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稱謂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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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靖朝著陳洪望了一眼,然後坐回八卦台,繼續抱起朱翊鈞。

  「娘娘先請。」徐階朝著李娘娘福了一下。

  李娘娘道:「世子自降生以來,時常玩鬧戲耍,王爺要忙前朝之事,兒臣妾和陳娘娘要操持偌大王府,對世子未免懈怠了些。連日以來,更是心力交瘁,兒臣妾懇請父皇將世子接入宮中,請諸位娘娘撫養。」

  嘉靖:「近日以來更是心力交瘁,這話怎麼講?」

  李娘娘:「兒臣妾不敢說。」

  嘉靖:「說,朕恕你無罪。」

  李娘娘朝著陳洪望了一眼,「海瑞上疏被關進詔獄後,宮裡便傳來要逮捕海瑞家人的消息。兒臣妾與海母和海妻早有交涉,知道這妻母二人最是老實巴交,怎會牽連朝堂之事?又知詔獄是何等陰暗危險之地,她們二人身體向來不好,何況海瑞之罪還未論出實處,倘若將海妻海母關進詔獄有個好歹,不好向朝廷交代。兒臣妾便讓馮保將海妻和海母接到家中。哪知此舉竟害慘了馮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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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靖望向陳洪:「馮保現在何處?」

  「回主子,」陳洪深深咽了口唾沫,「馮保被奴才派到了朝天觀。」

  「什麼名義?」

  「他……他,他有勾結海瑞的嫌疑。」Κánδん

  「既然有嫌疑,可在案文里呈現了?可調查出實證了?」嘉靖聲音冷冷的,然後望向在火爐里已經燒成灰燼的請罪本章和辯狀,陰笑著,「總不會說,被朕燒掉了吧?」

  陳洪立刻撲倒在地上,「奴才不敢。」

  「朕何曾給你旨意,讓你捉拿海瑞的家人了?」嘉靖繼續喝問道。

  陳洪狂扇自己嘴巴:「奴才該死,擅自揣測主子的聖意!奴才該死!」

  「罷了!」

  嘉靖擺擺手,對朱翊鈞道:「快,把你額娘攙起來。」

  朱翊鈞蹦蹦跳跳,跑到了李娘娘身前,將她攙扶起來。

  「世子年幼,就應該待在裕王和你身邊,這是朕的遺憾,不想朕的孫子也像朕一樣,自幼不能侍奉雙親面前。」嘉靖輕嘆了一聲,「朕知道,馮保自幼伴著世子長大,陳洪實不該私自拿了馮保。但他也是代朕處事,雖有過,卻情有可原。」

  李娘娘:「兒臣妾都聽父皇的。」

  嘉靖點點頭,沒有說到底要不要放馮保,而是望向了高拱:「你有什麼事?」

  「臣請奏徹查暗殺名單一事。」

  「暗殺名單?」

  嘉靖皺皺眉,不由望向了遠處如門神一般的陸經。

  但陸經並未如嘉靖的願,沒有和他進行眼神上的任何交流。這大概就是在告訴嘉靖,事情不是他搞出來的。

  嘉靖臉色瞬間就陰沉下來了,望向陳洪:「怎麼回事?」

  陳洪這時候也只能揣著明白裝糊塗:「是,是錦衣衛調查出來,說宮外有密謀,有組織想要暗殺於可遠和海瑞……」

  高拱冷笑著:「公公當時可不是這麼說的?您信誓旦旦,說什麼宮裡也未必安全,所以哪怕是在禁軍和錦衣衛遍布的宮中,您還是派了十多位錦衣衛,日夜跟隨在於可遠身邊,保護得相當到位呢。」

  到這裡,嘉靖其實就聽得差不多明白了。

  他深深望著陳洪:「難得你如此上心。」

  陳洪:「主子千萬別這樣說,主子的江山,奴才理應替主子上心看著。」

  嘉靖:「上心是好事,現在要你替朕再上心辦三件事。」

  陳洪:「主子您吩咐。」

  嘉靖:「去查查這件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陳洪:「奴才正安排人在查。」

  嘉靖:「不止是查外面,也要自查,查裡面的人!到底是錦衣衛某些不上心的奴才自己誤事,還是真有此事!」

  「是,奴才一定查個水落石出!」陳洪大聲回道,但心裡已經在滴血了,這話是什麼意思?是告訴陳洪,他在錦衣衛裡面的親信不可能保得住了,這個二爺是廢了!必須要頂出來當替罪羊。

  嘉靖:「立刻去朝天觀,把馮保送回裕王府去,依舊好好當差!你親自去送!」拉長了音說出這番話。

  小朱翊鈞很合事宜地說:「皇爺爺,他還責打了大伴!」

  嘉靖笑著道:「那皇爺爺讓他給你賠禮道歉如何?」

  李娘娘趕忙抓住朱翊鈞的手跪下,「還望父皇恕罪,世子他……」

  「哎?沒事,小孩子哪裡懂那些彎彎繞繞呢。」嘉靖走到朱翊鈞面前,「朕的乖孫,告訴朕,你想怎麼罰他?」

  朱翊鈞提溜著眼睛望著陳洪,想了想,到底沒有把真心話說出來,「都聽皇爺爺的。」

  嘉靖滿意地點點頭,對陳洪道:「等到了裕王府,裕王對你是罰是賞,朕都不會過問!」

  陳洪是嘉靖的奴才,裕王又怎敢罰呢?更不敢賞了,其實這話已經是給了陳洪免死金牌。不僅陳洪跪下謝恩,李娘娘也鬆了一口氣跪下謝恩。

  「最後一件事,送黃錦去太醫院養病!」

  「主子……」

  陳洪好不驚愕,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養好了病,讓他照舊來玉熙宮當差。」嘉靖再次閉上了眼睛,「立刻去。」

