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楚南潯


  戈蘭是西北之地,饒是五月三旬,陣陣微風中仍有幾分料峭。【思兔閱讀sto55.com,無錯章節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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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夏王都,五月三十日天色仍泛魚肚白,戈蘭獨有的三尺長漆黑古樸的牛角狀的長笛於皇城安華殿嗚咽低鳴三聲,例行的早朝就在逐漸升騰的靄靄白光中緩緩開始。

  文武百官頂著料峭寒風手持玉笏陸陸續續上朝,秦章儀宿醉一宿還未清醒,只勉強爬起來,被東隅扶著踉踉蹌蹌癱坐於安華殿珠簾之後,聽著內閣禮部尚書於下首手執朝笏,恭聲稟奏道:「臣有本要奏,歷年六月十三戈蘭朝拜秦國宗主國,兩國去年起了戰爭,不知王君此次派遣哪位使臣前去,最為適宜?」

  這話分明是半藏半露,明眼人都知,戈蘭大敗,此次進貢是為著表忠心,亦是認錯,此等獻媚討巧之事,定是王君親自去了,可文武群臣哪個敢宣之於口。

  秦章儀還未醒酒,迷迷糊糊聽在耳里便直言道:「本宮與蘭頌,魏長青和霍徜三位將軍自是不去。王君親去,李冠侍駕尚可。」

  只見戈蘭王的背影登時極僵硬地一滯,而後微微側身,恭聲道:「母妃說的極是。」

  早朝甫一結束,秦章儀勉力端坐珠簾後,冷眼睨著文武百官齊齊下拜後紛紛離場,王君面色難看,勉強行了個禮亦回了內廷。

  不多時,偌大的安華殿只剩下一人,那人負手透過珠簾直視她,眸光生硬不豫。她勉強坐直身子,微醺問道:「蘭將軍可還有事?」

  蘭頌瞧她醉生夢死的酒醉模樣,走上前撩開帘子,冷哼一身:「整日喝大酒,國家遲早喝沒。」

  秦章儀不以為意,微微一笑:「不是還有舅舅嗎,有你在,戈蘭定然亡不了。」

  蘭頌面色稍霽,似有幾分極難察覺的被誇獎的欣喜,不過掩唇輕咳兩聲,生硬道:「醒醒盹罷,太后娘娘終歸是大秦的樊川公主,朝拜事宜,得請她的示下。」

  秦章儀有氣無力「嗯」了一聲,咕噥道:「既是如此,一齊去給姑姑請安罷了。」

  甫一併肩走出安華殿,還未經過柳下風來的長亭,遠遠地,只見一個身形頎長的男子手拿青肷披風站於長廊盡頭,似是等了許久。

  瞧見男子一襲庭蕪綠長衫的溶溶身影在日光下泛著光華,極柔極軟的髮絲只用素色絲帶纏起,乖順地垂在肩後,顏丹鬢綠,傅粉何郎。雖是男子,站在垂柳下卻似一片極輕極淡的絮絮盈雲,恍若一陣風便能吹散似的。

  他是個十足十的美男子。

  瞧見他的身形,蘭頌的面色登時五顏六色分外精彩,再說話便有些難以啟齒:「這便是李美人召進宮裡唱曲兒的小倌?她把這個送給你了?」

  秦章儀面不改色:「不錯。」想起李美人那十個小倌,她面露嫌棄,涼嗖嗖開口道:「戈蘭女子的審美本公主真真難以苟同,個個歪瓜裂棗難以下咽,倒虧得李美人不挑嘴。本宮瞧著,也就楚南潯稍微看的過眼。」Πéw

  蘭頌斜睨瞧她一眼,不由得諷刺道:「大秦的九千歲雖不是什麼好東西,那張臉確實看得過去,若是他的話,天下男兒是得齊齊失色,這些小倌難入太妃娘娘的眼,倒也不是奇事了。」

  秦章儀淡淡睨他一眼:「提他作甚,不夠膈應人的。」

  蘭頌輕嗤笑一聲,對著楚南潯的身影一揚下巴:「這兩月你便是與他混跡一處,不理朝政?」

  秦章儀腳下微微趔趄,只默默道:「沒有的事。」

  叫楚南潯的小倌見二人走近,便邁著弱柳扶風的步伐緩緩行至二人三尺遠之處,他行禮的姿態亦是溫約的,很是不俗。

  他只將手中披風一展,默默披在秦章儀肩上,低眉耷眼道:「娘娘,起風了天涼。」

  秦章儀不過將披風攏一攏,淡淡道:「走罷。」

  蘭頌睨著他那張十分熟悉的臉,微不可見的面色一變。

  行至太后宮殿,秦章儀腳下一個踉蹌,楚南潯的攙扶下才穩當兒坐於下首的金絲楠木椅子上,樊川公主瞧見楚南潯模樣,不由得微微瞪大雙眼,不備與蘭頌對視一眼,而後心照不宣的緘默不語。

