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一十九章 前線來信


  日頭爬到頭頂的時候,蘇凌才回到黜置使行轅。

  院子裡的青石板被曬得發燙,鞋底踩上去能覺著那股熱往上頂,空氣裡頭漫著一股子塵土焙過的焦干味,混著廊下幾盆半死不活的梔子花散發出來的、蔫蔫的甜氣。

  他往裡走的時候,影子短得縮在腳底下,像個黑乎乎的墩子,亦步亦趨地跟著。

  春已深,竟有了濃重的夏日炎熱之相。

  後院的守衛老遠就看見他了,腰一挺,手在褲縫上蹭了一把,然後才去推那扇門。推門的動靜不小,門軸吱呀呀地響,像是嗓子眼裡卡了口痰。

  裡頭那間屋子朝南,這個時辰正是一天裡頭最悶的時候,日光從支起來的窗縫裡斜著捅進來,打在青磚地上白花花一長條,把浮塵照得滿屋子亂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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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炳昆窩在榻上,半靠不靠的,手裡那本書翻開擱在膝蓋上,但半天沒翻一頁。

  他聽見外頭動靜,書往榻邊一扔,幾乎是連滾帶爬地下了地,赤腳趿著鞋就往門口迎了兩步,嗓子發緊道:「蘇大人!您回來了?」

  話沒問完就卡住了,兩隻手懸在半空,不知道該往哪兒擱。

  蘇凌掃了他一眼,沒應聲,直接走到桌邊摸茶壺。

  壺裡的涼茶是早上出門前泡的,這會兒喝正好,他倒了滿滿一卮,咕咚咕咚灌下去,水珠子順著嘴角往下淌,他用袖口一抹,拉開椅子坐下,椅子腿在磚地上蹭出一聲短促的尖響。

  「坐下。」

  蘇凌淡淡道,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帶著趕了路之後的微喘,但穩當。

  黃炳昆這才發覺自己站得像個樁子,訕訕坐回去,屁股挨著榻沿兒,身子還是往前傾著的,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指尖不自覺地摳著袍子面料,摳出幾道皺褶。

  蘇凌把茶卮擱桌上,拇指在卮沿上劃了半圈,開了口。

  他說話不快,像往盤子裡揀豆子,一顆一顆往出拿。

  「惜暖閣那邊,孔鶴臣先我一步。他到得早,摺子也遞得早,你在任上那些帳目的摘抄,他謄了一份呈上去了,一筆一筆列著,看著挺像那麼回事兒。他跟聖上建議,先把你官免了,移交給大理寺關押,咱倆遇刺那兩樁案子也一併移過去,合著辦。」

  他說到這兒頓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黃炳昆的臉色。黃炳昆麵皮繃得發緊,嘴唇抿成一條線,嘴角往下耷著,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蘇凌接著說道:「我跟他在聖上面前掰扯了一通。他那份摘抄裡頭有幾處日期對不上,還有一些刻意之處。我把這幾處點出來了,聖上聽著,沒吭聲,但也沒當場准他的奏。」

  他說到這裡,又給自己倒了半卮茶,端起來沒喝,只是握著茶卮轉了轉。

  「最後聖上定了,你先留在行轅里,把刺客的事兒從頭到尾跟我捋清楚。至於貪墨那一樁,等你身上的傷好利索了,再由我這個京畿道黜置使來查。」

  蘇凌把茶卮放下,卮底磕在桌面上,叮的一聲,不重,但在安靜的屋子裡聽得很清楚。

  黃炳昆的肩膀塌下去了。

  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像是鬆了勁的麻袋,往椅背上一靠,後腦勺磕在雕花橫檔上,咚的一下,他也沒覺著似的。

