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五十二章 追與逃
穆顏卿那一聲悽厲決絕的「出劍」,如同驚雷炸響在寂靜的山坳,也狠狠砸在蘇凌的心上。
他看著眼前淚流滿面、卻持劍相向、笑容淒艷如血的紅衣女子,只覺得胸腔里有什麼東西碎裂開來,鈍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出劍?對她?
蘇凌緩緩搖頭,臉上那抹悽然的笑意更深,也更苦。
他非但沒有拔劍,反而向前踏出了一小步,離那閃爍著寒光的劍尖更近了些。
他的目光,越過冰冷的劍鋒,直直望進穆顏卿那雙淚水迷濛、卻強自支撐著冰冷與決絕的杏眸深處。
「穆姐姐......」
蘇凌的聲音很輕,帶著無盡的疲憊與哀傷。
「我的劍,可以指向這世間任何不公,任何邪佞,任何敵人......但唯獨,不會指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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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而緩慢,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永遠,不會。」
「你——」
穆顏卿握劍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蘇凌話語中的那份堅定與痛楚,如同最溫柔的刀,切割著她早已不堪重負的心防。她幾乎要握不住手中的劍。
不行!不能心軟!父親......
穆顏卿猛地一咬舌尖,尖銳的痛楚和腥甜讓她瞬間清醒,也讓那幾乎崩潰的冰冷麵具重新焊死在臉上。
「好!好一個情深義重!好一個不會拔劍!」
穆顏卿的聲音因為強行壓抑情緒而微微變調,卻刻意帶著一種尖銳的諷刺。
「蘇凌,你以為這樣,就能改變什麼嗎?你以為不拔劍,就能讓我手下留情,就能讓我放過葉婉貞,就能讓你全身而退嗎?!」
她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與掙扎也被決絕取代,厲聲道:「既然你不出劍,那就別怪我了!今夜,要麼你死,要麼我亡!沒有第三條路!」
話音未落,穆顏卿嬌叱一聲,周身內息氣轟然爆發,那身火紅紗衣無風自動,獵獵狂舞,如同燃燒的火焰。
她不再猶豫,玉腕一抖,手中那柄秋水般的軟劍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劍身瞬間繃得筆直,化作一道驚鴻般的赤紅劍光,挾帶著凌厲無匹的劍氣與決絕的殺意,撕裂夜幕,直刺蘇凌心口!
這一劍,快如閃電!劍光所過之處,空氣發出嗤嗤的輕響,地上的塵土落葉被無形的劍氣激盪得四散飛揚。
「公子小心!」
林不浪、陳揚、朱冉、吳率教等人看得目眥欲裂,失聲驚呼,下意識就要搶上前來。
「都別動!」蘇凌頭也未回,厲聲喝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准插手!」
就在他喝止眾人的同時,面對那奪命一劍,蘇凌腳下步伐陡然變幻,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側後方滑開半步,正是離憂無極道心法加持下的身法閃避。
與此同時,他體內離憂無極道心法急速流轉,真氣灌注雙腿經脈,使得他的動作看似不快,卻精準玄妙到了毫巔,於間不容髮之際,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直刺心口的一劍。
赤紅劍光幾乎是貼著蘇凌的胸前衣襟掠過,凌厲的劍氣將他胸前的衣料劃開一道細微的口子,皮膚上也傳來一陣冰冷的刺痛感。
穆顏卿一劍刺空,眼中痛色與厲色交織,更不留情,手腕翻轉,軟劍如同靈蛇般驟然迴旋,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攔腰橫斬,劍光如匹練,封死了蘇凌左右閃避的空間。
蘇凌面色沉靜,心中卻是一片苦澀。
他知道穆顏卿是動了真怒,也是被逼到了絕境,出手再無保留。
他不敢硬接,更不願還手,只能將離憂無極道身法催動到極致,足尖在地面輕輕一點,身形如同毫無重量的柳絮,迎著那攔腰一劍,竟不可思議地向後飄退,同時上半身以一個近乎鐵板橋的姿勢向後仰倒,那凜冽的劍鋒再次貼著他的鼻尖掠過,帶起的勁風颳得他臉頰生疼。
「蘇凌!你還手啊!像個懦夫一樣躲來躲去,算什麼本事!」穆顏卿見狀,心中又急又痛,更多的卻是無奈。
她步步緊逼,劍招連綿不絕,如同狂風暴雨,將蘇凌籠罩在一片赤紅色的劍網之中。
劍光縱橫,劍氣森然,招招不離蘇凌周身要害,顯然是要逼他出手。
蘇凌卻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始終憑藉著精妙絕倫的身法在劍網縫隙中穿梭遊走。
他或側身,或滑步,或仰倒,或旋轉,每一次都險象環生,堪堪避開致命的劍鋒,卻始終不曾拔劍,甚至不曾做出任何反擊的架勢。
他的衣袍被劍氣割裂出數道口子,手臂、肩頭也被凌厲的劍氣劃破,滲出絲絲血跡,顯得有些狼狽,但他的眼神卻始終沉靜,只是那沉靜之下,是無盡的痛楚與不解。
「公子!」
林不浪看得心急如焚,握著長劍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他是穆顏卿的同門師弟,按理說更清楚師姐的劍法路數,此刻見師姐招招奪命,而公子只守不攻,險象環生,他如何不急?
