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終篇.修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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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了青陽城裡的富貴人家在郊外施粥布善。
她趕得巧,捧著豁口的碗,分了一碗白粥和一個白面饅頭。
瘦骨嶙峋的小姑娘身上破破爛爛,臉髒的看不出原本的模樣,如同乾柴枯枝一樣的手指抓著饅頭,上面印下幾道黑乎乎的指印。
她也不在乎,跑遠了,蹲在灌木叢後狼吞虎咽地吃完。
碗都舔得乾乾淨淨。
小乞丐一手拿著碗,一手揉著不再叫喚的肚子出來,漆黑如墨的眸子瞧著施粥鋪前排成長龍的隊伍,她又蹭了過去。
終於再到她了,她低下頭,捧著碗往前送,嘴上隨大家念著感謝救苦救難的活菩薩,可可憐憐她,賞她一個饅頭吃吧。
遲遲沒等來饅頭進到碗裡,她悄悄抬起了眼皮,正對上一雙無奈望著她的眸子。
分發饅頭的姑娘瞧著也不過二七年華,巴掌大的小臉上還有沒褪去的嬰兒肥,即便是穿著很普通的衣服,但一眼看上去,也能看出來是大戶人家嬌養出來的千金小姐。
小乞丐視線不自覺落在小姑娘的頭髮上,是她極為羨慕的烏黑亮麗,一部分盤在了頭頂,用珠釵固定,還有一部分紮成了小辮垂在身前。
她低頭再一看自己的,枯黃,細軟,如雜草一樣。
「是不給了嗎?」她怯生生問了一句。
「我要是沒記錯,你剛剛已經領過一遍了,之前就說好了哦,一個人一天只准領一次,我們蘇家會在這裡設七日的粥鋪,你明天再來吧。」ъ
她說話的語氣很溫柔,可小乞丐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不能領了。
她手指扣緊了碗,埋下頭藏起眼底的遺憾,低聲應道:「對不起,我已經很久沒有吃過一頓飽飯了,實在是太餓了才這麼多的,我這就走。」
小乞丐剛走出去了兩步,少女就將人喊住:「等一下。」
她以為是少女改變主意了,要給她饅頭,眼睛迸發出比星星還要璀璨的亮光,沒想到小姑娘只是下巴一抬,對她說:「你壞了規矩,要罰了之後才能走,你在一旁等著,本小姐晚會兒再找你算帳。」
她想跑,又怕明天就吃不上一碗熱騰騰的白粥了,猶豫一下,還是按照她說的蹲在了一旁。
大不了就被打一頓。
白粥和饅頭的香氣鑽入她的鼻孔。
她肚子又想叫了。
沒一會兒,少女就離開了粥棚,來到她跟前。
少女身後還跟著一位丫鬟,她對丫鬟道:「春芽,帶上她回去。」
名叫春芽的丫頭瞧見她如此寒酸樣眼底飄過嫌惡。
聞到從她身上飄散出來的刺鼻難聞的臭味,捏著鼻子,拿手扇風,讓她跟自己走。
馬車在不遠處拴著。
要被帶上馬車,小乞丐才真慌了。
她就是想要多分一個饅頭,不會被帶回去打死吧?
小乞丐撲通一聲跪在少女跟前,磕頭,「大小姐,人美心善的活菩薩,我知道錯了,你就發發善心,饒了我這一次吧……」
她還是被人提上了馬車,與車夫坐在馭位。
進了城,馬車沿著喧囂的長街行駛,最終在一處朱門前停下,她從馬車上下來,目光從門口的兩個石獅子身上移開又看向燙金的匾額。
她明明不認識字的,可看到匾額上的兩個字,心底就莫名的念了一句:蘇宅。
她剛剛在城外說了,她姓蘇。
一定是因為這樣自己才知道的。
蘇家小姐交代了身邊的丫鬟幾句話,緊接著就入了門。
春芽雙手環胸,眉心緊蹙,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發出一聲嗤笑,隨後道:「也不知道你走了什麼狗屎運,一個要飯的小乞丐竟然還入了小姐的眼。」
走了她家小姐的運。
她是在罵她家小姐是狗屎嗎?