  他閉上眼,胸口鼓了幾鼓,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時候帶著點顫音。

  過了好一陣,黃炳昆睜開眼,眼角有點泛紅,拱起手來,聲音啞得厲害。

  「蘇大人,黃某……到大理寺那個地方,甭管有罪沒罪,先脫一層皮是跑不了的。您這是把黃某從鬼門關外頭硬拽回來了。」

  他說著說著,拱著的手往下壓了壓,嘴唇動了動,後頭的話沒說出來。

  蘇凌擺擺手,動作不大,像攆一隻嗡嗡飛的蒼蠅。

  「我沒那麼好心,」蘇凌道,聲音平平的,沒什麼起伏,「孔鶴臣要把你弄過去,無非是想捂住你的嘴。他不讓你說話,我偏要讓你把話說出來。就這麼回事兒。」

  黃炳昆點點頭,沉默了一陣,手指頭來回搓著榻沿上垂下來的一截穗子,搓得穗子上的絲線都散了邊。

  他再開口的時候,聲音緩下來了,但還是發沉。

  「蘇大人,孔鶴臣那個人,不撞南牆不回頭。他今兒在聖上跟前碰了釘子,回頭准得想別的轍。咱們得趕在他前頭。」

  蘇凌剛要接話,外頭院子裡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咚咚咚咚的,跑得又急又碎,緊接著小寧的嗓子從門外頭劈進來。

  「大人!信!兩封信!前線來的!」

  那聲音裡頭帶著喘,最後一個字幾乎是破音的。

  蘇凌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椅子腿往後蹭了一截,在磚地上劃出一道短促的刮擦聲。

  小寧推門進來的時候腦門上全是汗,碎頭髮貼在太陽穴上,一手攥著兩封信,信封上的火漆在日光底下泛著暗紅的光。他把信往前遞,手臂伸得筆直。

  「蕭丞相的,還有郭先生的,八百里加急,剛送到,馬都跑癱了。」

  蘇凌接過信,兩封信的紙面都帶著風塵里趕出來的粗糲觸感,邊角微微卷著。

  他先看了看蕭元徹那封,信封上的狻猊印章壓得很深,爪子底下的雲紋清清楚楚,摸上去有凸起的棱。

  又看了看郭白衣那封,封面上只四個字,「蘇凌親啟」,字跡清瘦,力道藏在筆劃裡頭,不張揚。

  蘇凌臉上的神色收了收,對小寧擺了擺手,聲音往下壓道:「行了,你先下去。把院門帶上,誰來都說我不在。」

  小寧會意,躬了躬身,轉身退出去,順手把門帶上,門鎖舌磕進門框的時候哢噠一聲,屋子裡頓時靜下來。

  蘇凌把兩封信攥在手裡,面向黃炳昆,拱了拱手道:「黃大人,這兩封信……蕭丞相的軍務密令,我不能當著外人的面拆。我先回書房處理,該回的得趕緊回,回頭再過來跟您細說。」