可公子有嚴令在先,他若出手,便是違令,更可能激化矛盾。這種兩難的煎熬,讓他額頭青筋暴跳。
陳揚、朱冉和吳率教更是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陳揚雙拳緊握,骨節捏得咔吧作響,恨不得立刻衝上去替公子擋劍;朱冉死死拉著想要不顧一切衝過去的葉婉貞,自己也是雙目赤紅,盯著場中驚險萬分的交手,呼吸粗重;吳率教手持大鐵戟,虎目圓睜,不停地在原地踱步,卻又不敢違抗蘇凌的命令,只能幹著急,低聲咒罵。
浮沉子躲在蘇凌原先站立位置稍後的地方,一隻手摸著下巴,那雙總是滴溜溜亂轉的眼睛此刻卻異常明亮,閃爍著精明的光芒。
他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只關注蘇凌的安危,而是將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穆顏卿帶來的那十名紅芍影女娘身上,尤其是那個之前向穆顏卿耳語、此刻雖然依舊萎靡、但眼神卻不時警惕掃視全場、尤其是格外關注穆顏卿與蘇凌交戰情況的首領女娘身上。
果然有貓膩......
浮沉子心中暗忖。
穆顏卿這虎娘們兒剛才明明有所動搖,那丫頭片子一咬耳朵,立刻翻臉,下手還這麼狠......怕是身不由己,被人捏住了把柄,或者......現場就有眼睛在盯著她!
他的目光在那十名女娘身上來回逡巡,尤其是她們看似萎靡、實則依舊保持著某種陣型站位,隱隱將穆顏卿與蘇凌交戰之處半包圍起來,並且有意無意地阻隔著林不浪等人可能介入的路線。
這絕不像是純粹受傷無力再戰的狀態,更像是一種......監視與警戒的陣型!
那個為首的丫頭,眼神不對,看穆顏卿的時候,不像純粹下屬的擔憂,倒有幾分審視和......催促?
浮沉子心思電轉。
是了!錢仲謀那老狐狸,怎麼可能完全放心穆顏卿來處理涉及蘇凌和舊案的事情?必然安插了耳目,甚至是......督戰之人!這虎娘們兒方才的決絕,怕是多半做給這些人看的!她不敢不如此!
想通此節,浮沉子眼中精光一閃,瞬間有了計較。硬拼肯定不行,蘇凌這傻小子死活不肯對穆顏卿出手,再打下去,萬一真有個閃失,或者穆顏卿「演」過了頭收不住手,那就麻煩大了。
而且,當著這些「眼睛」的面,什麼話都說不開,穆顏卿也絕不可能有絲毫退讓。
必須把穆顏卿引開!
引到一個沒有這些「眼睛」,至少是暫時脫離監視的地方!只有那樣,才能有機會跟她把話說開,把成破利害講清楚,或許才能有一線轉機!
就這麼辦!
