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二十二章 獵物出洞
天黑得比蘇凌想的慢。日頭從議事廳高窗那塊菱形亮斑一點點收窄收細,最後縮成一線,啪地滅了,像是讓人掐了燈芯。窗戶紙上的光從白變灰從灰變青,慢慢就暗透了。院子裡頭那窩燕子歸了巢,吱吱地叫了一陣也安靜下來,廊簷底下黑沉沉的,只有遠處廊道轉角掛了一盞氣死風燈,昏黃的,豆大一點亮,照著巴掌大一片地。
蘇凌靠在椅背上沒動,耳朵聽著外頭的動靜。風從門縫裡擠進來,楊花的味道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薄薄的夜露氣,潤潤的,貼著地面往屋裡滲。他肚子裡空得發緊,想起來中午到現在還沒吃什麼東西,但這會兒顧不上這個。擱在扶手上的手指頭沒再叩了,就那麼平放著,木頭扶手被他的體溫捂了半下午,摸上去已經不涼了。
外面廊道上響起腳步聲,一個人,步子不輕不重,是府里那個管傳話的老周。腳步聲在門外停住了,接著是輕輕的敲門聲,兩下。
請前往閱讀本書最新內容
蘇凌開口:」進來。」
門推開一條縫,周麼的臉探了進來,壓著嗓子說道:」公子,外頭遞進話來,那頭的人動了。」
蘇凌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緊了一下又鬆開。
「進來說話......」蘇凌低聲招呼周麼道。
周麼這才走了進來,朝蘇凌拱了拱手。
「什麼時候的事......」蘇凌問道。
「大約不到半個時辰之前,咱們的人回話說,丁府的角門突然開了一條縫,似乎是丁府的一個管家探頭縮腦地朝門外看了幾眼,又縮了回去......然後咱們的人就聽到府內一陣雜亂的聲音,似乎是在收拾著什麼東西......」周麼一邊回憶一邊說道。
蘇凌聞言,眼睛驀地一縮,沉聲一字一頓道:「看來,丁士楨那老小子,果真怕了,這是要收拾東西跑路了!」
周麼點了點頭道:「公子所料不差,果真如此,大約又過了不到半個時辰,那角門再次開了,這次開了半扇,還是先前那個管家模樣的人,探出了大半個身子,在門外張望了許久,似乎確定安全,人又縮了回去......」
蘇凌眼中滿是譏諷道:「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丁士楨倒也謹慎......只是可惜......嗬嗬......」
周麼又道:「這次沒有等太久,那丁府角門大開,從裡面出來大約二十餘人,皆著短衣勁裝,腰間鼓囊囊的,應該是兵刃,每個人都身材彪悍魁梧......想來事丁府豢養的打手。」
蘇凌點頭道:「草包土狗,無須多慮......」
周麼道:「那些打手出來之後,又過了一陣,從角門裡抬出了一頂轎子,方才那管家就在轎前伺候,轎子後面還跟了兩輛馬車,裝滿了大大小小的箱子,不知道裡面是什麼......」
蘇凌聞言,眉頭微蹙道:「那轎子裡確定有人?或者說,可確定丁士楨就在轎子裡麼?」
周麼神情有些興奮,使勁點了點頭道:「可以確定,那轎子裡最少有三個人,兩女一男。陳揚兄弟的耳朵好使,他聽到了這二女一男的對話,陳揚確定,那二女是丁士楨的兩房小妾,說話的男人,就是丁士楨無疑。」
蘇凌聞言,問道:「他們都說了什麼?」
周麼道:「具體的聽得不太真切,陳揚兄弟說,他聽了個大概,似乎丁士楨的兩個小妾,一直在埋怨丁士楨,說什麼眼看天都黑透了,為何要如此急急忙忙地出門呢,做什麼也不急於這一時......」
周麼頓了頓又道:「陳揚說,他聽到丁士楨的聲音低沉,似乎在安慰著他那兩個小妾。」
蘇凌聞言點了點頭,冷笑道:「特麼的丁士楨,藏得夠深的,我曾去過丁府打探虛實,根本沒見過他有什么小妾的,那個時候,丁士楨還給我唱了一處兩袖清風的戲碼。」
蘇凌說完,話鋒一轉又問道:「看來丁士楨跟孔鶴臣已經開始內訌了,今日的布局有效果了。」
周麼點點頭,一臉佩服的神色道:「公子果然好計,今日咱們在議事廳散了之後,陳揚和路督司便立刻專門挑揀了幾個暗影司精明的弟兄,各個都是能說會道的主兒,就在丁府四周盯梢,大約不到酉時,丁府的一個採辦主管出了門,咱們那幾個弟兄就跟著,尋了時機,跟那採辦套近乎,一來二去,也就熟了不少,那幾個弟兄便邀採辦去永安坊一個茶館吃茶,然後就明里暗裡挑撥了孔丁之間的關係......」
蘇凌聞言,忙問道:「他們如何言講的,可按照我教的說的麼?」
