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二十章 撥雲見日


  蘇凌把郭白衣的信紙抽出來的時候,邊角翹起一小片毛茬,在他食指側面蹭了一下,沒劃破皮,但拉出一道細細的白印子,微微地發癢。

  他沒理會,把信紙展開鋪平在桌面上,兩隻手按著紙面的兩個上角,低下頭去看。

  窗外頭的鳥叫得正歡,隔著一層窗紙傳進來,悶悶的,聽不真切是什麼鳥,只覺著叫聲脆生生的,一聲接一聲,像誰拿小石子往水面上一下一下地打水漂。

  還有一種細微的撲稜稜的聲音,大概是廊簷底下那窩燕子又在餵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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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光從窗紙的破口裡擠進來一綹,窄窄的,亮亮的,正好橫在信紙的上半截,墨跡被光照透了,泛著一層薄薄的油潤。

  郭白衣的字不難認。跟蕭元徹那種大刀闊斧的寫法完全是兩路人,郭白衣的字瘦,橫細豎粗,每一筆收尾的地方都帶著一股子內斂的韌勁兒,像劈開的竹篾子,看著利落,彎起來卻不容易斷。

  信的開頭省了所有的客套,沒有」見字如面」那一套,上來就是話,一句追著一句,跟兩個人在屋裡面對面坐著說事一個樣。

  蘇凌的目光落到第一行的時候,整個人在椅子上一頓。

  」蘇凌,你這次做得過了。」

  就這一句話,直挺挺地戳在紙面上,連個喘氣的空檔都不給。蘇凌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視線沒離開紙,但右手不自覺地抬了起來,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撚了撚。

  他接著往下看。郭白衣沒給他緩一緩的功夫,後面一整段全在說他,說他」以小犯上」,說」為人臣者不能懷疑自己的主公」,最後那句底下還劃了一道線——」為人臣者,不能懷疑自己的主公有罪」——那一道劃得重,墨跡洇開了一圈淡淡的邊,紙上微微鼓起一條棱。

  蘇凌的指頭沿著那道棱摸過去,凸起的感覺清清楚楚地硌著他的指肚。

  他看了兩遍。第一遍看得快,把意思吃進去了;第二遍看得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在嘴裡嚼。嚼完了,他發現自己的呼吸不知道什麼時候沉下去了,從鼻腔里呼出來的氣又長又重,吹得信紙邊角輕輕顫了顫。

  但蘇凌沒有生氣。換了旁人寫這種話,他當場就能把信紙拍在桌上,再罵一句」放你娘的屁」。

  但寫這封信的是郭白衣,他就不能這麼幹了。

  郭白衣那個人,說話做事都有根有梢的,他既然能把這種話說出來,那後頭一定還埋著什麼蘇凌暫時沒看透的東西。

  這個念頭一起來,蘇凌的脊背上忽然竄過一陣涼意,像後脖領子被人掀開塞了塊冰進去,激得他肩膀不自覺地縮了一下。

  他深吸了口氣,把背往後靠了靠,椅背上的橫檔硌著肩胛骨,硌得有點疼,他又坐直了,重新把信紙湊近些。

  日頭這會兒挪了一點位置,原先打在上半截的那綹亮光已經溜走了,信紙暗下來一截。

  蘇凌不得不把信紙往窗戶那邊歪了歪,找到一個還能看清楚的斜角,繼續往下讀。

  往下幾行,郭白衣的語氣起了變化。

  方才那陣疾風暴雨似的指責之後,話頭忽然一擰,落到了」我理解」三個字上。

  那一段寫得慢,字也密了一些,擠在窄窄的紙面上,像是落筆前思量過一陣的。郭白衣說他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性子」,碰上什麼事都要翻來覆去地想透了才罷休,絕不肯含含糊糊地就咽下去。

  蘇凌看到這兒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牽了牽,但很快就抿平了。

  郭白衣說的是實話,他確實就是這麼個人,無論是什麼事。蘇凌不弄得明明白白的他就渾身不自在。跟他共過事的人多半都領教過這股子勁頭,有人覺得他是較真,有人嫌他麻煩,但郭白衣懂他。

  郭白衣懂他。

  這件事本身就讓他心裡頭翻起一陣熱浪,底下還壓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東西,從胸腔深處往上涌,涌到嗓子眼又被他硬壓回去了。