浮沉子打定主意,眼看場中蘇凌又一次驚險避過穆顏卿一記凌厲的斜削,身形略顯踉蹌,穆顏卿眼中痛色一閃,劍勢似乎有瞬間的凝滯,但隨即又被更猛的殺意掩蓋,挺劍再刺!
就是現在!
浮沉子驀地怪叫一聲道:「哎呀!欺人太甚!道爺我看不下去了!蘇凌莫慌,道爺來助你!可先說清楚,道爺可不是你手下,不聽你那破命令!」
話音未落,只見浮沉子那玄色道袍一振,整個人如同一道青煙般飄入場中,速度快得驚人,恰好擋在了蘇凌與穆顏卿之間。
他手中那柄禿毛拂塵不知何時已握在手中,看似隨意地朝前一揮,拂塵上那寥寥無幾的銀絲竟驟然繃直,灌注真氣,發出「嗤」的一聲輕響,不偏不倚,正好點在了穆顏卿疾刺而來的軟劍劍脊之上!
「叮——!」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之聲響起,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穆顏卿這含怒一擊,力道何止千鈞,浮沉子以柔韌的拂塵銀絲硬接,竟發出金鐵之聲,可見其內氣之凝練。
穆顏卿只覺劍身上傳來一股怪異的力量,並非剛猛霸道,而是綿里藏針,帶著一股旋轉卸力的巧勁,將她劍尖刺出的力道引偏了數分,劍勢不由得微微一滯。
她鳳目含煞,怒視突然插手的浮沉子道:「臭道士!你要多管閒事?!」
「嘿嘿!路見不平,拔拂塵相助!乃是我道門中人應有之義!」浮沉子嬉皮笑臉,手上卻不敢怠慢。
他深知穆顏卿武功高強,劍法詭異狠辣,自己雖不懼,但想要「演戲」逼真,還得下點功夫。
只見浮沉子身形滴溜溜一轉,手中禿毛拂塵或掃、或點、或纏、或引,招式看似雜亂無章,猶如市井潑皮打架,毫無章法,但每每總能於間不容髮之際,以毫釐之差化解穆顏卿凌厲的劍招。
他並不與穆顏卿硬拼內力,只是憑藉著詭異靈動的身法和那柄禿毛拂塵的柔韌特性,不斷騷擾、格擋、卸力,將「纏」字訣發揮得淋漓盡致。
「臭牛鼻子!只會躲躲閃閃,算什麼英雄好漢!」
穆顏卿久攻不下,又被浮沉子這憊懶無賴的打法弄得心煩意亂,不由得嬌叱連連,劍法更加迅疾狠辣,赤紅劍光如同潑天大雨,將浮沉子籠罩其中。
浮沉子「哎呀呀」怪叫不斷,在劍光中左支右絀,看起來險象環生,道袍都被劍氣劃破了好幾處,但他腳下步伐卻絲毫不亂,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刻以滑稽可笑卻妙到毫巔的姿勢躲開殺招。
他甚至還有閒暇朝蘇凌擠眉弄眼,同時嘴唇微動,一絲細微卻清晰的聲音,以傳音入密之法,直接送入蘇凌耳中。
「蘇凌!別傻愣著!這虎娘們兒被人盯著呢!道爺我賣個破綻,引她往山里跑!你瞅准機會跟上來!記住,一定跟上!只有甩開那些『眼睛』,才有得談!」
蘇凌正為浮沉子的突然介入和這看似兇險實則古怪的打法疑惑,聽到這傳音,心中猛地一震,目光瞬間掃過那十名紅芍影女娘,尤其是為首那個,果然見其眼神銳利,緊緊盯著戰團,手指似乎還無意識地按在腰間。
他瞬間明白了浮沉子的用意!
就在此時,場中形勢「突變」。只見浮沉子似乎一個「不慎」,腳下被一塊凸起的石頭「絆了一下」,身形一個趔趄,手中拂塵的防守也露出了一個「巨大」的破綻,整個中門大開!
穆顏卿雖覺有些蹊蹺,但此刻她被浮沉子纏得火起,又被蘇凌的態度和自身的處境弄得心浮氣躁,眼見「良機」,不及細想,嬌叱一聲,手腕一翻,軟劍如同毒蛇吐信,疾刺浮沉子敞開的胸膛!
