可遠點頭,「這又牽涉到清流們的各自主張,說到底是徐高之爭。徐閣老一向主張對嚴黨除惡務盡,高師持不同看法,胡部堂是促成高師主張的重中之重。」

  「有得有失啊,支持了高閣老,就等於得罪了徐閣老和司禮監的陳公公。」

  「沒辦法,這種事沒法搖擺不定。」於可遠無奈笑笑。

  ……

  高邦媛晚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才睡的,總之,她覺得這一覺睡得格外踏實香甜。

  昨晚說了很多話,早上醒來時都記不清到底講了多少,但整個人格外輕鬆。

  她摸了摸臉頰,回想昨晚於可遠也是這樣撫摸自己,臉便紅了起來。

  阿福款款走了過來,「嫂子?」

  「你又調皮!」

  「今天不改口,再過三天也要改口了。」阿福掩面笑著。

  「婚期定了?」高邦媛一驚,「竟然這樣快……」

  「未免夜長夢多。」阿福點點頭,「這也是高閣老和石遷公公提出的建議,伯父哪裡敢反駁?」然後兩手一攤,「今天伯父格外乖巧。」

  「都誰在前堂呢?」高邦媛指著門外,被重兵包圍的那個屋子。

  「多著呢,你一定想不到岐惠王和嚴世藩的人也來了吧?」

  「意料之中。」高邦媛先是一怔,然後莞爾一笑,「道長們弄出那樣大的動靜,他們若還沒有反應就太遲鈍了。來這裡,無非是為東苑那頭找場子,我想,迎娶的地點也一定是定在高府?對這一點,岐惠王和嚴世藩的人應該會寸步不讓的吧?」

  「你這大門不出,事情看得卻比誰都透徹。」阿福一臉佩服,然後道:「該不會是我哥昨晚給你開小灶了吧?」嘿嘿笑著。

  「就亂說!」高邦媛臉更紅了,「你哥昨晚什麼時候走的?」

  「快子時三刻了,這傢伙,我要是不攆他,你倆能黏糊到天亮。」

  高邦媛一臉的幸福。

  「但話說回來,有件糟心的事,你事先有個準備。」

  「什麼事?」

  「東苑似乎準備在我哥和你完婚那天,在高府來一次水陸道場……反正這事挺噁心的,人家結婚,他們在旁邊超度亡靈,還說是什麼普濟六道四生。」

  高邦媛靜靜道:「成婚之日,大大小小的官員都會來,百姓也會蜂擁而至,這是駁斥道長們大占結果的最好時機,他們怎麼會不利用?」

  「你怎麼想的?」

  「我?」

  高邦媛幽幽笑道:「僧尼設壇誦經,禮佛拜懺,遍施飲食,這本是好事,若他們存有初心,我和你哥的婚禮反而沾了他們的光。若是存有禍心,當著那些大人物的面搭台唱戲,恐怕也不是那麼好收場的。」

  阿福點點頭,「你能想明白就好,嬤嬤跟我講,無論道士還是和尚,什麼藩王閣老還是將軍公公,籌謀什麼事,最終都看一道旨意。咱們啊,其實都是搭台唱戲的,決定唱哪場戲,紫禁城那位才說的算。」