  蘇凌眨了兩下眼睛,把目光從那段話上挪開,往窗外掃了一瞬。

  窗外的老槐樹葉子一層一層地疊著,嫩綠里透著淺淺的黃,風過來的時候葉子背面翻起來,灰撲撲的顏色夾在綠里,像一池水裡忽然翻上來一群小魚的白肚皮。

  蘇凌把目光收回來的時候,手指已經捏著信紙往下移了一截,露出了郭白衣後面那段話。

  那段話一入眼,他整個人就僵在那裡不動了。

  郭白衣寫得很直接,一句鋪墊都沒有,就是一句話直挺挺地砸下來。

  」關於當年賑災錢糧貪墨一事,丞相到底有沒有參與,我可以明確告訴你——參與了。」

  蘇凌的右手懸在信紙上頭不動了。

  日頭從窗紙的破口裡又擠進來一小團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參與了」那三個字上,把那三個字照得分外清晰,墨色在光底下顯得比周圍的字重了一層,也許是郭白衣寫到這裡的時候筆壓得格外狠,也許是蘇凌自己的眼睛花了。

  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好一陣,約莫有喘三五口氣的工夫,視線都沒捨得挪開。

  下面郭白衣接著寫,說蕭元徹雖然參與了,但那是為了從孔鶴臣和丁士楨手裡把賑災錢糧截下來,是」虛與委蛇」——四年前蕭元徹實力還沒大到能跟那幫人正面硬碰的地步,所以走了這一步棋,一方面是為了自污,讓孔鶴臣那伙人放鬆警惕;另一方面也是為了順著這根藤摸到他們貪墨的底帳。

  那些錢糧蕭元徹一文錢都沒往自己兜里裝,全都原樣發了下去,還搭上了他自己私帳上的糧食和銀子。算下來不但沒賺,反倒倒貼了不少。

  蘇凌的手指順著字行慢慢往下走,指腹蹭著紙面,沙沙地響。他讀到」取之於民、用之於民」那幾個字的時候,指頭停住了,就按在那幾個字上頭,半天沒動。

  蘇凌忽然想起一件事來,一件他當時以為微不足道的小事。

  上個冬天,他在蕭元徹的大營里。

  有天後半夜他起夜,解完手往回走的時候路過蕭元徹的中軍帳,帳簾縫裡漏出一線燈光,他無意間瞥了一眼,看見蕭元徹披著件舊棉袍坐在案前,就著一盞燈芯燒得劈啪作響的小油燈在扒拉算盤珠子。

  滿屋子煙氣蒙蒙的,燈影把蕭元徹的影子投在帳壁上,拉得又長又大,跟著燈火一搖一晃的。

  蘇凌當時沒往心裡去,想著丞相管著幾十萬大軍的糧秣輜重,夜裡算帳是常事。但如今回頭去想,蕭元徹那個人的算盤珠子,撥來撥去撥的都是些什麼,他蘇凌直到今天才算真正摸著了邊。

  他把信紙往後翻了翻,郭白衣隨信附了一份帳冊。

  那帳冊比信紙厚實,用的是那種耐磨的粗麻紙,摺痕處已經磨得發了白,邊角起了毛,顯然是被人反反覆覆打開過又合上過許多回。

  蘇凌把它取出來鋪在桌面上,跟信紙並排放著,兩樣東西攤開來占了半張桌子。

  帳冊上的字寫得極密,小楷工工整整地排著,年月日、數目、經手人、發放去處,一行一行列得清清楚楚,連個潦草的筆劃都沒有。

  蘇凌一條一條地往下看,開頭幾條還看得快,越往後越慢,看到中間某一行的時候,他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桌沿,指節都泛了白。

  那些去處他認得——正朔,裕興,龍陽,安平,全是四年前那場旱災鬧得最凶的地方。

  蘇凌接手這樁案子之後,翻查了許多的舊檔,把這些地名翻來覆去地看了無數遍,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哪一縣報了多重的災、朝廷撥了多少糧、經過哪些人的手。

  這幾個城池的每一筆進項後面都注著一個小小的」蕭」字,那是蕭元徹私人帳上撥出來的,旁邊還有批註,小字寫著」折糧」多少、」折銀」多少,一個縣少的撥了三四回,多的撥了七八回,每一回的明細都記在裡面,連經手搬運的腳夫姓名和工錢都列出來了。

