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臨夏行宮
大樹倒塌,菟絲花無處可去,便會哀哀頹消。【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若只虛驚一場,又會被狂風吹回大樹旁,心安理得地攀緣依附。
蘭頌將軍從秦國的三品安西將軍一躍到戈蘭的一品大將軍,縱使為血脈至親背叛大秦,依舊前程似錦,風光無限。將軍府此刻幾乎被踏破門檻,巴結獻媚的官員宛若黃河之水滔滔不絕,他一介武將常年鎮守軍營,怎會官場上的暗流涌動和爾虞我詐,當即閉門謝客,一概不見。
而秦京兆尹霍徜本擬定二月三十上任兵部尚書,可秦章儀瞧了一眼擬定名冊,便施施然指派他與李冠共事,上任行軍總管,平起平坐,同在京兆尹辦差。
這是明擺著要秦國軍隊滲透同化戈蘭的中央禁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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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美人和李冠自是不願,但如今背靠大樹,加之已然歸順與於秦的百萬雄獅之下,便是不從也得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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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夏王都城破之日,漫天飛血,橫屍遍野,戈蘭王后宮三十多位嬪妃皆被秦軍斬草除根,死狀慘烈。李美人到底為自己和李氏滿門掙了條活路,這條命來的不易,縱有百般不滿,也定然不會在此多事之秋貿然行事,輕舉妄動。
樊川長公主依舊端坐在她慈孝宮的王妃寶座之上,只是,再沒有潮水般的戈蘭女子湧來,將她強硬地高高托起,一眼望去絕望而又無可奈何。一朝從王妃變成太后,如今倒是好不自在。
殿內安神香聘聘裊裊,皇權的力量是龐大且無所遁形的,戰爭殘酷而血淋淋的影子一日之內就煙消雲散,只剩絮絮漫漫的溫靜,仿佛華麗宮殿亦在塵漫中永恆佇立長存。
望著下首百無聊賴數葡萄玩的侄女,她撫平大袖衫上微不可見的褶皺,眉頭狠狠一蹙,不覺凜然道:「若是乖覺跟蘭將軍回秦倒罷了,你依舊是大秦最尊貴的公主,加之秦國仕子日益增多,國家愈加興盛,榮華富貴更是享用不盡。如今自立為王,卻四面楚歌,本宮真不知你在想什麼?」
秦章儀托腮側坐於下首側妃的紫檀椅上,聞言只捻起一粒晶瑩剔透的葡萄於指尖細細把玩,不同的是,她亦從秦側妃變為了秦太妃,「用身體,用一個個兄弟姊妹交換性命無虞,交換政權安穩疆土和平,這便是太后口中享不盡的容華富貴?」那聲音淡淡的,依舊透出幾絲戰爭遺留的,還未盡消的狠厲。
樊川長公主以慈愛而又犀利的眸色端詳她許久,才輕輕開口:「你與他到底如何?」這個「他」指誰已然不言而喻。
「什麼如何?」秦章儀一垂眸色,悠悠道:「史官日後當記一筆,昭帝五十四年二月初五,蘭章公主機智無雙,逃脫宦官爪牙,於戈蘭王都垂簾聽政,掌控國政,風華無雙。就是如此。」
「竟只是這樣嗎?」樊川長公主深深看向她,不動聲色順著她的話道:「謝必安這人正如太子所言,睚眥必報,錙銖必較,你此番竊取戰爭果實,邊境還有無數秦兵枕戈待旦,且瞧著他日後怎麼對你?」
秦章儀還是悠然自得的,「他那人,寧叫天下人辜負他萬千次,他也不負天下人一次,當真蠢極了。」
「本公主願與娘娘下賭注,他絕狠不下心揮兵進軍戈蘭,讓同出秦國的士兵們互相殘殺。」
這便是用百萬將士的性命來賭自己一時無憂了,當真高明極了,也狠辣極了。
樊川長公主倏然一笑,隱隱含了幾分質問意味:「且不說他,便是太子,如今的皇帝。縱然此番勉強被你等驅策,我於深宮沉浮數年,當知那是個難纏角色,你認為憑他區區昭儀所出的皇子,怎能在那麼多皇子裡,一躍成為儲君,還尋了身世高貴的蕭側妃為養母?」
秦章儀將那粒葡萄隨意扔進玉盤,一雙鳳眸沉著得不辨神色:「我自是知道他極難纏,當年咸陽宮做質子之時,見他在皇子裡混的風生水起,又與太子和老五關係密切非常,便知他不簡單。」