  「是……」

  陳洪只覺得自己墜入了冰窟里,心中提著吊桶七上八下地從地面爬起來,退出去的時候,腳步都是軟的。

  跟在徐階高拱他們身後的於可遠望著陳洪,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這人……

  真是天底下最能背鍋的了,最需要得罪人的時候,嘉靖一句話把黃錦送進了避風港,壞事都交給陳洪做,黑鍋也都交給陳洪背。

  而這些苦果,這些說不出來的委屈,他又只能自己咽下去。

  午夜夢回的時候,他是否會後悔?是否會不忿?是否想要反抗呢?

  ……

  審問一個小小的戶部主事,竟然會出動內閣所有閣員,吏、戶、禮、兵、刑、工六部,奉常、郎中令、衛尉、太僕、大理寺卿、典客、宗正、治粟內史和少府的所有長官,這在大明朝尚未有先例。

  戌時三刻,閣員們和六部九卿的堂關門便都到期了。

  從上往下,階梯式的大堂依次坐著徐階、高拱、李春芳、趙貞吉四個閣員,六部和其他部衙的正堂官們坐在左側大案前,副堂官們坐在右側的大案前。按理來說,於可遠在這裡是沒有位置的,誰讓他是嘉靖欽定的主審官呢?因而破例地,在內閣閣員之下為他設了一個單獨的座位,他也破例地將一直在翰林院任修撰的錢景帶到這大雅之堂,充當他的書辦,做一些記錄工作。

  「主子有旨意。」

  陳洪站在大堂的中央,對著徐階等人道:「內閣和六部九卿的正副堂官,主審官,美人都要記錄問案,問完後所有記錄要同時上呈主子萬歲爺,比對審看。這個旨意,諸位大人聽清了嗎?」

  徐階複述了一遍,「各位,陳公公的意思都明白?」

  眾大人:「是。」

  按照正常問案流程,被關在詔獄的犯人提審時,是需要從詔獄走到審訊地點,帶著腳鐐手銬,本就是對犯人的一種身心摧殘。但因為詔獄離這裡還遠,又已經是戌時,便特許海瑞坐囚車到這裡。

  囚車一路搖晃,在值房門口停下了。

  依舊是提刑司太監領頭,但原本押送的十三太保中的二爺被換成了十二爺。兩人走到值房門口,朝著眾大臣行禮:

  「稟徐閣老,稟諸位大人,犯人海瑞押到。」

  這是那提刑司太監喊的。

  「卑職已將海瑞押到。」

  這是十二爺喊的。

  眾人都下意識地對望了一眼,也都聽出兩人回話的不同。

  陳洪在底下虎視眈眈地瞧著,仿佛就在等誰開口,刀光劍影就要飛去。

  高拱朝著於可遠使了個眼色。

  於可遠也朝著高拱遞來一個詢問的眼神。

  得到答案後,於可遠輕輕敲了兩下大案,「請問陳公公,現在是否已經進入問案的流程?」

  陳洪冷冷望向於可遠,「當然。」

  「既然進入流程,記錄便要跟上。我是欽定的主審官,有一問想問陳公公。」他頓了一下。

  陳洪:「於大人請講。」

  「剛剛公公宣旨時,已強調是問案,不是審案。皇上是否已經給海瑞定罪?」

  陳洪沉默了一下,「今天就是來給他定罪的!」

  於可遠:「公公並未回答卑職的話,到底是定了罪,還是沒有定罪?」

  陳洪擰著眉,望向徐階一眼,徐階也望向於可遠一眼,接言了:「於大人,你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於可遠:「回閣老,按《大明律》,現任官員在尚未定罪之前,不能以罪員相稱。剛剛那個提刑司太監稱海瑞為罪員,屬下以為不妥。」

  徐階沉默了。

  趙貞吉:「於大人,這些不過細枝末節,皇上讓我們來,就是為給海瑞定罪!」

  「既然尚未定罪,便不能以罪員相稱,否則與法不合,審問出來的結果不能服眾,若趙大人執意如此,請恕卑職不能做這個主審官!」

  這是於可遠的堅持!

  這場問案中,他要在立場公正的前提下,不惜一切力證海瑞無罪!他知道,撇清與海瑞的所有關係後,大堂里一定有很多官員痛恨海瑞入骨想置他於死地,也有些官員想諂媚聖上,為海瑞披上一身罪名的。

  高拱也望了一眼所有官員,「這是《大明律》載有明文的,陳公公,那太監是提刑司出身,還請您讓他收回此言。」

  所有的官員卻沒有一人回他的話。

  高拱站起來了,對陳洪大聲道:「還請陳公公讓那太監收回此言!」

  陳洪雖然能頂住高拱和於可遠的壓力,卻頂不住嘉靖那飄忽不定的心思,這時猜不透聖意,也就只能認慫:「誰給你的膽子,胡亂給朝廷官員定罪!來人!把他拖出去仗刑五十,聽候發落!」

  那提刑司太監哪裡會想到,自己一句阿諛奉承之言,竟然遭了這等禍事。

  「於大人,這樣,你滿意了吧?」陳洪冷冷望著於可遠。

  「都是為了皇上!」於可遠面無表情地一揖,然後對十二爺道:「讓海瑞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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