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二十九章 弈


  丞相府內宅。

  正房的燈亮著,正門處立著幾個丫鬟,雖然是下人,但穿著打扮卻是非常的得體,衣衫皆為上好的布料織就,雖無甚華貴首飾穿戴在身上,但若她們走在大街上,無人識得她們的身份,大多數人真就以為是哪家大戶的大小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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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見,丞相府的丫鬟便與別處不同了。

  房內隱隱傳出說話聲,或高或低,那些丫鬟們卻站姿端莊,目不斜視,這是身為丞相府中人從踏進相府那一刻便深深懂得的規矩。

  此時此刻,正房之內,更是別有一番氣象。

  走進這間正房,首先撲面而來的是一股若有若無的檀香,清冽沉靜,並不像尋常富貴人家那樣熏得滿室甜膩。光線被雕花窗欞篩過,落在青磚地上,已是柔和的一層,像蒙了一層薄紗。

  丁夫人的起居設在明間東側,並未擺設那些俗氣的描金嵌寶大座屏,取而代之的,是一架紫檀木嵌雲石的大插屏,石紋如山水潑墨,遠山淡影,意境疏朗。

  黃花梨的羅漢榻靠窗而設,榻上鋪著一色雨過天青的綢緞墊子,無半分繁縟繡花,只在邊角處壓了一道極細的銀灰纏枝暗紋。榻邊小几上放著一套天青釉的官窯茶具,釉色溫潤如玉,盞底隱約可見細小的冰裂紋,一看便是用了多年的舊物,卻越發顯得瑩潤。

  西牆下是一排素雅的書格,整齊碼放著經史子集,靠外一層專門辟出一格,安放著幾函佛經——那是泥金寫在磁青紙上的《清心經》,封皮是褪了色的紫檀木夾板,樸素得幾乎看不出貴重,卻自有一股莊穆之氣。

  書格頂上供著一尊不大的白玉觀音立像,通體瑩白,衣袂流麗,像前沒有堆砌果品,只常年插著一枝新鮮的玉蘭或桂花,隨四時更替。

  最引人注目的,是北牆下那一架小小的紫銅香爐,爐煙細細,裊裊而上,並不濃烈。

  爐旁一張黑漆螺鈿棋桌上,散著幾粒未收的黑白棋子,應該是主人剛剛起身離座。

  整個屋子不見金銀炫耀,卻處處是沉靜的貴氣。

  每一件器物都擺在它該在的地方,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就像那位年約五十的主人一樣,出身簪纓大族,見慣風浪,如今只在這一室檀香與古卷里,守著一份從容如水的氣度。

  仲春的夜,空氣里有股子濕潤的暖意,是從後園那片半開半謝的海棠樹上漫過來的。月光透過雕花的槅扇窗,在地上篩出一片斑駁的碎影,風一過,那影子便在水磨青磚上輕輕晃動,像一尾遊動的老魚。

  丁夫人坐在臨窗的紫檀木圈椅里,並沒有刻意挺直背脊,那股子威儀卻自然而然地從骨子裡透出來。

  她年近五十,正是那種在大族裡站得最穩的年紀——既不是新婦的謹小慎微,也不是老嫗的放任自流,而是一種掌控了全域性後的鬆弛與篤定。

  她身上是一襲京青色的益安錦緞大袖袍,料子極好,垂順得沒有一絲褶皺,只在袖口和衣襟處用同色絲線繡著極隱秘的雲紋,不細看幾乎瞧不出來。

  這種「藏富」的穿法,恰是頂級門第的做派。

  外頭隨意搭著一件玄色緙絲花卉的褙子,那緙絲的金線已有些年頭,光澤變得內斂而溫厚,不扎眼,卻貴氣逼人。

  髮髻梳得極光潔,斜斜插著一支素麵金簪,簪頭那粒不起眼的貓眼石,在燈下偶爾閃過一道幽暗的綠光。

  案几上,一壺用雨水煎的毛尖茶溫著。她端起那隻甜白釉的脫胎茶盞,盞壁薄得透光,裡面的茶湯碧綠如初春的柳葉。她沒有急著喝,只先用盞蓋輕輕撇去浮沫,動作從容不迫,像是在處理一樁並不急迫的家務。

  抿了一口茶,丁夫人的唇角微微向下壓了壓,那不是不滿,而是一種習慣性收緊的神情。放下茶盞時,指節分明的手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腕間那串沉香念珠碰撞,發出極細微的聲響。

  丁夫人眼眸低垂,口中輕輕地念了幾句,聽不真切,大概是某些經文中的句子。

  她抬眼望向窗外,目光平靜地掠過那些海棠花影,眼神里沒有悲喜,只有一種看慣了四季輪迴的深邃。

  這種靜默,比任何厲聲訓誡都更有分量,彷佛這滿室的春光,都在她這一瞥之下,變得收斂了許多。

  燭影微搖,丁夫人的視線從窗外收回,淡淡落在身側陪坐的兒子身上。

  側坐相陪的,竟然是本該在灞城駐防的灞城留守,五官中郎將——蕭箋舒!

