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主僕情深
海瑞正在奮筆疾書,滿心滿眼的憤怒。【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因而並沒發現一個戶部的書辦已經從正門繞到書房門口。那書辦一開始還不是很急,但等了很久,忽然意識到海瑞根本沒發現自己,只好輕聲咳嗽了一下。
海瑞抬頭,便知道是有要緊的事,只好放下手中的筆,疾步走向那書辦。
「大人果真讓小的好等!部衙有項要緊的差事,急請大人您過去呢!」
「……什麼差事?是徐閣老還是趙大人讓你來的?」海瑞並沒準備換官服,而是冷冷地望著書辦。
「徐閣老和趙大人都有吩咐,」那書辦開始唉聲嘆氣,「順天府下面的宛平縣遭了大災,粥米賑濟了好幾次,都沒夠用。有幾個百姓被餓死在縣衙門口,已經壓不住了。」
海瑞在門口猛地怔住了。
他銳利地望向海瑞,「粥米賑濟了好幾次,到底是幾次,一次又賑濟多少糧食!」
那書辦一頓,沒有說出話來。
海瑞又問:「幾個百姓餓死在縣衙門口,到底是幾個!還有!為什麼在縣衙門口被餓死,那些人難道是吃乾飯的!」
那書辦低著頭沉默不語。
海瑞深吸一口氣,「若真按照他們這個報法,無非是死幾個百姓!又怎麼會壓不住!說,還有什麼事瞞著我!」
那書辦緊接著說道:「是……是還有一些事……」
「說!」
「因為災民總在鬧事,最近又是皇上喬遷的大喜日子,這個事還不好讓皇上知道。所以宛平縣知縣就扣下一些鬧事的百姓,想要殺雞儆猴……」
海瑞冷冷道:「一些是多少。」
「兩……兩百三十二。」
「然後呢?」
「不給飯吃,就……就都餓死了……」
海瑞整個人都愣住了。
那書辦接著道:「內閣和部里的大人們都快急冒煙了,已經急調通州的軍糧,現在戶部派人押送去了。徐閣老和趙閣老商量了,宛平縣就讓海大人您去管。」
海瑞:「這就走!」
……
冬天白日短黑夜長,下了雪的天就更短。幾個值班太監正在玉熙宮向謹慎精舍的路上點燈。
這時黃錦披著好大的斗篷走過來了。
值班太監們齊刷刷地跪倒,「奴才叩見黃公公。」
黃錦點頭,「主子萬歲爺歇息了嗎?陳公公在裡面伺候著?」
為首的一個值班太監低著頭道:「回公公的話,主子萬歲爺剛服了仙丹,陳公公還在伺候主子,等黃公公您進去輪班呢。」
黃錦笑著道:「好,夜深了,這裡不用你們值班,到殿外候著吧。」
眾值班太監:「是。」然後魚貫著退出了大殿。
黃錦來到玉熙宮通往謹慎精舍的第一道大門前,然後跪下,聲音雖嘹亮但不刺耳,「奴才來伺候主子萬歲爺了!」
嘉靖帝並沒吱聲。
黃錦也沒繼續喊,就跪在門口等著。不一會兒,陳洪慢悠悠出來了,沒等走到黃錦身前,黃錦便起身,但那件寬大的斗篷仍然披在身上,雙手窩在斗篷里,鼓鼓囊囊一大塊凸出來。
黃錦:「陳公公,主子萬歲爺聖躬安否?」
陳洪直直地盯著黃錦,然後看著他的斗篷,又看著他那奇怪的雙手,眉頭一皺,「聖躬安。進了大殿怎麼還披著斗篷呢?」
黃錦:「今天雪好大,一時竟忘記摘……」
陳洪:「那還不脫,衝撞了主子萬歲爺,是你能擔當得起的?」
黃錦微微笑著,就是不肯脫斗篷。「謝陳公公關心。您出殿前可別忘了穿上斗篷,著了涼,明日不好伺候主子。」
陳洪笑得極燦爛,「好,我也謝黃公公的關心。你現在就脫,我現在就穿。」然後取下通道衣架上的大紅斗篷,目不斜視地盯著黃錦。
黃錦有些冒冷汗了。
「在說什麼?要這麼久?」嘉靖帝悠揚的聲音從謹慎精舍里飄出。
黃錦笑著回道:「回主子萬歲爺,是陳公公在問話。」
嘉靖聲音有些冷厲了:「問完了嗎?」
陳洪有些驚慌,連忙對黃錦擠眉弄眼,「還不快進去!還不快進去!」
