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裕王「探望」百官
於可遠如願升遷了。【思兔閱讀sto55.com,無錯章節閱讀】
因身兼數職,在詹士府和翰林院同時兼有官職,但因為要常去裕王府為世子講讀,便搬離了翰林院,在詹士府擁有一整個獨立的辦差處。
這天下了早朝,也處理了政務,他早早回家,簡單整理一番便出城進了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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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進屋沒多久,身子還沒熱過來,原本留在京城的長隨便進了莊子,定定地站在門外。
於可遠立刻知道他有事要說,便出了屋:「有什麼事?」
那長隨:「回大人,都察院來人了,請老爺立刻去部衙。」
於可遠皺皺眉,「知道是什麼事情嗎?」
那長隨:「聽說是臨近年關,凡是出京當差的,所有在京官員都要為皇上上賀表,請皇上遷居萬壽宮。」
於可遠身子一滯。
上賀表?
遷居萬壽宮?
這時高邦媛從屋子出來,為他披上一件大氅,「去吧,家裡有我呢。」
於可遠輕嘆一聲,望向高邦媛,「這次去,大概很長時間都回不來了,媛兒,過幾日若是李娘娘派人來安置你們,照做就是。」
高邦媛敏銳地感覺到有大事要發生,驚慌地望著他,卻沒有問出口,只是點頭,「好。」
於可遠又望向藍心:「俞咨皋若是來了,讓他第一時間到都察院找我。若今夜沒來找我,便給他遞信,讓他即刻出京,短時間內都不要回來了。」
藍心緊緊望著於可遠,應了一聲。
雖然只是簡單地吩咐幾句話,但她們都猜到,京城恐怕要大變天了。
……
等於可遠到都察院的時候,裕王、徐階、高拱、李春芳、趙貞吉、楊博幾人早已經到了。看於可遠進來,他們也沒多說什麼,只是點點頭。
於可遠一一朝著這些大人行禮,掃了一圈,沒見到海瑞的身影。
群臣不上賀表,嘉靖便不會喬遷,正是這樣無聲又危險的戰場,令在場所有人諱莫如深。都知道,這賀表一旦上了,便是對嘉靖帝低頭,臣子名聲淪喪的開始。
因而雖然都察院沒有讓裕王過來,聽到這個消息後,裕王還是心急火燎地來了。
裕王望向徐階:「徐師傅,太醫院的傷員,最近怎麼樣了?」
徐階笑著道:「多謝王爺掛懷,已經無大礙了,我們幾個老傢伙每天都會過去探望的。」
裕王點點頭,「今日去探望了嗎?」
徐階眼神飽含著深意,「已經去過了。」
裕王有些沉默。
徐階接著道,「王爺多次為他們求情,他們因而很感念王爺的恩情,還說想見一見王爺,和您說說話呢。」
這便是給了裕王一些台階下。
「百官為朝廷效力,卻被毒打,我身為儲君不能不作為。閣老,諸位大人,如今天色還早,還請隨我走一趟吧。」
一群大大小小的官員跟著裕王去了太醫院。
於可遠當然也在其中,跟在高拱身後,小聲問道:「老師,皇上最近心情如何?」
「還不錯。」高拱笑呵呵的,「不知是得了哪位神醫的方子,雖然沒有明說,但我猜肯定是服藥了,近來精神頭很不錯。」
於可遠默默點頭。
高拱扭頭望著他,「怎麼?為什麼問起這個?」
於可遠望向這些官員,「老師,在京的官員基本都來了,唯獨缺了海瑞。」
高拱不由一頓,停下腳步,朝著官員們四望開來,重點朝著徐階和趙貞吉的身後看,果然沒看見海瑞,他不由起了疑心,走到徐階身前,小聲問道:「徐閣老,海瑞沒來嗎?」
徐階:「已經派人去催了,說是家中有事,稍晚就到。」
「可不要出了什麼差池。」高拱皺著眉,「這個海瑞身份特殊,他若不上賀表,恐怕皇上未必會搬遷。」
徐階點點頭,「肅清,你說的這個道理我懂,只是眼下要陪著王爺去看百官,時間應該還來得及,若看望之後,海瑞還沒來,我派人再去催。」
高拱也只好點頭。
進了太醫院,便看到那些躺在病榻上的官員。其實這裡面絕大多數的官員已經好利索了,但誰也不願意出去。
為啥?
