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身份


  紅河和東隅二人齊齊倒抽一口涼氣,這話,無論從哪裡聽,都是犯了大忌諱的大逆不道之言,按照大秦律法,午門斬首示眾都不為過。【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蘭清硯很快沉了一張臉,卻見秦章儀目送小老太太雷厲風行的步伐閃身進了廚房,而後不以為意地哼笑一聲,對蘭清硯道:「蘭老先生,今日朕找你,是有要務相商,不便與外人道也。」

  蘭清硯侷促地搓了搓衣角,伸出雙臂指向一尺寬的房門,引向道:「既有政務與臣商議,陛下請進寒舍,上座相商。」

  秦章儀斂起神色,一整翠綠衣衫衣袖,矜傲抬步走進,瞧著是一點兒沒往心裡去。

  甫一進去,只見屋子昏黑奇小,除了木製老舊的床榻之外,只有一個到小腿肚的小几子,上置紫砂茶壺一把,茶杯上有道道豁口,她勉強坐在嘎吱響的竹凳上,掃視一圈,冷笑道:「當年堂堂南鄭書院的主人,聞名遐邇。誰能想到是今日這幅光景。」

  蘭清硯撩起洗得發白的青衫,跟著坐在小几子另一邊,抽出一個相對完好的茶杯,斟上一杯陳年舊茶,放在她面前,不答,只是鬱郁低聲道:「您大可一紙詔書召老臣進宮面聖,如今卻屈尊降貴,大駕寒舍,敢問是有何貴幹?」

  秦章儀不多廢話,開門見山地將套在大拇指上的青玉扳指摘下,推至蘭清硯面前,直言道:「這扳指是十七歲生辰之時謝必安送給朕的生辰賀禮,自朕六歲那年初次見他,這扳指就在他身上,那年,他剛淨身進宮,不過十二歲,想來不是下屬孝敬,而是他的本家之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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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蘭清硯花白垂至眼角的眉毛狠狠一抖,一雙渾濁的雙眼狠狠眯起,高舉那還殘存幾分溫熱的扳指在窗前細細端詳,透過窗戶上灑下的白光,他皺紋橫生的指間,清潤的扳指熠熠生輝。

  見他神色大慟,秦章儀低聲問道:「我知你認識此物,特來詢問由來。」

  默了半晌,蘭清硯才緩緩開口道:「老朽識得此物。咸陽藍畋的青玉,罕見的寶物,當年扶風縣也不過開採了小小一方,進獻給成祖皇帝做五十大壽賀禮,成祖皇帝將之雕刻為一方扳指,御賜給了謝家,歷經三代。若追根溯源,說起來也算是秦家的東西。」

  秦章儀眉心狠狠一抖,追問道:「既是如此,你從何處得知?」

  蘭清硯將之放在手心狠狠握了握,沉吟半晌,這才開口道:「您幼時可曾聽聞南鄭十君子的大名?」

  「自然聽聞,何止大秦,這十人便是在周邊小國,亦是大名鼎鼎,廣受推崇。」

  蘭清硯深深嘆口氣:「十君子之首,老朽的得意門生,子羨,姓謝。」

  「謝子羨,是老朽在秦成祖年間的學生,他的父親,謝輔仁,正是成祖皇帝在位之時的禮部尚書,兼管淵文館主人,只是那時,還不叫淵文館,叫博淵閣。那方開採的天然青玉,當年便是御賜給了身為禮部尚書的謝輔仁。」

  秦章儀似是感覺心頭一處轟然崩塌,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音量:「是那位官拜左丞,上任三年之後就辭官與同好遊歷山川的謝子羨?既然這塊扳指是御賜謝氏的寶物,一直跟在謝必安身上,他又姓謝,如此說來,謝必安是謝氏後人?」

  蘭清硯亦瞠目結舌,似感慨人生無常,不住嘆氣:「恐怕是如此了。這位曠世奇才的中常侍,年歲對的上,或許不是謝氏旁支,而是子羨的血脈。」秦章儀強忍心頭衝擊,繼續追問道:「若真的如此的話,他的母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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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蘭清硯沉吟片刻,不知想起什麼,嘴角瀉出一抹好笑的無奈:「那小姑娘,真是頑皮。」

  「子羨幼年時,被父親謝輔仁送來南鄭書院進修讀書,那時十君子中行二的白鷺,是兵部侍郎家的大公子,他一母同胞的妹妹白鶯逢假來看望胞兄,正巧遇見子羨背著書箱上山,小姑娘一路上嘰嘰喳喳,可愛著呢。」

  秦章儀幾乎能從面前這位老者的隻言片語勾勒出當年情形,她倏然覺得,那年的草長鶯飛,少年意氣,是怎樣的神采飛揚,意氣風發。

  蘭章公主歲數小,還未出世之時,秦昭帝就已然下令焚書坑仕。焚書焚的是山河志,坑殺,坑埋的是南鄭十君子,在她成長的六歲之前,在謝必安跋山涉水來到咸陽宮,她身邊之前,這些往事在秦國緩緩飄散,消失,直到被湮滅歷史之中,再也消失不見。

