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二十三章 兔死狐悲
天黑透了的時候,蘇凌從椅背上直起身子。他掀開茶卮蓋,裡面的茶水早涼透了,浮著幾片舒展的茶葉,湯色渾濁,像泡了一下午的草根子。
他沒叫人換,端起來喝了一口,涼的茶水灌進空蕩蕩的胃裡,激得他皺了皺眉,放下碗,腮幫子動了動。
周麼還在一旁站著,等著下文。
蘇凌把茶卮擱穩了,手沒離開卮沿,大拇指在瓷面上來回搓了兩圈,像是想從那點涼意里搓出點暖來。
他抬眼看了周麼一下,嘴角動了動,眼中滿是洞察之意。
「周麼,你還記得的這次黃炳昆的事情上,孔鶴臣是如何處理的麼?」蘇凌抬起頭,看著周麼,循循善誘道。
周麼想了想,拱手道:「徒兒自然記得......這次孔鶴臣刺殺黃炳昆失敗之後,便於第二日一早進宮面聖,要求天子以貪污受賄之罪,處置黃炳昆,實則是打著正義的旗號,殺人滅口!」
蘇凌點了點頭道:「你說的不錯......可是周麼,你想一想,在之前類似的事情中,孔鶴臣又是如何處理的呢?」
周麼沉吟一陣,有些疑惑道:「之前......公子指的是?......」
蘇凌淡淡一笑道:「比如那個叫做屠木察哈的巨人刺殺我那一次;比如段威被抓那次;再比如之前他們針對我種種刺殺對的時候......孔鶴臣是怎麼做的呢?」
蘇凌不等周麼回答,便繼續道:「那些時候,無論遇到什麼突發情況,大事小情的......那孔鶴臣必然會與丁士楨和黃炳昆見面,然後密會商議一番,三人再共同密謀下一步的計劃......對不對?」
周麼連連點頭道:「不錯......定會如此!可是為什麼這一次在對待黃炳昆一事上,孔鶴臣卻似乎有些反常啊,他並未去見丁士楨,也沒有提前跟丁士楨打招呼,便獨自採取行動,進宮面聖了呢?」
蘇凌冷笑一聲道:「其實很簡單......一是那孔鶴臣老小子急了,已經有些亂了方寸了,畢竟黃炳昆落到了咱們手中,他們所謂孔丁黃三人組中的核心成員之一,已然徹底被咱們掌控了,黃炳昆本就生性膽小怕事,心智也最是不堅定,孔鶴臣明白,一旦黃炳昆為我們所控,那該說的不該說的,黃炳昆必然全部都撂出來......」
「更何況,還是孔鶴臣派人刺殺黃炳昆在前,這一昏招,定然會激怒黃炳昆,無形之中,便把黃炳昆朝咱們這裡推......」
「被人當做棄子的滋味......不好受啊......」蘇凌補充了一句道。
周麼使勁的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蘇凌接著道:「至於第二點嘛,是咱們沒有給孔鶴臣密會丁士楨的時間,黃炳昆被我們掌控,是完全出乎孔鶴臣的意料之外的,可以說,咱們突然行動,在孔鶴臣派是殺手截殺黃炳昆時,當場將黃炳昆救下,完全打亂了孔鶴臣所有的計劃,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以孔鶴臣那老小子的心思,自然不難猜出,一旦咱們掌控了黃炳昆,必然會抓緊時間,突審黃炳昆,問出重要的口供......所以,孔鶴臣沒有時間再找丁士楨從長計議,他也要抓緊時間,賭一賭黃炳昆不至於招供招的太快,然後在黃炳昆未完全招供之前,親自進宮面聖,將黃炳昆置於死地,徹底除掉這個隱患......」
蘇凌說到這裡,深吸了一口氣道:「所以,孔鶴臣在黃炳昆一事上,包括他進宮面聖,參劾黃炳昆,這些行為,都沒有跟丁士楨打過招呼,或者提前告知......而且孔鶴臣從宮裡回去之後,早已成了驚弓之鳥,覺得孔府周遭必然有咱們得眼線,這個風頭之下,他定然也不敢再找丁士楨密會通氣,以免咱們把他倆一鍋端了!」
周麼聞言點頭道:「原來如此......那孔鶴臣果真老奸巨猾!」
蘇凌哼了一聲道:「哼......只可惜啊,聰明反被聰明誤!孔鶴臣失誤就失誤在,他在黃炳昆一事上,沒有提前知會丁士楨,丁士楨從始至終對此事都一無所知......到最後還是經過咱們人巧妙的傳話給丁士楨府上的採買,才知道了黃炳昆被咱們抓了,孔鶴臣急著與黃劃清界限,還單獨去見了天子參劾黃炳昆這件事......」
蘇凌看了周麼一眼道:「周麼,如果你是丁士楨,知道了這些事,你會如何想?」
周麼一怔道:「這......」
蘇凌哈哈笑道:「你心思雖然縝密,但性子憨厚,自然不知道丁士楨會作何感想,但我卻是知道那丁士楨會如何想的......」
周麼聞言,臉一紅道:「還請師尊教誨!」
蘇凌擺擺手道:「你雖是我首徒,但你年紀比我大,沒人的時候,不要叫師尊,還是隨意些好......」
「丁士楨這人宦海沉浮,掌管戶部——六部之中油水最多的衙門,靠的是什麼呢?說到底,其實靠的是他的心機似海,靠的是他骨子裡對的虛偽給他立得人設......」
蘇凌冷笑道:「一個掌管整個大晉錢袋子的戶部尚書,竟然被百姓傳頌為官清廉如水,更有『丁青天』的美名,這讓誰聽去都會覺得不可思議......」