這麼想著,小乞丐將頭埋得更低了。
她跟著鼻孔都恨不得朝天的丫鬟進了後院,到了一排矮房跟前,春芽讓她站在最裡面的一間門口,就說了一句讓她等著。
過了有一會兒,兩個看起來比較壯實的婆子,提了兩桶水過來。
接著她就被推進房間裡。
小乞丐這才知道,這是一間用來洗澡的房間。
春芽丟給她一塊粗布,「把自己洗乾淨,換上架子上乾淨的衣裳,晚會兒我帶你去見小姐。」
木桶里的水很快變成髒的。
第一次洗完,春芽不滿意。
讓兩個婆子換了水後,又盯著她洗。
確保連指甲縫都是乾淨的後,這才讓她穿衣服,她手指觸及藕荷色的襦裙,一時竟怕自己粗礪的手指傷了衣服,完全不敢上身,說讓婆子給她拿套褐衣來穿就行。
婆子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腦袋道:「蘇家哪來的粗布麻衣,這已經是最下等丫鬟穿得服飾了,行了,趕緊的吧,二小姐還在院裡等著你呢。」
小乞丐換好後,隨意將濕漉漉的頭髮盤成一團,麻繩綁好後,低著頭隨婆子出門。
外面的春芽瞧見她出來了,嘴裡嘟囔了一句讓她好等,再看到她的模樣後,不禁愣了愣,這瘦瘦弱弱,她一隻手就能提起來的黃毛丫頭,竟然還有幾分姿色。
她眼底難以掩飾的嫉妒,「真是人靠衣服馬靠鞍。」
小乞丐聽懂了這句話的意思,她知道春芽姑娘是在譏諷自己,卻只當是在夸自己長得好。
春芽拽著她往前面去。
小乞丐吃痛蹙眉,不敢吱聲。
蘇小姐住的地方是她見過的最漂亮的院子,裡面種滿了她叫不上名字的花,就連院牆上都爬滿了艷麗的花朵,蝴蝶繞著花叢嬉戲,好像仙境一般,她一時間看呆了去。
「果真是沒見過世面。」
聽到這一句嘲諷,小乞丐猛然回過神來,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觸目的是自己露出兩個大拇指的破爛草鞋。
她縮了縮腳,只到腳踝的裙子卻怎麼也遮不住鞋面,就如這位春芽姑娘所言,她裝扮的再漂亮,也終究只是個沒見過世面,上不了台面的小乞丐。
隔著珠簾她見到了蘇小姐,她換了身華麗的衣服,頭上簪的珠釵又多了幾支,手腕上的鐲子隨著她的動作叮噹作響。
清脆悅耳。
比銅板的聲音好聽多了。
「進來吧。」
她應了一聲,弓著身走近,就看到滿滿一大桌子的飯菜,她做夢都只敢夢到一隻燒雞,然而燒雞在這張比她矮不了多少的桌子上,只是最不顯眼的存在。
她吞咽唾沫的聲音尤為響亮,肚子裡發出的咕嚕咕嚕聲響更似是雷聲一般。
小乞丐臊紅了臉。
「都是給你準備的,坐下吃吧。」
小乞丐豁然抬頭,震驚中還夾雜著茫然,她……是在和自己說話嗎?
「小姐,這不合規矩。」春芽忙不迭勸道,「她一個窮要飯的,怎配與小姐同席。」
蘇小姐眉心緊蹙,不滿道:「春芽,什麼時候輪到你來教我規矩了?」
「奴婢不敢。」
再三確認後自己能吃後,小乞丐才小心翼翼、侷促而鄭重地端起離最近的一盤紅燒肉。
狂咽下口水。
正要蹲在桌邊吃,對面的人輕叩著桌面道:「坐凳子上吃。」
她只敢坐一個邊緣。
拼命告訴自己要矜持,要矜持。
可色澤金黃,肥而不膩的肉片甫一入口她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拿起一個饅頭,就著桌上的雞鴨魚肉往狼吞虎咽往肚子裡塞。
她第一次知道,原來魚吃起來不是腥臭的,原來還有沒有刺的魚。
「慢點。」
蘇小姐一開口,她不敢不從。
蘇小姐都沒動筷,一手支頤,定定瞧著她:「你叫什麼名字啊?」
她艱難咽下口中的食物,含糊不清答話:「薑茶茶,我叫薑茶茶。」
薑茶茶,蘇小姐嘴裡念叨了一句,「怎麼起這個名字?你爹娘呢?怎麼讓你這么小的一個孩子要飯?」
她不小了。
今年已經九歲了。
小乞丐不想說話,只想吃飯。
可蘇小姐問她話,她不能不說。
「我不知道我親生父母是誰,聽我養母說我是她在河邊撿來的,我的養父姓姜,母親將我抱回家時,父親正在喝茶,乾脆就叫了薑茶茶。
前兩年我老家那邊發生了大旱,生了蝗蟲,地里一片荒蕪,不知道怎麼又傳出來有妖魔鬼怪作祟,大家都開始帶上家當逃命,路上我和他們走散了,只能隨著別人一路逃亡來到了青陽討口飯吃。」
她清楚不是走散了。
逃命的路上,有一個晚上,她聽到養父和養母壓低了聲音爭吵,說世道艱難,自己的孩子養活都難,如何能再養別人的孩子。
養父要丟下她偷偷走,養母不願意。
她當時怕極了,從那以後睡覺都不敢睡熟,唯恐一覺醒來,他們就不見了。
可有一天,養母紅著眼睛給了她一個餅子和一個竹筒,讓她去河邊打點水來,明明平時都是養父去打水的,她當時心裡已經猜到了。
她本就不是她們的親生骨肉,他們已經養了自己這麼多年她已經很感激了,如何還能去求什麼。
她選了一處最清澈的水,盛得滿滿當當的。
回去後,那裡已經空了。
她忍著淚,抱著竹筒坐在樹下等了一天一夜。
沒等來他們。
她只能隨著人群跑。
到了青陽。
蘇小姐眼裡帶了憐憫,抬手盛了碗湯給她,「你以後願意留在我家嗎?別的不說,吃飽穿暖是沒問題的。」
她當然願意!
