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進士作弊案
沈修文一介木頭書生自是難想,伊犁府將軍魏長青即便遠在天邊,稱一句天高皇帝遠實不為過,看似再也不受處處忌憚魏家的謝必安管束。【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可家中老小還在咸陽宮九千歲的腳下生活,他又怎敢起旖旎心思。便是風箏飛得再高再遠,那根纏繩再小再細,也直絆得他不敢胡作非為。
縱是蘭章公主離了謝千歲桎梏,又對魏長青再度起了年少朦朧心思,她再如何,魏長青亦是萬萬不敢的。
是以不用猜便知,戈蘭改朝易主之日起,魏長青定然與當日在咸陽城一樣,請旨去往戍守邊境。
這是高明法子,是為遠離臨夏王都這一是非之地不假,可也是為了遠離蘭章公主這一身是非之人。
沈修文點到為止,對此事亦不再多言。想起即將要宣之於口的事,他一咬牙,先狠狠在地上磕了幾個響頭,這才道:「微臣身為淵文閣學士,犯下滔天大罪,釀成大禍實難收場,今日特來向九千歲請罪,請九千歲大人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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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必安在他凌亂垂下的髮髻上宛轉一眼,幽幽道:「是科甲進士作弊一案?」
沈修文狠狠閉了閉眼,愧聲道:「謝大人手眼通天,遠在西北亦早已知曉此事,實乃令臣意外。確是昭帝五十三年恩科考試中,同進士出身三甲第一十三名倪慎的作弊一案。淵文閣向來為朝廷專管恩科一事,如今倪慎自中甲到上任從五品鴻臚寺少卿都已大半年時間,這等醜事才被御史台查檢出來。這是微臣等的失職,微臣罪該萬死,但請九千歲責罰。」
謝必安狹長細美的眸子一眯,負手在他身前踱了幾步,這才幽幽開口道:「若是鴻臚寺少卿從五品的要職,秩從確不算低。倪慎家中官位怕也不低。此時東窗事發,絕非巧合。」
他的言外之意便是倪家憑自家官大壓一頭,給中甲登科的倪慎在朝謀了滋潤差事,許是有人眼紅,或是倪慎在任期間得罪了人,亦或是倪家開罪了人,這件事才被捅出來。
沈修文細細一琢磨,沉聲道:「怕是如此。」
謝必安只問道:「他被押解刑部大牢,是誰送進去的?」
沈修文羞愧到不敢抬頭,依舊埋著頭愧聲道:「是工部尚書石慶焱石大人。」
謝必安眉目罕見一動,當即含了森寒笑意道:「今日沈大人在朱公公府前截住謝某的緣故怕是就在這裡了罷。」
沈修文咬咬牙,點頭道:「不錯。昭帝四十七那年,拱衛司還未被裁撤,那年發生的一件舉子作弊案似乎還是身為執金吾的謝大人為先帝爺親自接手。如今四司被撤,恩科的作弊案自是落於戶部禮部協同刑部等三法司查辦,偏生又牽扯進了與此毫不相干的工部,這已是咄咄怪事了,可更怪的是,倪慎指認是石大人在背後操弄,死不鬆口。石慶焱大人胡亂攀咬,又將蘭清硯老先生扯了進來。此事實在過分蹊蹺,微臣念著朝中人多嘴雜,為了各自利益混淆視聽顛倒黑白的大有人在,遠不如臣這等檻外閒人敘事明辨,便暗自忖度著先一步告知謝大人。」
此句說完,竟是紅了耳朵,抿了抿唇,這才生硬開口道:「臣慚愧,自是含了一層私心。還有一層緣故便是蘭清硯老先生是公主的外祖,微臣與公主再不濟還有四年的師生情誼,為著這個,在此事上亦得慎重些。老先生還曾是家父年少時的恩師,年歲已然太高,怎能受得了牢房苦寒。加之先帝當年對蘭家所做之事,蘭家幾乎氣數已盡,哪裡還有力氣抵抗小人攀咬,只恐老先生有何不測,此事亦是刻不容緩。」