周麼點頭道:「正是按照公子所教的說的,這幾個兄弟言講如今黃炳昆已經被公子您控制住了,現在已經倒戈了,把孔鶴臣和丁士楨的罪行供出了不少,孔鶴臣已經坐不住了,所以今日一大早便去見了天子,想要將黃炳昆置於死地......幸虧公子您及時趕到,保住了黃炳昆......」
周麼頓了頓又道:「兄弟們還說,現在龍台都傳開了,傳得是沸沸揚揚,只瞞著丁府的人......孔鶴臣見無法對黃炳昆下手,便開始打起丁士楨的主意了......據說正在羅織罪名,有的沒的都算在了丁士楨的頭上,只有這樣,才能保住孔鶴臣的烏紗帽。」
蘇凌聞言,眼神流轉問道:「那採辦信了?」
周麼道:「僅僅憑著咱們幾個兄弟的言語,自然是不可能全信的......不過,這採辦也沒什麼城府,平素利用身份,貪點回扣,發個小財什麼的......其他也就不學無術了。他聽了咱們弟兄的言講,卻是半信半疑的......不過,從他聽完之後,急著告辭的行為上看,定然還是相信了不少的。」
「那採辦就沒有問咱們那幾個撬裝的兄弟,無緣無故地要告訴他這些事情?」蘇凌問道。
周麼嘿嘿一笑道:「未等那採辦發問,咱們那幾個兄弟便直接說了,因為他們知道那採辦手頭富裕,再加上,丁士楨是百姓口中的丁青天,咱們這幾個兄弟才告訴採辦這些事的,一來,不能讓這位『丁青天』蒙受不白之冤,二來呢,自然是想跟採辦這裡討點小賞嘛......」
「嗬嗬......咱們那幾個兄弟,穿衣打扮也比較落魄,所以這樣說,自然也就沒什麼破綻了......」周麼補充道。
蘇凌滿意地點了點頭道:「看來路督司辦事還是想得很周到的......」
周麼接著又道:「咱們兄弟討了些小賞,那採辦便起身急匆匆的告辭了,他出了茶館之後,朱冉兄弟和他手下的人便又繼續跟蹤。據朱冉兄弟回報,那採辦出來之後,哪也沒去,急匆匆的回了丁府......不浪就在丁府外面盯著,便一個人潛入了丁府。大約過了半個時辰,不浪兄弟出來說,他一直暗中跟著那採辦,見他進了丁士楨的書房,就在書房外偷聽,那採辦將咱們兄弟告訴他的孔鶴臣準備拉丁士楨當替罪羊的事情,還有孔鶴臣去天子那裡的事情都告訴了丁士楨。」
蘇凌點頭,示意周麼繼續說下去。
周麼又道:「不浪告訴我們,在丁府外等著,若他所料不差,過不了多久,丁士楨必然有行動,如果沒有動靜,那咱們的計劃就可能失敗了......」
蘇凌點頭道:「丁士楨那老小子,必然坐不住......」
周麼忙道:「不錯,過了不久,丁府角門開了,出來了兩個戴斗笠的黑衣人,看身形應該是練家子......不浪兄弟讓我們留守,他一個人跟著那兩個人離開了......」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那兩個黑衣人匆匆返回,從角門進去,不浪隨後也返回,跟了進去......再返回時,不浪兄弟告訴我們,那兩個黑衣斗笠人,果真是丁士楨派出去的探子......他們潛伏進了孔府,確認了孔鶴臣今天上午去見了天子,要致黃炳昆於死地的事情,然後回報了丁士楨。」
蘇凌聞言,哈哈笑道:「這下,丁士楨對於孔鶴臣要拉他做替罪羊的事情,應該是信了十之八九了......」
周麼點頭道:「不錯,不浪兄弟也是這麼說的......只是公子,周麼有些不明白,僅僅是確定了孔鶴臣進宮面見天子,丁士楨如何會相信,孔鶴臣會把他當做替罪羊呢?」
蘇凌淡淡一笑道:「這不奇怪,丁士楨在官場這麼多年,早就是一條老狐狸了,這是他的所謂長處,但也恰恰是最致命的,因為他看到了太多的官場爾虞我詐、利用出賣了,所以但凡有任何的風吹草動,他都會立刻變得狐疑和警覺。」
「孔丁黃三人,可謂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但他們之間維繫關係的紐帶,是罪惡的貪墨行徑,所以,三人雖然合作聯手,但背地裡免不了互相提防,從黃炳昆的遭遇上,便可以看出一二來。因此,孔丁之間有多少合作,有多少見不得人的事,便有多少的相互提防!」蘇凌一字一頓的說道。
「以前丁士楨也好,還是孔鶴臣也罷,只要發生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無論大事還是小事,都會第一時間秘密會面碰頭,商議對策......但這一次.......黃炳昆一事上,孔鶴臣卻並沒有這麼做!」
蘇凌雙目閃出睿智的光芒,一針見血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