浮沉子「大驚失色」,怪叫一聲道:「媽呀!要老命了!」
他也顧不得什麼形象,就勢一個極其不雅觀的「懶驢打滾」,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當胸一劍,但道袍下擺卻被劍氣「嗤啦」一聲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
「臭道士!看你往哪裡跑!」
穆顏卿得勢不饒人,挺劍再刺。
浮沉子卻不再接招,反而借著打滾的勢頭,連滾帶爬地跳起身,扭頭就朝著龍台山深處,那更加茂密幽暗的山林方向,撒丫子狂奔而去,一邊跑還一邊回頭,扯著嗓子用所有人都能聽到的聲音大喊,話語依舊是不著調的混帳。
「哎呀呀!穆大影主!弟妹!手下留情!道爺我認輸了還不行嗎?你這劍法太厲害,道爺我甘拜下風!不打了,不打了!」
「你說你,長得跟天仙似的,下手怎麼這麼狠?怪不得蘇凌兄弟不敢娶你......啊呸,是不敢還手!你這是謀殺親夫......啊不對,是謀殺親夫的好兄弟啊!」
「有本事你來追我啊!追得上道爺,道爺就讓你嘿嘿嘿......不是,就讓你打三下出氣!追不上,你就是小狗!紅芍影的穆小狗,哈哈哈!」
他嘴裡喊著認輸求饒,腳下卻跑得比兔子還快,而且專挑樹木茂密、崎嶇難行的山路跑,嘴裡還不斷吐出各種混帳話,極盡挑釁之能事。
穆顏卿本就又羞又怒,心中積鬱難平,被浮沉子這通胡言亂語氣得七竅生煙,尤其是最後那句「紅芍影的穆小狗」,更是觸及了她的逆鱗。她身為紅芍影主,何曾受過這等侮辱?
「臭道士!姑奶奶今日不活剝了你,誓不為人!」
穆顏卿俏臉漲得通紅,美眸中怒火熊熊,再也顧不得許多,甚至連看都未看蘇凌和那十名女娘一眼,足尖一點地面,火紅身影如一道離弦之箭,挾帶著沖天怒氣,朝著浮沉子逃跑的方向急追而去!手中軟劍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冰冷的軌跡。
蘇凌見浮沉子成功引開穆顏卿,心中稍定,知道這是浮沉子創造的機會。
他不敢耽擱,立刻轉身,對著滿臉焦急、想要跟上的林不浪、陳揚等人,語速極快但清晰地吩咐道:「不浪,陳揚,朱冉,率教!你們留在此地,看好葉姑娘和段威,也看住那十個紅芍影的人!」
「但記住,只要她們不動,你們也絕對不要主動挑釁,更不要發生衝突!一切等我回來再說!」
「公子!你一個人去太危險了!」林不浪急道。
「公子,我跟你去!」朱冉也上前一步。
蘇凌搖搖頭,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那十名神色各異的紅芍影女娘身上,尤其是在為首那人臉上停頓了一瞬,看到了對方眼中一閃而過的警惕與驚疑。
他沉聲道:「聽我的命令!浮沉子與我在一起,不會有大事。你們在此穩住局面,便是幫我!」
他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林不浪等人雖然萬分擔憂,但見蘇凌神色堅決,只得抱拳領命:「是!公子小心!」
蘇凌不再多言,最後深深看了一眼葉婉貞和被縛段威,隨即身形一晃,將離憂無極道身法施展到極致,化作一道淡淡的白影,朝著浮沉子和穆顏卿消失的龍台山深處,疾追而去。他的速度極快,轉眼間也消失在密林夜色之中。
山坳中,重新恢復了寂靜,只留下兩撥人馬遙遙對峙,以及夜風吹過焦土和血腥氣的嗚咽聲。
那名為首的紅芍影女娘望著三人消失的方向,眉頭緊鎖,眼中光芒閃爍不定,似乎在權衡著什麼。
但最終,她看了一眼對面虎視眈眈、嚴陣以待的林不浪等人,尤其是林不浪手中那柄寒意凜然的長劍,又感受了一下自己體內紊亂的氣息和同伴們的傷勢,終究是忍住了追上去的衝動,只是示意手下提高警惕,靜觀其變。