黃錦就這樣穿著一身斗篷,往謹慎精舍的第二道門走了。
陳洪似乎不願意離開,仍然望著黃錦的背影,似乎想從那寬大的斗篷里看出什麼來。
今年的謹慎精舍不太一樣。
若在往年,夏天裡,謹慎精舍是門窗緊閉,屋內熱如火爐。冬天裡,四面窗戶大開,寒風呼嘯而入。這是嘉靖帝向外證明自己神仙之體的最有力證據。
但如今所有當南面的窗戶都沒有開,殿內香菸瀰漫,熱氣升騰,甚至連燭光都變得柔和了幾分,顯得昏黃。
嘉靖裹著棉被坐在蒲團上。
「主子您久等了,奴才才來……」黃錦拖著手跪著磕了頭然後站起來。撤掉斗篷,從裡面露出來一個紫砂的藥罐子。肩膀上還掛著好幾包串好的中藥,小步踱到香爐前。
嘉靖閉著眼問:「殿門關了?」
「已經關上了。」仟仟尛哾
嘉靖這才微睜開眼睛。
黃錦看著嘉靖裹著棉被,一時有些傷心,連忙跑到緊挨著御床旁的衣櫃,從裡面拿出一件厚棉布大衣,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背後:「還請主子伸手。」
嘉靖一臉寵溺地望著黃錦,將手伸開。
黃錦為嘉靖穿好衣服,摸了摸他的手,「好涼!奴才這就去給主子取暖爐!」
將暖爐遞到嘉靖手裡,因為離得近,看到他身體那一塊塊褐色的斑點,不由眼睛濕潤了。
嘉靖像個傲嬌的孩子,「哭什麼?整日都哭!朕可沒有病,朕這是過關的徵兆,只要過了這七七四十九天的大關,朕便可舉霞飛升,百病不侵,長生不老了!知道嗎!」
黃錦不敢再淌眼淚:「奴才都知道。只是萬望主子萬歲爺這些天一定要輔以藥物,不能吃一天不吃一天啊!」
嘉靖:「哎,你和陸炳一樣,總是這樣囉嗦。」
忽然提到陸炳,不僅黃錦一怔,嘉靖也是一怔。最近嘉靖總提起過去的人,像是陸炳,像是楊廷和,也提過嚴嵩。人老了,常提起過去的人,往往就說明這個人心變軟了。
黃錦一邊熬藥,一邊道:「這些藥,奴才在外面已經熬過了,熱一熱之後主子您就能喝了。」
望著黃錦不時弄著炭火,又是火鉗子,又是紫砂盆的,嘉靖叮囑道:「小心些,你一向毛手毛腳,別燙了手。」
黃錦感動道:「主子,奴才這皮肉最是結實了!」
端著一碗藥,黃錦走到嘉靖面前,先自己喝一口,然後道:「溫度正正好好呢。主子將這碗藥喝了,病一定就快好了。」
在黃錦面前,嘉靖總能找到最真實的自己,不涉及朝廷上的事,無論黃錦怎樣,他都不會生氣,反而像個被寵溺的小孩子。
因而哪怕黃錦的話犯了忌諱,嘉靖也沒有羞惱,「剛剛才說,朕沒有病!朕沒有病!你這個聾太監!」
黃錦也笑了:「奴才並不是說主子您有病,但這七七四十九天的關,這段時間,您就得說自己是病著的!」
嘉靖有些無奈,「行,你說朕有病,朕就有病吧!」
看嘉靖喝完,黃錦便捧走了碗。
黃錦自顧自地念叨著:「今天是第六天的湯藥,主子吃了前面五劑,身體已經大有起色,再吃六七個這樣的五劑,就快除夕了,主子您的龍體就全好了。」
嘉靖忽然望向殿外:「如果陸炳還在,應該也會這樣勸朕。」
黃錦低垂著眼,「主子,陸大人他……他一向對主子您忠誠,必會事事順您的心意!」
嘉靖:「不,他把咱們都忘了,位置上得越高,他就越不知道自己姓什麼,借著幫嚴嵩搬到夏炎,就在朝廷上下勾結,貪污受賄,一發不可收拾,最後到連朕也無法保他的地步!」
黃錦:「不是奴才替陸炳說話,奴才和他自小一起長大,他是什麼人,奴才不說比主子您清楚,可也相差不了多人,且不說這輩子陸炳辦錯了事,就是下輩子下下輩子,他辦了再多的錯事,心理也一定是記著主子,不敢有二心。不想旁些人,人在主子身邊,心卻爬向外人。」