能有個棲身的地方,誰又願意窩在破廟裡?
自此她留在了蘇家小姐身邊當個丫頭。
她從別人口中了解到,蘇家是青陽城裡最為富貴的人家,而這位蘇小姐蘇攬月是蘇家主正室所生,可以說是蘇家家主的掌中寶。
薑茶茶知道自己能在蘇家待下去,全靠著這位蘇小姐。
過上了這種日子,她哪裡還會想回到倒街臥巷的生活。
她拼命討好著這位心善的蘇小姐。
蘇小姐出門也喜歡帶上她。
討來了主子的歡心,和她一樣在蘇攬月院裡伺候的人,就會看她不順心。
她們都是在蘇家待了許多年的,有些是家生子。
有她們的小團體。
蘇攬月看不到的地方,她總要受到她們的擠兌和冷嘲熱諷。
她不在乎。
只要蘇攬月對她的喜愛在,她們就不敢真對她做什麼。
冷嘲熱諷的幾句話進了耳朵,又少不了兩塊肉。
可令她頭疼的是蘇家的小少爺,也是蘇攬月的胞弟蘇雲霄。
蘇雲霄和她同歲。
要比她高了一頭、壯實幾圈。
她不過就是幫他抓到了捉到了跑掉的小青蛇,這位小少爺便盯上了她,說她是家裡最大膽的丫頭。
知道她是蘇攬月帶回家的小乞丐,蘇雲霄每次來蘇小姐院子,總喜歡喊她小要飯的,然後扯著自己的辮子玩。
每次都扯得她雙眼泛紅才撒手。
好在有一次被蘇攬月撞見,蘇攬月訓斥了他幾句,他這才有所收斂。
薑茶茶有時候都在想,是不是上天見不得她過好日子?
她在蘇家待了有三個月。
十月十七。
發生了一件對蘇家來說天大的好事。
蘇攬月結了仙緣,被一個宗門的真人瞧上,要帶到仙山上修行了,真人說於三日後前來接她。
叫什麼洛音宗,是修仙界有實力的大宗門。
蘇家人喜出望外。
忙著為蘇小姐準備前往洛音宗要帶的東西。
要不怎麼說,蘇攬月是個心地好的。
前往仙山,不能帶婢女。
小姐這幾日忙得團團轉,還為她安排了去處,讓她以後在大夫人院子裡伺候。
大夫人也就是蘇攬月的親娘。
薑茶茶知道蘇夫人不喜歡自己。
每次蘇夫人來到蘇攬月的院子,見到她,總是一副嫌惡的模樣。
或許是覺得她上不了台面?
小姐一去,自己的好日子要到頭了,只盼著自己別被趕出蘇家,就是在馬廄里,當個餵馬的丫頭也行,她可以睡馬廄的。
薑茶茶一面為蘇攬月開心,一面又覺得難過。
她唾棄自己這個想法,蘇攬月要去仙山了,自己該為小姐高興才是,難過什麼難過!
這麼想著,眼淚卻不受控制地啪嗒落下,又連忙用衣袖擦拭乾淨。
若是被人看到她哭了,少不了要挨頓板子。
她跪在廊下,緊抿著唇低下頭,拿抹布擦拭著石磚的動作更賣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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