明明是為朝廷辦事,為百姓謀福祉,卻被太監毒打一頓。他們若是就這樣離開太醫院,那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所以大家都在這裡待著,等朝廷一個說法。
其實這次群臣上賀表,表面上最難的一關,就是被毒打的這群官員。
剛剛挨揍,滿心滿眼的委屈,這種時候還要讓他們違心給皇帝上賀表,這誰能受得了?說是裕王體恤下屬,來探望,其實還是為了施壓,勸百官放下成見而已。
真要關心,挨揍的當天就來看望了,也不會等到今日。
百官當然也明白這個道理,因而見到裕王進屋,大家也只是裝作沒看見。若非門口幾張病床上的官員離得太近,不能裝作看不見,迫不得已地坐起來,恐怕裕王臉色會相當難看。
裕王望著迎接自己的幾個官員那木然的眼神,心中有些無奈,喊道:「快躺下,都快躺下!」
「躺下吧,都躺下。」徐階高拱他們也跟著過去將坐起來的官員一個個扶下了。
趙貞吉趕忙接過太醫挪來的一把椅子,放在裕王的身後,「王爺您坐。」
徐階皺了皺眉。
裕王也望向趙貞吉,眼神里透著一些質詢,然後擺擺手。
徐階趕忙道:「搬開,搬開!」
太醫又將椅子拿走。趙貞吉臉上忽然火辣辣的,知道自己又衝動了。
這時,那些裝作沒看見的官員也紛紛扭頭望向裕王。
「皇上心裡一直很惦記大家。」裕王慢慢說出這句話,「我這次就是奉了皇上的旨意,大家若是住得不舒服,少吃少穿,都跟我說,我為大家做主。」
大多數官員心裡明鏡一樣。
什麼少吃少穿,住得不舒服,這種事情就算真有,也犯不著和裕王來說。他們要的公道,一個交代,這些問題是半字不露,因而也都面無表情地望著裕王。
但還是有幾個官員,聽出裕王話中滿腔的忍心,不由嗚嗚地哭了出來。
裕王見自己的話沒起什麼效果,不由沉默了。
徐階高拱他們都在身後默默站著,沒有出聲的意思。
這時站在裕王身後的張居正輕輕碰了一下他。
裕王躊躇一番,清了清嗓子:「諸位若有疑問,也可問我。」
徐階高拱他們輕嘆一聲。
張居正更是皺起眉頭。
這問題豈非在沒事找事?
果不其然,官員中目光最為冷漠的李清源下了床,朝著裕王深深一拜,「我代百官向王爺提一個問題。」
「你講。」
裕王知道這官員是個愣頭青,更是個憤青,眼神中便多出幾分謹慎和忌憚。
「我等心系宛平縣災民,集體上疏請奏皇上,卻被司禮監掌印太監陳洪毒打,剛才王爺也講了,皇上心繫我等安危,想來也應有旨意,不知旨意中是如何懲處陳洪的?」
李清源這話說得很大,因為太醫院外也來了許多京官,一眼望去滿滿登登,他這是為了讓院子裡的官員也能聽到。
裕王側著身子對李清源:
「我接下來這番話,不僅是對你們說的,也是對在場所有官員。聖人云,天下無不是的父母,推而論之,天下無不是得君父。至於國庫虧空,民有饑寒,路有凍死骨,這個過錯應首先是我的過錯,其實是內閣和各部堂官的過錯。並非君父之過。我今天帶著內閣和六部九卿都過來了,我向諸位,向百官,向天下百姓認過!」
說完,裕王先是朝著院子裡那些官員深深一揖,接著又朝著病榻上的百官深深一揖。
徐階、高拱、李春芳、趙貞吉、楊博、張居正等人也紛紛效仿裕王。
院中的百官紛紛跪倒,不敢受這個禮。
而病榻上的官員們,此刻一個個怔愣住。他們望著外面跪倒一片的官員,又望著身前向自己作揖的裕王和內閣眾人,他們明白了,今天根本就不是來給自己討公道的,這是在逼自己吞下這個暗虧,認下這個苦果,給皇上寫賀表!仟仟尛哾
他們不願認下,卻也不得不認。畢竟裕王已經彎腰低頭,若是不認,今後在朝廷便沒法抬頭做人,更再無出頭之日。