老五和太子向來相看兩厭,但若沒有這位儲君背後拱火,又暗自提供援助,決計到不了那般慘烈局面,這般想著,她冷嗤一聲。
樊川公主不禁扼腕嘆息,又咄咄道:「你可曾想,僅用昔日情分和血脈困住蘭將軍和魏將軍二人,實在幼稚極了。知人知面不知心,這二人若是反水轉過來對抗你我,我倆連一絲反抗的力氣和餘地都沒有。」
「姑姑思慮頗多了些。」秦章儀忍下心頭不耐,一挑遠山藏黛的娥眉,幽幽道:「而今舉國上下,除了兵權,相權六部可捏在本公主手中,他們要造本公主的反,也得好好掂量一番。
況且李冠那人能背主投誠,且不說德行,便是這份野心,料他也不是吃乾飯的,不說我倆,便是他,也不會坐以待斃,您端坐您的王座便是了。」
樊川長公主頓頓瞧她許久,當知這小女子將她所言盡數考慮周全,甚至比她這個後宮婦人考慮地周全得多,便對戰略閉口不言,只銜了一絲不明笑意,溫聲道:「秦太妃日後又當如何?那位謝將軍與你關係匪淺,你在戈蘭多一日,這地方便多擔一日滅國的風險。」
秦章儀聞言旋即深吸口氣,氣定神閒的外殼終於破了一絲裂痕,含了幾分慍怒道:「你們個個在本宮面前這般放肆無道,仿佛都忘了,謝必安一介宦官,本公主來日是要嫁人生子,過人該過的日子,琴瑟和鳴,享天倫之樂。而非在咸陽宮那般,人不人鬼不鬼,跟個太監對食!」
此番話說完她倒樂了,語氣薄涼而戲謔:「一個不男不女,一個不人不鬼,怪道你們個個都默認我與他綁一塊!」
樊川公主含笑睨著她急切的模樣,不急也不躁,依舊溫靜柔婉的說道:「你知本宮舊日往事,當知本宮斷然不在乎這些,我只問,你們二人之間的情意如何?你的心,又當如何?這是最要緊的,剩下的,都不甚要緊。本宮知你明白,卻裝作不明白。」
秦章儀冷冷道:「本宮與他能有什麼情意?」說罷又涼嗖嗖道:「如今的戈蘭和大秦不過是是地方割據政府與中央政府的關係。該如何應對便如何應對,想那些無用的東西作甚!」
樊川長公主瞧她似是瘋迷一般,嘴角那點極力自持的弧度墜墜垂下,撫著衣袖上華麗的,戈蘭獨有的綺羅花戈繡,低喃道:「年少時本宮心悅沈鴻不假,可嫁給了戈蘭王,過了這麼多年,似乎也沒什麼不好,年少情意以這把年紀再回頭去瞧,荒唐而又可笑。可本宮那時若有選擇,還是寧願冒天下之大不韙,拒絕下嫁戈蘭。」
這句話幾乎算得上是長公主對她所說的最推心置腹的一句了,其中語重心長和情意綿綿秦章儀並非聽不出來,只是一瞬凝滯,她的嘴角直掛上譏諷不屑到極致的笑:「長公主是個有情飲水飽的好女子,我可不是。」
說罷也不停留,只自顧自離開,只是那清癯倔強的背影,怎麼瞧都透著幾分慌亂。
回到自己的蘭章宮殿,她便直挺挺坐在菱花鏡前注視自己許久,眸色複雜到不忍猝讀。
半晌,她忽地喚來東隅,讓她為自己梳回秦國女子的裝扮,雲鬢花顏金步搖,衣袂翩躚,端的是泱泱大國的氣度和胸懷。而非戈蘭女子慣常戴的罟罟冠,精巧自是精巧的,只是,她不喜歡。
鏡中女子溫靜為自己梳發,眉目低垂,乖覺極了。秦章儀盯著她半晌,冷不丁開口道:「在咸陽宮,本宮有個侍女,叫紅河,和你服侍的一樣好。」
東隅一滯,將綺羅髮簪簪於她高聳雲鬢當中,溫聲道:「娘娘想念母國了?」
瞟著秦章儀不點頭答是,但也不否認,東隅只將她頭上那縷被劍氣砍斷的頭髮細緻的別進高髻里,殷殷道:「臨夏王都距離咸陽宮,便是一日千里的青驄馬,不眠不休也要一個月的路程,當真山高路遠。」
秦章儀對鏡一揚下巴,倨傲道:「說起是戈蘭王都,如今倒像是大秦的臨夏行宮還差不多。」
一壁說著,小女使低眉順眼稟告道:「太妃娘娘,蘭大將軍來了。」
秦章儀對鏡端詳許久,見通身裝扮與秦國之時無異,事事四五通,燁然若神人,這才換上一副笑臉,親熱迎出去,嬌俏開口道:「舅舅,此刻恐怕貴府賓客絡繹不絕,您不在府上待客,怎的進宮?」
蘭頌對她這般熱情竟還有些不大習慣,揉揉鼻子默然道了一句:「你以前叫蘭將軍還算順耳些。」
秦章儀撇嘴,皺皺鼻子:「您可真難伺候。」說話間,便癱在首位,憊懶道:「蘭將軍進宮何事?」
聽著「蘭將軍」這三字,他面上似乎更是不豫,只將這陣失意壓下,冷峻堅毅的面上再無多餘表情:「自然有事與您商議。」
「戈蘭戰事初平,長鴞戰事又起,姚安已然打起來了。謝必安自是顧不上我們了,這勉強算一件喜事,可國內大小事宜不比謝必安的大軍好對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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