  他說得客氣,但語氣裡頭那層不容商量是明的。

  黃炳昆立刻起身還禮,神色鄭重道:「蘇大人請自便,軍務要緊,黃某在這兒等著便是。」

  蘇凌不再多說,轉身出去。

  他穿過長廊的時候步子比來時快了一截,袍角翻著,廊簷的陰影一段一段從他臉上切過去,明一陣暗一陣。

  書房的門被他推開又關上,門軸那聲吱呀在安靜的午後聽著格外刺耳。

  蘇凌進屋之後先走到窗邊,把兩扇支摘窗推開,探頭往外看了一眼——後院空蕩蕩的,老槐樹的葉子耷拉著,蟬鳴一陣一陣的,像是從地底下冒上來的。

  他縮回頭,把窗子拉嚴實了,插銷撥好,又轉過身檢查了一下門閂,確認落了位,才走到書案後面坐下。

  案上的硯里墨已經干透了,裂了幾道細紋,像乾涸的河床。他把兩封信擱在桌面上,日光透過窗紙漏進來,在信封上投下模糊的光暈。

  蘇凌沒有立刻拆信,先盯著看了一會兒,手擱在案面上不動,指腹貼著桌面上細細的木紋。

  他伸手拿起蕭元徹那封,指尖在火漆邊緣走了一圈,確認封口完好,這才挑開漆面,抽出信紙。

  紙是上好的紙,折了三折,展開的時候松煙墨的氣味散出來,夾雜著一點皮革和鐵鏽的氣息,那是蕭元徹大帳里特有的味道,蘇凌閉著眼也聞得出來。

  信的字確實不多,統共兩頁半,但蕭元徹的字寫得大,筆勢伸展得開,撇捺都拖得長長的,帶著一股子邊關磨出來的利落。

  蘇凌看得慢,遇到要緊處就頓一頓,目光在那一行上盤桓一會兒,才往下挪。

  頭一段是誇他的,說他「臨危不亂,處置得當,頗有名臣之風」。

  蘇凌看了沒太往心裡去,他知道蕭元徹輕易不誇人,但夸完了後面肯定跟著更重的話。

  第二段是催他快。

  蕭元徹的意思明擺著,京都不能再拖了,孔鶴臣那幫子人該清就得清。信裡頭有一行字蘇凌看了三遍——「在京所有隸屬於本相之文臣武將,皆由汝統一調配。徵用權、先斬後奏權,皆授予汝,無需請命。」

  蘇凌把這句話在嘴裡翻來覆去嚼了幾遍,手不自覺地攥緊了信紙,紙面上壓出一道淺淺的摺痕。

  第三段是蘇凌最在意的。

  蕭元徹同意了跟錢仲謀的合作,但後頭緊跟著一句——「二十七冊乃攪動天下之物,豈可輕付於人?汝當學會變通,不可拘泥於一隅。」

  蘇凌的目光在這行字上停了很久,他把信紙湊近了窗縫裡漏進來的光,墨跡在光底下泛著微微的亮。

  蘇凌懂「變通」的意思。

  蕭元徹是要他先把戲唱圓了,答應錢仲謀的條件,等帳冊和罪證到手,再翻臉。

  二十七冊不給,錢仲謀也得一併裹進來治罪。

  這是蕭元徹心裡的真實想法,堂堂正正的旗號後面藏著說翻就翻的雷霆手段。

  蘇凌把信折好收進袖裡,指腹在袖口按了按,確保疊齊了。他靠著椅背仰起頭,脖子裡的骨頭哢吧響了一聲,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房梁邊蜿蜒過去,他看著那道裂紋走了一會兒神,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著,叩了五六下才停下來。

  錢仲謀不是傻子。

  那個人能在荊南坐穩位子,靠的不是運氣。

  他敢開口要二十七冊,手裡頭一定有底牌,而且多半也防著蕭元徹這一手。蘇凌又叩了兩下扶手,心裡那架天平左右晃了晃,最終還是沒定下來。

  他坐直了身子,把目光從天花板上收回來,落在桌上那第二封信上。

  郭白衣的信安靜地擱在那裡,從剛才到現在沒挪過地方。

  紙面比蕭元徹那封略薄,也略白,日光透過去的時候能隱約看到裡頭信箋摺疊的輪廓。

  封面上那四個字寫得從從容容,起收筆都不疾不徐,像一個人在下棋,落完一子還要端起茶杯慢慢抿一口。

  蘇凌伸手把信拿起來,紙面觸手微涼,滑膩的,邊角裁得齊整。他翻過來看了看封底,沒有火漆,只用漿糊粘了一道,漿糊干透了,泛著淡淡一層黃。

  他捏著信封的邊角停了一下,指腹在紙面上來回摩挲了幾趟,然後才動手挑開粘口。

  他的動作很慢,像拆一樣怕弄壞的東西,漿糊干透了發脆,撕開的時候有細碎的哢嚓聲,紙纖維扯斷了幾根,翹起毛毛的邊。

  蘇凌把信紙抽出來,展開,攤平在桌面上,然後低下頭,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

  看著看著,蘇凌的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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