與吃個暗虧相比,他們顯然更在意自己的前途。
因而,無論神情木然的,還是鄙夷的,或者不忿的,沉默了一陣後,都紛紛從病榻上滾落下來,面對裕王跪在地上。
這是百官又一次的大敗。
望著那些跪倒在地的病員,於可遠忽然生出一種同情。他也是官員的一份子,他們跪倒,也等同於自己向著皇權跪倒。他轉頭望向徐階和高拱,也看出二人眼中那些許的憤怒和無奈之情。
究根結底,不管夏言還是嚴嵩,不管是徐階還是高拱,在嘉靖一朝,內閣都只是皇帝謀私的工具,閣員也只是皇帝用來甩鍋的。
這是一個時代的悲哀。
從太醫院出來,裕王的臉色滿是糾結,仿佛吸進去的空氣既甜又苦。但既代表官員,又代表皇權,他站在這個位子上,才是最難那個人。
「明天是喬遷的吉日,再有幾日又是臘八,京官們的賀表務必要在明早都呈上去。」裕王對徐階道。
徐階欠了欠身子,對裕王道:「王爺放心,吏部那邊我已經打了招呼,郭大人會全程監督,若是哪個部衙的賀表沒上齊,就立刻撤掉哪個部衙的堂官。這樣一來,天亮了,在京所有官員的賀表都能呈給皇上。」
裕王望著黑沉沉的天,點點頭,「若是再下一場大雪,就更好了,瑞雪兆豐年,天佑我大明啊。」
徐階:「今晚一定會有瑞雪,天降瑞雪,我大明朝明年必定風調雨順,國泰民安。這都是托皇上的洪福,還有王爺您的用心啊。」
裕王輕嘆一聲,「但願如此。也著實難為大家,苦了這一年。開春之後,各部官員的俸祿要想辦法補齊,各地若有災情,一定要先賑濟災民,不能再死人了。」
「是。」
裕王並不打算留在都察院,明天嘉靖喬遷萬壽宮,身為兒子,又是儲君的他,自然要出資出人出力,王府要忙的事多著呢。
百官將裕王送走,各自找地方去寫賀表。
高拱喊了楊博、黃光升、伍辛、胡文遠、於可遠等一群人,進了單獨一個屋子裡。
眾人先是寫賀表,大概一個時辰,天也就將將暗下來,便都寫完了。
高拱將自己的賀表密封起來,放在一旁,望向於可遠:「你去看看,那個海瑞來了沒有?」
於可遠出去一會功夫,回來道:「還沒來。」
高拱從椅子上站起來,「徐閣老怎麼說?」
「聽說已經派人去催了,趙貞吉趙大人還請陸經陸大人調來三個錦衣衛,一起去請的,但都沒請來。」於可遠道。
「這個海瑞,到底在搞什麼!」
當然是在搞《治安疏》了!
於可遠明知答案,卻不能透露。他斟酌了一會,對高拱道:「老師,您不妨也派人催一搓。」
高拱皺眉,「海瑞是戶部的人,不歸我管。」
於可遠道:「但皇上喬遷萬壽宮,卻是朝廷大事,若真因海瑞出了紕漏,到時為難的便不止是戶部了。」
高拱聽出話裡有話了,「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伍辛也接道:「這裡都是自己人,你有什麼話,但說無妨!」
於可遠搖搖頭,「我與海瑞已無往來,怎會知道他要做什麼?只是我在想,若他真要在這個時候捅出什麼事來,各位大人,哪怕是為了保全自身,我們也應該做些什麼。」
這話點得再明白不過了。
高拱深深望向於可遠一眼,便對身旁的隨侍道:「取我的令牌來,讓海瑞立刻到都察院,若他違抗,禮部那麼多條例,你知道該怎麼駁斥他。」
那隨侍應了一聲,領著令牌走了。
很快,刑部尚書黃光升也以刑部的規矩去請海瑞。而都察院右都御史胡文遠更是直接,派人去海瑞家裡警告,若是不來,連同賀表一起呈給皇上的,便有都察院彈劾海瑞的奏疏。
做完這些,眾人便在屋子裡等著隨侍們的消息。
過了一個時辰,隨侍們一個個回來了。