  秦章儀只是揉著額頭,勉力道:「不日王君便要啟程大秦,姑姑可有何要交代之事?」

  樊川公主端坐首位,是極雍容富貴的氣色,想起分別多年的故土,通身湧起淡淡愁緒,不由得苦笑道:「此生是無緣回咸陽宮了。」

  她對蘭頌溫聲道:「將軍若是不嫌棄,便拜託李冠大人捎來咸陽宮紅泥街道獨有的沁芳齋糕點,多年未曾嘗到,十分想念,除此之外,別的,本宮縱是惦念,亦是…求而不得了。」

  蘭頌聞言,當即一拱手,肅聲道:「娘娘吩咐,末將自然辦妥。」

  說罷瞧了秦章儀一眼,才緩緩退下。

  樊川公主望向下首,不由得驚了一跳。面容紅潤嬌妍的侄女如今氣色黯沉,眼下烏青,雙眼腫脹,身上還若有似無地飄來陣陣酒氣,瞧著憔悴難堪其色。

  她無奈嘆口氣,對靠在椅背上,閉眼假寐的秦章儀溫聲開口道:「宮人來報,自從戈蘭大行國策後兩個月,你日日窩在蘭章宮與清倌們把酒言歡,晝夜顛倒,不省人事。」

  秦章儀面容一沉,不語。

  樊川公主遠遠瞧了一眼外間楚南潯的身影,以犀利的眸光直直盯著她道:「你大費周章離了謝必安,此刻卻與那小倌時時攘袂,本宮真是看不透你所想為何。」

  秦章儀只要聽聞與謝必安有關之事總是忍不住跳腳,當即眉梢眼角齊齊吊起,含了憤懣的不耐之色:「不過是個小倌,與他有何關係。」

  樊川公主咄咄道:「多年前在咸陽宮,本宮是見過謝必安的,不知你是有意無意,總之」她嘆了口氣:「那位楚南潯是與謝必安有七分相似。」

  是了,蘭頌瞧見楚南潯便黑了一張臉,原因就在於此。楚南潯和謝必安,二人身形相差無幾,謝必安略微高些,亦比他弱不禁風的身形強健許多,那種蒼勁精瘦的凌厲帶著幾分野性,楚南潯通身卻是沒有的。況且他一介清倌,大字不識幾個,比之謝必安那張永恆的似明非暗,似乎洞察秋毫的眼眸,他便顯得柔情溫鈍幾分,臉龐也只是形似,遠不及謝必安那張精雕玉琢的鬼斧之色。

  但更相像之處在於,二人的語氣都是淡漠而疏離的。不同的是,謝必安永遠是虛與委蛇,話裡有話,直教人捉摸不透。而楚南潯便簡單很多,見山是山,見海是海。

  秦章儀更喜楚南潯這般,不蠢不笨,亦不過分聰明,恰好能掌控於手心,又有幾分似有似乎的倔強的,難以征服之感,多了幾分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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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言,她心頭一跳,只不動聲色冷哼道:「不過巧合罷了,楚南潯比那閹狗不知好多少倍。」

  樊川公主無奈搖頭,對她輕笑著緩聲道:「果真如此?」

  秦章儀不耐煩的背過臉去:「如今好容易自立為王,便是多幾個男寵怕也無傷大雅,你與舅舅怎的都這般口誅筆伐,刨根問底,似乎本宮十惡不赦似的。」

  樊川公主只是以平溫的眸光慈愛看著她,否認道:「女兒家長大了,這些本宮自是不管的。只是」

  她瞧著自家侄女面色暗淡,兩眼兒一片烏青,終是忍不住隱晦提醒一句:「你雖是女子,但在有些事上,未免傷身,也要節制些。」

  秦章儀自是瞭然,便冷笑道:「多謝姑姑提醒,本宮定然謹記於心。」

  說罷,勉力站起身,扶著楚南潯的手一壁回了蘭章宮。

  這天晚上,李美人將新得的十位小倌盡數送進蘭章宮,秦章儀剛睡到酒醒,腦中還是混沌一片,聽聞東隅來請自己的示下,只從蠶絲被裡爬出來點點頭,意思是照單全收,十個小倌陪在身側吟詩作對把酒言歡,好不盡興。