此事入耳,謝必安面色不改,只是通身已然騰起一陣緊肅氣焰,他肅聲問了一句:「老先生現在何處?」
沈修文愈加難以啟齒:「大理寺大牢,石慶焱死咬不放,底下人亦不好辦查,只好先將老先生暫時押解」
謝必安眉頭遽然一緊,問了句:「高鶴人呢?」
沈修愈加埋低了頭,只恭聲道:「高大人一早出京,臣亦是三天不見他人了。」
謝必安面上風輕雲淡,衣袍遮擋下拳頭已然不自覺狠狠攥緊,他依舊銜著森涼笑意,慢悠悠道:「沈大人,工部尚書石慶焱可是十公主外祖家,你與十公主結為夫妻,如今更是育有一子。為著蘭章公主這般置喙妻子至親。於情,不合。」
沈修文聞言亦不見響動,依舊深埋著頭,絲毫瞧不出面上顏色,那聲音亦是淡淡的:「於理,對得起朝廷便可。」
半晌不見面前響動,一抬首,卻見謝必安行雲流水般翻身上馬,坐於青驄馬上深深看他一瞬,手上韁繩高高揚起,立即飛奔而去,直奔大理寺大牢。
再回首望去,只有遠遠一道暗紅衣袍在黃昏風中飄著。
許是都聽聞謝千歲班師回朝的風吹草動,今日的大理寺大牢格外沉肅,平日裡偷懶耍滑的獄卒牢頭,亦是神采奕奕,四處巡視,更見莊嚴。伴著陰森潮濕的地牢里傳出陣陣悽厲而撕心裂肺的喊冤聲,青天白日下,宏偉莊嚴的大理寺只覺陰森,更顯幽怖。
刑部尚書和大理寺少卿得知千歲爺大駕,當即拘了滿面諂笑,對翻身下馬的謝必安飛迎上來道:「恭賀千歲爺打了勝仗凱旋而歸,微臣等在京日日引頸遙望西北,可算是將您盼回…」
謝必安盯著他那張諂媚的臉瞧了一眼,垂了眸子,不陰不陽問道:「蘭清硯人在何處?」
「這…」刑部尚書與大理寺少卿對視一眼,交換了眼神,這才斟酌著回話道:「約摸兩日前,石慶焱大人將淵文閣壬午年恩科檔案呈於公堂,上面白紙黑字寫得分明,蘭清硯先生是去年恩科的監考官之一,收受倪慎賄賂三萬兩金的證據亦呈於公堂之上,他為著區區銀子泄露考題,篡改試卷之事已是板上釘釘,千真萬確,再也抵賴不得。微臣們實不得已,這才將蘭清硯暫關地牢。」
謝必安對他所言閉口不談,恍若未聞,只是淡淡道:「帶我見他。」
大理寺少卿頓覺出不對,若謝必安還是拱衛司的執金吾,三法司怎敢跟他搶人,蘭清硯早就被押解往拱衛司地牢,哪裡輪得到大理寺查辦。可如今他是十二監的秉筆太監,區區作弊一案,本不該由朝廷的九千歲親自出手。
如今不知怎的,竟是驚動了這位,還不知又待如何。可他更是知道,無論如何,在此與九千歲大人推諉周旋一定沒好果子吃。想到此,他咽了咽口水,只對謝必安一引手道:「您這邊請。」
隨著紫金靴踏著一節節台階,緩緩踱步而下,那聲音亦如劊子手將人頭顱砍下後,鮮紅可怖的血液滴在刑台上的聲音,一滴,一滴。
謝必安身後擁躉冷汗連連,偷摸交換數道眼神,亦不知該如何自處。
來回過了數道關卡,繞了數圈,這才堪堪走進陰森潮濕,蚊蟲鼠蟻橫行的地牢。
獄卒直引著他穿過陣陣喊冤的犯人監牢,往前走了一陣,大理寺少卿堆起小心翼翼的笑,往前一指,一句「那就是了」還未說出口,面色大變,只對身後一兼正官吼道:「快…快…快開門!」
眼見發如蓬草,身形清癯的老先生身子直直懸在牢房正中,悠悠蕩蕩。謝必安幾不可見的皺起眉頭,只將腰間軟劍抽出,看似只在柵欄上禁著的嬰兒手臂粗細的鎖鏈上輕輕碰了一下,那鐵鏈便應聲沉沉而落。
他對身後眾人揚起手掌,不欲他們靠近。
他親自上前,手上發力,一把將繞在蘭清硯脖上的布帶扯斷,蘭清硯應聲而落,他眼疾手快,當即單手將他堪堪拖在懷中。
二指併攏在雞皮鶴髮的老先生乾瘦脖頸間一探,指尖傳來微弱跳動,便幾不可聞的鬆了口氣。