密林深處,月光被茂密的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光線昏暗。浮沉子的怪叫聲、穆顏卿的怒斥聲、以及衣袂破空和枝葉被刮動的窸窣聲,正迅速朝著大山更深處而去。
蘇凌收斂氣息,將身法提到極致,如同暗夜中的狸貓,悄無聲息卻又迅捷無比地循著聲音和痕跡,緊緊追躡而去。
他知道,浮沉子冒險創造的這次單獨會面的機會,或許就是解開今夜死結,乃至了解穆顏卿真正苦衷的關鍵。
三道光影,撕裂了龍台山外圍尚算明朗的夜色,如同三顆不同顏色的流星,急速投向大山深處。
最前方是一道玄色光影,迅捷飄忽,時而貼地疾掠,時而踏枝借力,在嶙峋山石與茂密林木間穿行,軌跡刁鑽,如同受驚的狡兔,正是將吃奶力氣都使出來的浮沉子。
他口中早已沒了插科打諢的怪叫,只餘下粗重的喘息和衣袂破風的獵獵聲,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跑!再跑快些!把那群「眼睛」甩得越遠越好!
緊隨其後的,是一道赤紅如火的流光,速度更快,氣勢更急,帶著一股不依不饒的決絕與羞怒,所過之處,凌厲的劍氣偶爾掃過,便能切斷幾根攔路的枝葉,正是緊追不捨的穆顏卿。她俏臉含煞,美眸緊鎖前方那道玄色身影,胸中怒火與某種難以言喻的憋悶交織,讓她將身法催動到極致,恨不得立刻追上那滿嘴胡唚的臭道士,將他那張破嘴縫上。
落在最後方的,是一道略顯沉凝的白色身影,正是蘇凌。
他雖心急,卻並未將速度提升到頂點,一方面需要循跡追蹤,另一方面也在警惕四周,提防可能的埋伏或那十名女娘追來。他的身影在黯淡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如同夜空中一道執著追隨的孤鴻。
三人一逃兩追,速度皆是極快,不過一刻鐘的功夫,便已徹底深入龍台山腹地。
周遭的景色,隨著他們的深入,悄然發生著變化。起初還能見到稀疏的月光透過林木間隙灑下斑駁光影,能聽到隱約的蟲鳴與夜梟啼叫。
漸漸地,林木愈發高大茂密,樹冠層層疊疊,幾乎將本就黯淡的月光完全隔絕在外,只有極其細微的光斑偶爾從枝葉縫隙漏下,如同鬼火般幽暗不明。
腳下不再是明顯的路徑,而是厚厚的、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腐殖質落葉層,踩上去鬆軟無聲,卻帶著一股潮濕腐朽的氣息。
空氣變得越發陰冷凝滯,連風似乎都難以穿透這濃密的原始森林,只有他們三人急速穿行帶起的微弱氣流,拂動垂落的藤蔓與苔蘚。
蟲鳴鳥叫早已絕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死寂的寂靜。
那寂靜並非無聲,而是被無限放大後的、屬於山林本身的低沉呼吸——遠處或許有溪流深澗的嗚咽,有古木枝幹不堪重負的細微呻吟,有夜行小獸躡足潛蹤的窸窣,但這些聲音都遙遠而模糊,反而更襯托出此地的空曠與幽深。
黑暗如同濃稠的墨汁,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吞噬著一切光線與聲響,只有三人急速移動時帶起的衣袂破空聲和偶爾踏斷枯枝的輕響,短暫地打破這片令人心悸的沉寂。
越往裡,山勢越是崎嶇怪誕,嶙峋的黑色山石如同巨獸蟄伏的骨架,裸露在稀疏的植被間。
古藤如蟒蛇般纏繞著參天古木,垂下道道黑影。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濕氣、苔蘚與腐爛植物的混合氣味,吸入口鼻,帶著一股淡淡的土腥與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