  而這一切,不過源於他們十人聯名上奏,為以謀反罪名午門斬首的蘭家大將軍上陳請願,一封小小摺子,輕飄飄的,要了十人的性命,可背後,不止是十條人命。

  秦章儀想要說什麼,忽地覺得喉頭緊窒,口唇發苦,那分明是秦氏權貴加諸於風流名士的苦難和滅頂之災,是自己的先輩們幹的喋血之事。想了想,她終是艱難開口:「那謝子羨被坑殺之後,謝必安的母親呢?」

  蘭清硯還是無奈搖頭:「不止子羨的家眷,其餘九人的家眷,往來音信,老夫亦是一概不知。那年,老朽的十位得意門生被皇帝坑殺之後,書院解散,他們的妻兒老小被流放的流放,淪為教坊司官妓的流落風塵,幾乎是在這世上零落成泥,再無消息。」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若那位小夫人還在,又怎能容忍她和子羨的孩子淪為宦官,所以想必,」他再次嘆口氣,聲音愈加低沉地難以耳聞:「是不在人世了吧。」

  秦章儀只覺心頭似是被一口大石堵住,呼吸艱難,她竟問出一個自己都覺得愚蠢的問題:「有無可能蘭老先生年歲太大,老眼昏花,錯認了扳指,這扳指或許只是尋常物件,謝必安也不是南鄭謝家的後輩。」

  蘭清硯沒搭話,只是以一雙乾枯粗大的雙手不住摩挲著青玉扳指,低喃道:「那孩子襁褓中,老朽還抱過他,怎知多年未年,相逢不相識,他淪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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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章儀隱下心頭悲愴,冷笑道:「何止呢,就因著選官變法,選了女子入仕,天下文人的唾沫星幾乎將他都要淹死了,話說的難聽至極,簡直不是人。」

  蘭清硯低聲道:「他怎樣走到今天呢?」

  秦章儀再也坐不住,拿了扳指徑直出門,不過多叮囑了一句:「此事若是吩咐下屬去查,定然被他發現,是以朕只來問了蘭先生,言不傳六耳,您可別說了出去。」

  說罷轉身離開,卻見蘭老夫人端著托盤從廚房走出來,見她出了房門,蘭老夫人涼颼颼道:「不留下用膳?」

  秦章儀對她笑得嬌俏,甜甜道:\"改天吧。\"不出所料,身後,蘭老夫人的面龐黑了三分。

  回去的馬車上,只聽外面大街一角吵吵嚷嚷,罵聲一片。隱隱約約聽見女帝和千歲的名號,秦章儀芊芊玉指挑起車簾一角向外看去,只見一說書先生在木桌前唾沫橫飛,慷慨激昂,周身環繞帶著高帽的讀書人,幾乎他說一句,都是一呼百應,而說書的內容,是對女帝和千歲爺的謾罵。其中有一句:「還爺呢?連根兒都沒有的東西,怎麼能稱之為爺,照我瞧來,下次你們爭口氣登上科舉進士,在金鑾殿謝恩之時只管他叫姑娘罷了,一個太監,偶然得了權就開始賣乖,處處向著個女人,怪道是個太監,不向著男人向女人!」

  秦章儀坐在馬車中,手上手絹攥成亂麻,那片本柔軟溫熱的胸膛,現如今一片冰涼。謝必安是個宦官不假,宦官,是男還是女。都不是。可將他放在男人的位置上,他是個男人,若是將他放在女人的位置上,天下人就以對付女人,侮辱女人的手段來折辱他。

  他毅然決然站在女人的立場上,在天下男人看來,他就是個女人,和女帝一起打為亂黨的女人,倘若今日,他反對蘭章女帝,反對女人如仕,他們立刻就會將他推舉為男人中的男人,是高高在上的九千歲,而非一個「躲在女帝後宮的軟弱男人。」這般看來,還真是莫大的諷刺。

  待回宮之後,換了一身皂羅袍,褪去一身風塵僕僕之後,這才見謝必安的身影重又回了聽政殿,盯著他一貫清癯的身形在書架和書桌前來回穿梭忙來忙去,她恍惚出了神,倘若謝子羨並不辭官,還是昭帝的左丞,謝必安以丞相之子的身份來變法改革,是不是罵名就會少很多?似乎有宦官這層身份,他做壞事就是天經地義,宦官就是該做盡壞事,被萬人唾罵,可,他分明做的不是罄竹難書的惡事,可他們還是因為利益侵損將他否定,即便之前這位九千歲為寒門學子爭前程,總之,他們只領利,不領情。

  許是秦章儀的眸光太過悲愴決絕,謝必安被她灼灼眸光吸引,好笑問道:「您今日怎的了?誰又給您氣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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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章儀忍不住將手上隨意把玩的香囊一把扔進他懷裡,轉身一撥帘子走進內間:「這皇帝我不當了!誰愛當誰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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