「呵呵。」嘉靖望向殿外,「皇考在朕很小的時候便龍馭上賓,朕沒有父母陪伴,兄弟姐妹呢,又都在爭權奪勢,早死的早死,分封藩地的很多年都見不上一面,沒有貼心的人。要說有,也就你和陸炳。陸炳被朕親手殺了,他是對得起朕的,朕後悔,朕對不住他。說到底,他做的那些事,貪污那麼多銀子,也是為朕受過。」
黃錦心裡一酸,轉過身去,背對著嘉靖竟然嗚嗚地哭了。
嘉靖有些著急:「哭什麼!不怕別人聽到嗎?」
這個別人,自然是指陳洪了。
黃錦跪倒在地上,慢慢止住哭聲,仍是哽咽著,「奴才有件事瞞著主子,如今實在是瞞不住了……」
肯定是朝廷的事,嘉靖並沒有變臉,反而像哄小孩一樣對黃錦道:「說就說,到朕跟前來說,替朕捶捶腿。」
「是。」黃錦來到嘉靖身邊,拖著一條長凳坐下了,將嘉靖的腿放在自己的腿上,輕輕地敲打著。
「說到陸炳,奴才不怕主子您生氣,他對主子真是一片忠心。這些藥方的出處主子一定想不到,是陸炳的兒子陸經尋來的吧?他和奴才商量過,奴才覺得由我們兩個向主子提這個事一定不妥,便請裕王爺。父子情深,有王爺相勸,主子您這藥喝得也舒坦。現在奴才和主子說了實話,主子若要怪罪就怪罪奴才,王爺和陸經都真心記掛著主子您……」
嘉靖望著黃錦,眼神中漸漸多出一些落寞,「說吧,裕王又生了什麼過失,你要繞這樣一個大彎,給他求情。」
黃錦訕訕一笑,「奴才就知道,什麼都瞞不過主子的法眼。」
嘉靖幽幽道:「這天底下就兩種人靠得住,一種是蠢笨的,一種是直的。蠢笨的心眼不夠用,害人也害不出名堂,直人又不會用心眼。這兩種人,朕不會計較。朕那兒子就是又蠢又直,你也是又蠢又直,陸經那孩子雖然不占蠢,卻把直占滿了。朕覺得和這樣的人打交道不累,但有時候他們若執意和朕過意不去,朕也會心煩。你知道朕在說得是誰嗎?」
黃錦想了想:「是戶部那個海瑞?」
嘉靖笑了:「宛平縣的事,今早陸經就向朕說了,來龍去脈,無非是內閣和戶部施壓,下面的人層層加壓,害死了人,瞞不住了。這個趙貞吉不爭氣啊!朕將他送進內閣,不是讓他幹這種自亂陣腳的事,海瑞是什麼人?與海瑞這樣只想著青史留名的人作對有什麼好處?他連對自己和家人都百般為難,不肯用朕的賞賜,對旁人只會更苛刻。偏偏這人手握大明律,是律法上無缺的聖人,誰能挑他的錯處?若非如此,安撫好這個海瑞,朕如今也不會如此為難,只能眼巴巴地望著萬壽宮。若非如此,收繳嚴黨的家財,如今也能落到實處,災民得以賑濟,前方軍需也能緩解,國庫充實一些,那些落下的虧空也有了填平的時間。」
黃錦也搖頭輕嘆,「趙貞吉看似和主子您同心,所行之事卻處處離心。」
嘉靖冷笑一聲,「他想當嚴嵩,卻沒有嚴嵩的本事。他差那個境界,還有十萬八千里遠呢!朕不是昏君,就算海瑞這個人再怎麼為難朕,為了裕王,為了我大明朝的千秋萬代,這個人,朕也是要保的!高拱楊博他們,最近動作頻頻,似乎與海瑞有關,你去查,查到些什麼不要打草驚蛇,先告訴朕。」
黃錦應聲。
嘉靖又道:「快說吧,朕的兒子又幹了什麼蠢事。」
黃錦從嘉靖的語氣中聽出了一些無奈,「與福遠布莊有關。」
「福遠布莊?」
嘉靖似乎沒有印象。
「就是當初胡宗憲一力主張,戚繼光和俞大猷請示朝廷開辦的那家官商民一體的織坊,如今負責的,是翰林院修撰於可遠的胞妹,叫阿福。」
嘉靖哦了一聲,「這個於可遠,還在翰林院任職?」
「之前張居正曾舉薦他到裕王府任世子講師,但被高拱回絕,這件事就被壓了下來,遲遲沒有後文。」
嘉靖笑著,「無非又是那些伎倆。那孩子也是個有才的,先讓他在翰林院歷練著,不必這樣急著露頭,留給裕王和世子吧。你繼續說布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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