  「是這個道理。」

  高邦媛開始梳洗打扮。雖然今天不需要她出場,這時候起床已經很晚,在古代是容易被人挑三揀四的,她不願意在這些小事上落下閒話。

  洗漱完畢,大門處傳來聲聲爆竹。

  這意味著事情都談妥了。

  人陸陸續續離開,於可遠沒有在這種關頭溜進後院私會。

  婚期只剩下三天,要準備的事情還很多,雖然這些事一直在辦,成婚是自己的終身大事,一生只有一次,他想慎重再慎重,給高邦媛一個難忘的婚禮。

  而且,成婚當日到底會發生什麼,還是個未知數,必須要做好萬全準備,以備任何意外的發生。

  ……

  入秋了,玉熙宮還沒有生火,南北窗大敞開著,寒風襲來,徐階倒還挺得住,稍老一些的李春芳儘管身上的衣服加的很厚,仍然覺得骨頭縫都在鑽風,陣陣發疼。

  「凡人老了,毛病就多,又怕風吹又怕雨淋的,你們都是無福之人,沒有悟道的根性。」嘉靖坐在蒲團上,招呼了陳洪一聲,「將窗戶關了。」

  「是。」

  陳洪走過去將幾扇窗戶都拉上。

  沒有那麼冷了,徐階和李春芳還站著,而以前徐階應有的那個繡墩也不見了。

  陳洪拍了拍手。

  當值太監們端著鏤空花紋的紅木凳子進來了,擺在徐階和李春芳身後。

  「坐。」嘉靖慢慢道。

  「謝皇上。」兩人答著,然後一起坐下了。

  那凳里生了火盆,一坐下去就有反應,滾滾燙燙。

  徐階連忙起身,「精舍里哪能有煙火氣?臣等豈敢冒犯天條!陳公公,還是請搬出去吧?」

  李春芳斜視了一眼徐階,眼底帶有一絲絲不屑,但也跟著慢慢站起來了。

  陳洪笑道:「這裡燒的不是木炭,都是上等檀香。」

  李春芳也不得不說話了:「皇上如此隆恩,臣等實難消受。」

  嘉靖一笑:「你們也就比嚴嵩小十幾歲,六七十了,真站在那,朕也不忍心啊。」

  這時候忽然提到嚴嵩,徐階和李春芳都是心頭一震,朝著彼此望了一眼,也看出彼此眼中的擔心。

  兩人只能齊向嘉靖躬身一拜,然後坐下。

  嘉靖:「高拱去了山東,再過幾日,怎麼也回來了。這些天,你們辛苦了。」

  徐階:「回皇上,肅卿是為朝廷辦事,是公差,更辛苦。」

  嘉靖:「所以說,還是裕王府出來的人能幹吶,四宗會講佛道一辯,天下臣民無不知曉。」

  徐階:「還是皇上廟籌有方,方有四宗會講這等盛舉,我大明朝方能有此等文風,受八方來朝。要不臣真不知道這些和尚會鬧出怎樣的亂子了。李閣老覺得呢?」

  李春芳年齡大,耳朵背。但這些大權在握的人物,往往是喜歡聽的和該聽的時候耳朵就不那麼背了,這時她一直凝神細聽,那一君一臣對答都聽清楚了,卻裝作一副什麼都沒聽清的樣子,道:「徐閣老,能不能麻煩你再說一遍?年齡大了,眼睛花,耳朵也聾啊!」

  嘉靖卻不給徐階拖李春芳下水的機會,「朕的廟籌也不是都靈驗。」然後提高聲音,「讓世子見見世面,體驗一下民情,卻弄出個什麼『明實亡於三習之手』。徐閣老,朕看你們裕王府出來的這些人,也未必都是棟樑。」

  徐階只得起身:「是臣等失察。臣一會就發廷寄,讓譚綸和張居正回京,明白回話。」

  嘉靖:「事情是一點點查出來的,不是催出來的。朕問你,散播謠言的人和嚴世藩有沒有關係?」

  徐階:「回皇上,臣等目前掌握的情報,是嚴世藩幕後主使,還有……」

  「嚴嵩呢?」嘉靖打斷了他。

  「父子血脈相連,雖然現在還無鐵證證明嚴嵩也參與了其中,但是……」

  嘉靖再次打斷他,「好,若嚴嵩參與其中,現在和嚴嵩待在一塊的胡宗憲也是同黨了。據朕所知,前些時日,高拱張居正曾到胡宗憲府上拜訪。張居正是你的學生,應該有信給你。」

  徐階:「回皇上,胡宗憲自從告病後,一直沒有給臣寫信,張居正去胡府拜訪,是因為肅卿聽說他病情不太好,順路拜訪,只怕一年半載都養不過來,並不知他會去見嚴嵩。」

  這就是說,張居正去胡府都是因為高拱,而且還撇清楚了利害關係,表示自己並不知情,也與胡宗憲沒有私交。

  嘉靖:「流言的事要查,重頭到尾地查,查到誰身上,不能因為他位高權重就躡手躡腳。」

  徐階隱晦地朝著陳洪望了一眼,想從陳洪眼底看出一些提示,但陳洪什麼提示都沒有,一直低著頭。

  徐階不敢篤定嘉靖的意思,是可以對高拱出手,他只能裝糊塗道:「上至王侯將相,下至黎明百姓,但有關聯,臣等皆會秉公辦事。」

  嘉靖當然也不會給他明確的旨意。

  「很好,你有這份心,朕就放心了。」嘉靖又對陳洪道:「這些事一向是你負責,現在依舊由你負責,有些人,是該抓了。你去準備吧?」

  陳洪低頭道:「主子,請問都抓哪些人?」

  嘉靖忽然冷笑了一聲,「你不是一向喜歡揣摩朕的意思?」

  陳洪跪下,「奴婢不敢。」

  「不敢,就少問多做。」

  跪在地上的,站著的,坐在凳子上的,全都緘默了,玉熙宮一時落針可聞。

  嘉靖忽然又道:「四宗會講,有個叫海瑞的人,你們怎樣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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