幾聲干厲的咳嗽後,老先生緊閉的雙眼微微一張,那雙渾濁的雙眼失焦片刻才恢復清明,似是終於緩醒過來。甫一看見眼前是謝必安淡漠到極點的臉,他當即厭惡的別過了頭:「被你救下還不若就吊死在這裡。」
身後一眾大員大駭,當即諾諾道:「老爺子您糊塗了不成!您可瞧清楚了,這可是千歲爺!才打了勝仗回朝,還未回咸陽宮就來地牢看望您了!」
蘭清硯望天短促而急切的喘息幾聲,這才冷冷瞧著謝必安道:「老朽清醒著呢,你是對得起皇輿周天,更是對得起億兆黎民,可你謝必安就是對不起蘭家。」
這般說著,他亦不顧自己剛從生死線上被救回,強掙扎著坐起身來,擺擺手道:「你就是救了老朽,我也不見得會謝你。老朽是清清白白,可也是百口莫辯,左右死了乾淨,省的留著罵名遺臭萬年。」
這等大逆不道之言,除了這老爺子,也就只有那位公主敢如此放誕了,他面上不見絲毫怒色,只斂眉輕笑一聲,這才緩緩起身,背著手悠悠道:「您是三朝老臣,自是高潔之士。謝某感佩您國士無雙,願從三法司接手此案,查明真相,為您昭雪。」
蘭清硯眼睛登時一瞪,別開眼道:「」老朽今天寧願含冤吊死,也不要你來幫老朽平反!」
身後一眾大臣冷汗津津,這兩尊大佛實難打發,謝千歲要為蘭老爺子平反,蘭老爺子偏生縷縷出言不遜,盡說誅九族的渾話。
一時之間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相勸。
眼看三方僵持,謝必安只扯扯嘴角,對後微微揚手,三法司官員們頓時瞭然與胸,紛紛退下。
謝必安蘊了淺淺一層笑意,直言不諱對蘭清硯道:「您是因著公主之事厭棄謝某?」
蘭清硯不備他這般直來直去,瞪眼道:「你心知肚明,何須再問。」
謝必安點點頭:「好辦極了。秦兵如今還在宣武門外枕戈待旦,您若是不從,謝某這就帶兵殺進戈蘭,殺了蘭章公主。您大可自己權衡,再做決定。」仟仟尛哾
蘭清硯氣血登時湧上心頭,轉過去瞪著他咬牙道:「我蘭家人真是個個瞎了眼!」
謝必安對此不置一詞,只是微微低頭出了牢房,對外吩咐一句:「不必讓他回府,直接轉往咸陽宮,落居二皇子側殿。」說罷轉身就走,絲毫不回頭。
大理寺少卿登時會意,二皇子是謝必安的筆貼式,不比其他有封地亦或是宮外建府的皇子,他常駐咸陽城,如此安排明擺著是要把蘭清硯放在眼皮底下看著,不讓奸人有機可乘殺人滅口了。
謝必安這才一壁出了大理寺,在眾人擁躉下騎馬趕回咸陽宮聽政殿。
甫一走進,便見一個身材瘦小,削肩膀高帽的男子直挺挺跪在殿外,四月的夜風依舊帶著幾分凜然之色,他卻跪的筆直,絲毫不動搖。
見謝必安身影剛一出現,當即深深一拜道:「十二監隨堂太監高鶴拜見主子,主子一路奔襲辛苦。」
謝必安瞧他一眼,便徑直走過道:「進來回話。」
他甫一坐定,高鶴殷勤為他端來一杯茶水:「估摸著您回宮時辰,正好是八分熱的毛尖。」
一壁近身伺候著,又道:「想著您怕是來日要為將士們踐行,看您未歸,奴才只好先吩咐僕役將披香殿打掃出來,一應物品備齊,只等將軍們大駕光臨。」
謝必安只呷口茶,淡淡問道:「可是去查藩王作亂一事去了?」
高鶴殷殷回話道:「確是如此,這一查,可是查出不少秘事。」
「這三日派遣拱衛司幾位千戶各帶一隊人馬盯緊了京城大小官員的府邸,查出滎陽王和平度王二人與京中書信往來密切非常,來往之人幾乎都是廢太子舊黨和五皇子舊黨,為他們往外遞出咸陽城大大小小消息,最早的書信甚至可以追溯到鎮國公英國公抄家之日。涉及的官員,不多,亦不算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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