  蘇凌把前面幾頁加起來粗算了一下,心裡頭那桿秤猛地往一邊沉了下去,沉的幅度遠超他的預料。

  蕭元徹搭進去的錢糧,至少比他原來估算的多出了三成,光正朔一個縣就抵得上旁人想像不出的數目。

  這個人平時端出來的永遠是那副說一不二、雷霆萬鈞的硬錚錚的做派,可背地裡干出來的事,卻跟他那張臉完全是兩路人。

  蘇凌忽然又想起蕭元徹信里那句」汝當學會變通」來,當時讀著覺得這話硬邦邦的,一副命令的口吻,現在回頭咂摸,裡頭那股子理直氣壯的勁兒居然讓他覺得有點好笑。

  他忍不住從嗓子眼裡擠出一聲低低的笑來,啞啞的,在空蕩蕩的書房裡打了半個轉就散了,跟窗外頭那些清亮的鳥叫混在一塊兒,倒也不怎麼突兀。

  蘇凌把帳冊上的數目跟自己這幾個月翻閱過的那堆成摞的災情摺子和發放記錄對了一下,大致對得上。

  有這幾筆帳在手裡捏著,孔鶴臣和丁士楨就算翻出天大的本事來,也反咬不到蕭元徹身上。那把刀柄擦得乾乾淨淨的,刀鋒上沾的血腥氣全是從別人身上抹來的。

  蘇凌把帳冊折好放在一邊,又把信紙翻到最後一頁。

  郭白衣在末尾寫了前線的消息,說仗打得差不多了,中路的主力跟青燕二州分出去的人馬不日就能在渤海城底下會合,最後一錘子的攻城戰」說來就來」,讓他抓緊把京都的爛攤子收拾乾淨了好及時趕回去。

  信的最末又添了一行小字,擠在紙邊那一點點空白里,比正文小了一號,像是想到什麼又補上的。

  」慎言慎行,不要總是懷疑丞相。你要明白,丞相的地位擺在那裡。他如果真的雷霆大怒,不是你能夠擔得住的。」

  蘇凌把這一行看完了,沒再盯著瞧。

  他把信紙和帳冊一併疊好收進袖子裡,然後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仰起了頭。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那兒趴著,日頭移走了,它這會兒灰撲撲的,不怎麼顯眼。

  蘇凌盯著那縫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這東西看著也挺順眼的,像一條舊河溝幹了之後留下來的水印子,留在那裡就留在那裡,無傷大雅。

  蘇凌這麼靠著坐了一陣子,把胸口裡憋了這許久的那口濁氣慢慢吐了出去。那口氣從他接到這個差事那天就壓在裡頭了,一直壓到今天。

  惜暖閣跟孔鶴臣當面對峙也好,錢仲謀拋出二十七冊的價碼也好,還有這兩封信沒有拆開之前懸在他頭頂的那股子沒著沒落的勁兒,全讓這口氣給頂著。

  如今那口濁氣一散,胸腔裡頭頓時空了一截,鬆快得他有點不習慣了。他活動了一下肩膀,肩膀骨頭哢哢響了兩聲,舒服得他眯了眯眼。

  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麻,蘇凌扶著桌沿緩了一下,跺了跺右腳,腳尖磕到椅子腿上磕得他」嘶」地吸了一口涼氣,彎腰去揉腳趾頭,揉了兩下才直起身來走到窗邊,把窗子推開了。

  暖風撲進來,帶著院子裡老槐樹葉子曬了一上午之後蒸騰出來的那種青澀澀的氣息,還有牆角那幾叢野花隱隱約約的甜味兒。

  楊花正盛,一團一團地在風裡飄著,從窗格子裡湧進來幾團落在他的袖口上,絨毛細細的,沾住了就不容易拍掉。

  廊簷底下那窩燕子正在餵食,老燕子叼著一條小青蟲剛落在窩沿上,窩裡頭幾張嫩黃的小嘴就張開了,吱吱喳喳的,鬧得一團糟。

  蘇凌撐著窗台往外看了一會兒,院子牆根底下一隻三花貓趴在那兒曬太陽,尾巴尖偶爾掃一下地面,趕走一隻不識趣的蒼蠅。那貓的肚皮一起一伏的,睡得酣暢淋漓,連耳朵都不帶抖一下。

  他收回目光,轉回身來。

  袖子裡那兩封信隔著布料貼著胳膊,稜角分明,沉甸甸的,像揣了兩塊薄石板。

  蘇凌往門口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下來,退回到書案邊上,把剛才拆信封時掉在桌面上的一小片火漆碎渣用指尖撥進了桌縫裡。又彎腰去地上把那截扯斷的漿糊封口紙撿起來,揉成一個小團,扔進桌角的廢紙簍,紙團磕在簍底發出一聲輕輕的悶響。

  做完這些,蘇凌才走到門口,拉開門閂。門一開,穿堂風從廊道那頭灌進來,撲了他一臉,把他垂在額前的頭髮掀了起來。

  門口站著的侍衛聽見動靜猛地轉過臉來,腰杆子一挺,兩隻手貼著褲縫站得板板正正的。

  蘇凌站在門檻里,外頭的日光斜著照過來,暖洋洋的,不像盛夏那般白亮得晃眼,是暮春那種溫溫淡淡的金色,鋪在青磚地上厚厚的一層,像潑了一地蜂蜜水。

  他眯了眯眼適應了一下光線,對那侍衛說道:」去幾個人,把林不浪、韓驚戈、路信遠叫來。還有陳揚、朱冉、周麼,吳率教,都叫上。讓他們到議事廳等我。」

  侍衛抱拳應了一聲,轉身大步去了。靴子踩在青磚地上的腳步聲噠噠噠地一路遠下去,拐過影壁就聽不見了,只剩下院子裡那窩燕子還在吱吱喳喳地鬧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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