  她醉玉頹山般半臥在鋪了厚厚皮草的地板上,靠著身後軟榻邊沿,捏著酒杯於手心把玩,醉眼朦朧瞧著面前觥籌交錯推杯換盞,分明是極熱鬧的場面,她瞧了半晌嘴角忽得晃晃一墜,幾不可聞的嘆息一聲。

  今晚興致不很高,只微微喝了兩杯便有幾分醉意。

  有一個小倌迎上來,將酒杯置於太妃唇邊,溫言軟語道:「您再喝一杯吧。」

  他說完一呼百應似的,其餘九個美男子身披各色長衫,手執酒杯,圍過來紛紛要給她敬酒。

  秦章儀莫名煩躁,不欲多言,只將那杯酒仰脖飲盡,如此,只一杯接一杯的喝著,十個小倌在耳邊嘰嘰喳喳,那聲音似是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落在耳里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個笑話。

  眼見月牙高懸,已然三更時分。一道清癯高瘦的身影弱柳扶風般緩步走進,只見屋內燭光練練,身披紅紗的美人兒面上沾惹幾分醉紅,眸中淚光點點,一眾慘綠少年般的男子圍在她身邊陪笑,他只掃視一眼,便負手溫聲道:「夜深了,你們還在這裡擾太妃安歇,豈不過分放肆。」他的話語淡淡的,透出幾分威嚴,落在秦章儀耳里竟有幾分遙遠的熟悉,她眼皮不抬,只是依舊把玩著手中酒杯,扯了扯嘴角。

  那十個小倌雖剛入宮,但也深知即便都是小倌,地位卻大相逕庭。眼前這個叫楚南潯的,是秦太妃娘娘最鍾愛的男寵,兩個月來常常是他近身伺候,幾人地位自是雲泥之別,即便是他這般放誕,太妃亦不見惱怒,他們只好垂喪著腦袋紛紛退下。

  楚南潯輕移蓮步緩緩走近,將秦章儀手中酒杯以不輕不重的分量奪下,蹲在她身側,倒了杯清茶細細餵她喝下,這才默默垂眸道:「太妃喝的過於多了。」

  秦章儀一皺眉,似是覺得不對,便喃喃開口道:「本宮以前是大秦的公主。」

  楚南潯會意,便從她的衣袖中摸出一方繡著劍蘭的手絹,為她點點唇角泛亮光的水漬,改了稱呼:「公主是喝多了,奴扶您榻上安歇。」

  秦章儀眼前一陣恍惚,忽閃忽閃點點頭,倏然以撒嬌的語氣咕噥道:「本宮喝醉了,只覺臉木,想洗洗臉。」

  楚南潯微微一笑,語氣淡然中帶了幾分溫寧:「奴去打水。」

  瞧著他走出的身影,秦章儀又咕噥一句:「有什麼可笑的。」百無聊賴之下,只將小几子上的福壽雙紋的酒杯一把撇出去,腦袋一沉,重又躺倒地上。那花青色酒杯在地上咕嚕咕嚕滾了好幾圈,杯壁上點點金光亦順著流轉,在燭光照映下發出微微璀璨之光。

  不多時,只見楚南潯端著青花小盆兒走近,秦章儀冷眼睨著他緩緩走近,卻驀地發覺他走動間步伐瞧著不對,有極重的不協調之感,似乎他根本不應該這般走路。正確的合該是,不疾不徐,不輕不重,有讓人心安的力量,步伐震動間,亦是威嚴而不可侵犯的,並非楚樓紅館裡刻意調\/教,似是故意獻媚討人歡心似的,一步一晃,直晃得人頭暈!

  許是酒勁上頭,自己也十分莫名煩躁,再說話便蘊了幾分不豫:「你會走路嗎?」

  「這是一個男兒應該走的步伐嗎」

  此話說出來,似是哪裡不對勁,她亦昏昏沉沉地想不出哪處不對勁,只擺擺手,別過頭咕噥一聲:「罷了。」

  楚南潯不明所以,只瞧她一眼,將小盆兒輕緩放下,再過來迎她時,走動間的步伐確實變了,變得沉穩剛健,只是多年習慣豈是一朝一夕便能改變,那步伐只是邯鄲學步的刻意討巧,只有形而無神,走動間的獻媚之態亦是可見一斑。

  可這些落在秦章儀眼中,卻覺得愈加滑稽生硬而詭異,心頭的焦躁之意並未得到一刻的緩解,反而愈加覺得難熬。

  便對他擺擺手:「安榻之事不必你來侍奉,叫東隅進來罷了。」

  楚南潯聞言一滯,便一頷首,默默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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