「當然,這並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大晉亂世,吏治早就從根上爛透了,而作為守著整個王朝的錢袋子的丁士楨,一點銀錢都不貪?說出來鬼信啊?」
蘇凌眼中滿是看透之意道:「但為什麼天下大多數百姓會信,會不遺餘力的傳揚丁士楨所謂『丁青天』的美稱呢?是因為丁士楨虛偽的深,表演的好,還有他背後有清流喉舌為他暗中不遺餘力的造勢......」
「五年前京畿道賑災錢糧貪腐一事,孔、丁、黃為首,再加上六部各堂官,他們沆瀣一氣,欺上瞞下,狼狽為奸。從那時起,孔丁黃便開始所謂的聯手合作,他們都明白,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誰也跑不了!」
蘇凌頓了頓又道:「可也是從那時起,他們也開始了互相猜忌和提防,只是不那麼明顯,因為沒有出現大風浪,因此至少表面上,孔丁黃相安無事且關係融洽。」
「然而,我蘇凌這個京畿道黜置使的出現,打破了他們所謂的相安無事和平衡,現在風浪越來越大,當年之事,就像一處早就老舊到四面透風的房子,就算他們再修補,也離著倒塌不遠了......」
蘇凌一字一頓道:「可以說,無論是孔鶴臣、丁士楨、黃炳昆,還是六部各堂官,心裡都清清楚楚......事情終究會敗露,只是這一天來的早或者晚的問題......」
「之前諸事,孔鶴臣還跟丁黃商議——其實他們也商議不出什麼來,但這也是孔鶴臣穩丁黃二人之心的手段......可是這一次呢,孔鶴臣先不跟丁士楨打招呼,便獨自決定刺殺黃炳昆滅口,在刺殺失敗之後,還是沒有跟丁士楨打招呼,直接去了天子那裡,要置黃炳昆於死地。」
蘇凌拿起茶卮,又抿了一口道:「雖然這也是孔鶴臣無奈之舉,可是當丁士楨從其他途徑而非孔鶴臣口中得到這些消息的時候,他必然是憤怒的,也必然是驚懼和寒心的!」
周麼聞言,緩緩點了點頭,又有些疑惑道:「可是為什麼呢?孔鶴臣對付的都是黃炳昆而非丁士楨,為何丁士楨會有這麼大的反應呢?」
「兔死狐悲......要知道,孔丁黃三人,在四年前的貪腐一事,還有如今一系列的事情中,份量基本是同等的......」蘇凌緩緩道。
「三個人並沒有隸屬關係,地位上是平起平坐的......孔鶴臣對付黃炳昆的一系列手段,丁士楨自然會聯想到他自己的頭上。」
蘇凌頓了頓道:「換個說法......丁士楨必然會想,孔鶴臣今日瞞著所有人刺殺黃炳昆,那明日,這刺殺會不會輪到他丁士楨的頭上呢?他孔鶴臣為了保自身,去面見天子參劾黃炳昆,把黃炳昆當做棄子,那他丁士楨會不會成為孔鶴臣的下一個棄子呢?」
「事實上,孔鶴臣為了他自己能安然無恙,所有當初與他聯手的人,毫無例外,都可能會成為他的棄子......」蘇凌一字一頓道。
「丁士楨太了解孔鶴臣的為人了,也太明白他的自私自利了......」
蘇凌坐了最後的總結道:「所以......當丁士楨從採買口中得知孔鶴臣對黃炳昆的種種狠厲手段之後,他自然而然擔心自己會不會成為下一個黃炳昆,他會憤怒,可是他沒有辦法,因為他清廉的名聲是孔鶴臣為首的清流派造勢造出來的,一旦他得罪了孔鶴臣和清流派,清流派那些人完全可以抹除有關丁士楨一切的好名聲,重新扶植一個新的,聽話的『形象代言人』。」
「因此,與孔鶴臣魚死網破,丁士楨不敢,也沒有那個實力,驚懼之下,他只有一條路可走......」蘇凌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道。
「那就是......趁著事情還未完全敗露之前,腳底抹油,趕緊跑路?......」周麼沉聲接話道。
蘇凌點點頭道:「不錯,我正是算到了這一點,才讓咱們得人,時刻盯緊了那丁士楨,只要他腳底抹油,出了丁府,便是咱們將他繩之以法的時機了!」
周麼聞言使勁點了點頭道:「那咱們現在怎麼辦?要不要半路直接把丁士楨扣下?如果公子覺得可以,我這就回去知會不浪兄弟他們......」
蘇凌聞言,沉吟一陣,方篤定道:「不......不急不急,周麼啊,你且先回去,告訴不浪他們,且再後面綴著丁士楨,不要打草驚蛇,也不要收網......看看那丁士楨要逃到那裡去......或許他最終的目的地,有我更想要的東西!......」
周麼聞言,雖然有些不太明白蘇凌說的他更想要的東西是什麼,但還是使勁點點頭道:「喏!周麼明白,這就回去......」
周麼說完,朝著蘇凌鄭重拱手轉身去了。
周麼走後,蘇凌又在書房坐了一陣,方緩緩起身,看著外面深黑的夜色和幾點疏星,方伸了伸懶腰,似自言自語道:「行了,天兒也不早了,該活動活動......見見那個人,辦點正事了!......」
書房的最後一絲光亮消失,黑暗中傳來房門關閉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