  蕭箋舒正端坐在一張稍矮些的黃花梨繡墩上。他今日並未穿戎裝,而是一身雨過天青色的常服,領口與袖緣用銀線繡著極規整的回紋,腰間束一條玄色革帶,上嵌一塊和田青玉,玉色沉鬱,與他這個人倒是極配。

  他的發冠束得一絲不苟,玉冠下的面容俊朗,卻沒什麼表情,眉峰平直,鼻樑高挺,唇線抿得很緊,透著一股超越年齡的冷峻。

  他雙手穩穩地攏在袖中,只露出一截修剪得極乾淨的指甲。案几上他的茶盞與母親那盞遙相呼應,材質樣式相同,只是形制更小巧些,盞中茶湯尚溫,他卻並不急著喝,只偶爾用指節在膝上輕輕叩兩下,像是在思量什麼,又像是在壓抑什麼。

  著武將特有的乾脆,偏生又裹上一層世家子弟的溫潤,聽著滴水不漏。

  母子二人對坐,一室靜默。窗外海棠花影搖曳,室內的氣氛卻比那春夜的風還要沉。

  燭火噼啪一聲輕響,爆出一朵極小的燈花,在這滿室沉靜的仲春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丁夫人並未看燈,目光落在了棋盤上。

  那是一局剛終了的殘局,黑白交錯,殺伐之氣猶在枰上未散。她執白,蕭箋舒執黑。

  往日對弈,她雖竭力周旋,卻總是難敵兒子的凌厲棋風,十局裡難得贏下一局半局,且多是兒子有意相讓。

  可今日不同,三局連戰,她竟是場場告捷,且贏得頗為蹊蹺——蕭箋舒的黑子,幾次明明已布下天羅地網,卻在收網的剎那,莫名走出一步緩手,甚至錯手,讓她這隻老蚌得以苟延殘喘,反敗為勝。

  丁夫人緩緩捻動著手中的沉香念珠,指尖在一顆油亮的黑珠上停駐片刻,方才抬眼,看向身側端坐的蕭箋舒。

  「箋舒兒......」

  丁夫人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捧溫潤的玉,砸在絨毯上,悶悶地響。

  「你這棋,倒是越發『穩重』了......」

  蕭箋舒執子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微微調整坐姿,儘量的讓自己看起來,符合兒子在母親身邊那般的隨意。

  他面上仍是一貫的恭謹,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迎上母親的目光,恭敬里透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

  「母親何出此言?兒棋藝不精,偶有僥倖,也是常事。」

  「僥倖?」

  丁夫人淡笑一聲,那笑意只停在唇邊,並未達眼底。

  她緩緩起身,走到那棋台旁,緩緩伸手,用指甲蓋輕輕刮過一枚黑子,發出細微的「嘶」聲。

  「箋舒......你昔日與我對弈,每一步都似在萬軍叢中取上將首級,凌厲果決,從無半分遲疑。怎麼今日,這黑子走得……倒是像換了個人。」

  「方才西北那一角,明明已是活棋,你卻偏要填上一子,可是覺得為娘的眼力不濟,看不出你是在相讓?」

  丁夫人的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在舌尖上滾過一遍才吐出來,不帶半分責問,卻比責問更讓人心驚。

  蕭箋舒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他深知母親厲害,這看似閒談的敲打,實則刀刀見血。

  他垂下眼帘,避開那雙彷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只盯著枰上那處「錯手」的黑子,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母親明鑑。兒並非相讓。只是……只是近日自灞城歸來,事務繁雜,心神不寧,對弈時難免思慮不周,讓母親見笑了。」

  他說這話時,腰背挺得更直,那是一種下意識的防禦姿態。蕭箋舒原以為能敷衍過去,卻不想母親竟如此敏銳,直接從棋路的變化里,嗅出了他心緒的不穩。

  丁夫人聽著這番搪塞,並未戳破,只是端起那盞溫著的茶,揭開蓋子,看著碧綠的茶湯。她吹了吹浮沫,卻沒有喝,只將茶盞穩穩放回托碟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嗒」。

  室內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的微響。

  她這才重新看向蕭箋舒,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無形的重量,緩緩壓在他肩上。

  「從灞城回來……」

  丁夫人慢慢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調里聽不出喜怒,卻像是把玩著一顆無形的棋子。

  「看來這灞城的春風,到底是比京師的要冷硬些。讓你這般心不在焉的,想必不是什么小事......」

  丁夫人說完,便不再言語,只靜靜望著蕭箋舒,那眼神彷佛在等待他自己,將那顆懸在半空的黑子,落在她早已看得分明的棋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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