「閣老,這個海瑞簡直油鹽不進!」
「他拿大明律威脅屬下,屬下連人都沒見到,就被他攔回來了……」
諸如此類的話,直接威懾住眾人。他們終於明白,海瑞這是執意要搞事情了。
「先別去催了……」
高拱擺擺手,「催一遍亮明態度也就罷了。」
眾人紛紛點頭。
……
那夜陳洪毒打百官,不僅沒受到任何懲罰,反而其後的幾日,還受到嘉靖帝不少讚許。因而陳洪近日愈發得意了。
明天一早,百官便要進獻賀表,這是自己又一次獨攬功勞的機會,因而便將侍夜的活交給黃錦,早早地在司禮監等著。
嘉靖:「你說,今兒天一亮,群臣的賀表都會呈上來嗎?」
黃錦一怔,「當然會,天一亮,都會呈上來的。主子萬歲爺,這可是裕王爺親自出馬呢,怎能不管用?」
嘉靖沉默了少許,「是啊,裕王出馬,可比朕說的話管用多了。黃錦,你也要多跟裕王走動,是不是?」
黃錦都想把心肝脾胃腎掏出來給嘉靖表忠心了,「回主子,我們都是斷了根的人,既要忠主子,也要忠主子的兒子,父子同心,這本沒有錯。」
嘉靖豁然睜開眼睛,望了黃錦一會,「如果是陳洪,就說不出這番話來。看在你說了直話,朕便饒你這一回。」
「主子萬歲!」黃錦笑了。
嘉靖笑呵呵地躺在八卦台的靠掛上,閉目養神了一會兒,然後問:「幾時了?」
「回主子,酉時三刻,等到寅時,陳洪差不多就該帶百官的賀表進來了。主子要不要睡一會?」
嘉靖:「大喜的日子,睡什麼睡。你陪著朕說說話吧。」
就這樣,在黃錦的陪伴下,嘉靖興奮了一整宿,只為盼著一早的百官賀表,順利入遷萬壽宮。這不僅是喬遷新居的喜悅,還是君權再次戰勝百官的喜悅。
所謂雙喜,只差臨門一腳,在望的事情,卻生出滔天的浪潮,這不僅出乎百官的意料,出乎司禮監陳洪的意料,也打了嘉靖帝一個措手不及。
……
一天最寒冷的時候便是早晨,太陽剛剛升起,風也起了,積攢一宿的寒冷在這時得到最暴力的釋放,陳洪便是這時來到玉熙宮大殿外的。
「奴才陳洪,來伺候主子萬歲爺了!」
熬了一宿,其實這會嘉靖的精神頭已經不是很足,被陳洪這一嗓子驚住。
「這傢伙,總一驚一乍的。」黃錦沒好氣地朝著外面瞪了一眼,又去偏殿添了幾個火盆,給嘉靖換上新的暖爐。
嘉靖卻開始脫衣服。
把外面的棉布大衫脫掉,還想把裡面的絲綢大衫也脫掉,無非是想在百官面前,表現出仙風道骨的自己。
「主子,這兩件就不必脫了吧?」黃錦猶豫著將絲綢大衫披在嘉靖身上。
「收了!」嘉靖喝道。
黃錦只好將絲綢大衫也收起來。
「奴才陳洪,來伺候主子萬歲爺來了。」陳洪又開始在殿外喊了。
「去開門。」嘉靖緩緩闔上雙眼。
他要開始裝逼了。
這邊黃錦剛把裡面的一道閘開了,陳洪已經不耐煩,從外面用腳用力往裡面一踹,把黃錦推了個踉蹌。
黃錦剛想和他較較勁,但看到他雙手捧著小山一樣的賀表,一臉急不可耐想要邀功的樣子,只能無奈地放行了。
「百官賀表都有?」黃錦幽幽地問。
「那是,不然我能這麼急嗎?」陳洪瞥了眼黃錦,一臉不耐煩,「快起開!」
黃錦又望著身後,不由皺眉道:「閣老們沒來嗎?」
「你管得也太寬了?你誰啊?快走你的吧!」
黃錦肚子裡憋著好多氣,卻也知道這時候不宜得罪陳洪,便只好讓出道。
陳洪捧著賀表,就像將大明江山社稷也捧在懷裡,那般小心翼翼地向著精捨去了。
他卻不知,這些賀表是真正的洪水猛獸,能夠吞噬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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