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6章 這英國科學界,還有比你焦耳頭更鐵的嗎?
第1096章 這英國科學界,還有比你焦耳頭更鐵的嗎?
雖然斯特金頗為欣賞焦耳的才華,但這位年輕人如此冒失的舉動還是難免惹怒了他。
斯特金之所以要大張旗鼓的舉辦年度論文頒獎典禮,就是為了甩掉腦袋上那頂「電磁學業餘愛好者俱樂部」的帽子,即便不能在學術聲譽上與皇家學會和英國科學促進會並駕齊驅,但按照斯特金的想法,英國電氣學會起碼要成為英國電磁學專業領域的最高權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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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焦耳居然當著所有人的面,給他現了一個大眼。
且不提這小伙子現在的這副「尊容」,光是如此不注重實驗安全的行為,就很容易給現場觀眾留下業餘愛好者而非專業科學家的惡劣印象。
誠然,相較於嚴謹的科學工作者,艦隊街的記者們顯然更樂意報導科學怪人。
但是,以這種方式在不列顛出名,對於將來英國電氣學會的發展絕對不是什麼好事,這只會讓英國科學界的同行把他們看扁了。
或許阿爾伯特親王並不會怪罪焦耳的這種冒失行為,畢竟他只是熱愛贊助科學項目,但對於學術研究的方式,他並沒有什麼主觀立場。
但糟糕的是,亞瑟爵士肯定不會這麼看!
且不談亞瑟爵士的政治身份,光是他皇家學會會員、英國科學促進會學術委員會委員、《自然》電磁學方向審稿人的學術身份,就足夠令斯特金感到壓力巨大了。
也不知道阿爾伯親王為了說動他前來頒獎,究竟花了多大的心思,磨了多久的嘴皮子,然而他威廉·斯特金推薦的首屆獲獎者居然是這個德性,這讓他到底該如何與亞瑟爵士解釋?
英格蘭電磁電報公司為了今天的頒獎典禮,又是出錢,又是提供頒獎場地,然而焦耳今天的這一系列壯舉如果傳出去,豈不是會讓他們淪為笑柄?
斯特金的嘴角抽搐了兩下,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先批評這小子的安全意識,還是該誇他為了研究聲學反射不惜燒掉一條眉毛的勇氣。
「詹姆斯,你————」斯特金如鯁在喉,他氣的連肩膀都在抖。
焦耳站在門口,右手還在下意識地摸著那半截眉毛,他滿臉茫然的望著斯特金,似乎並不理解斯特金為什麼要生這麼大的氣。
「噗嗤。」
後排忽然傳來了一聲壓抑不住的低笑,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水星報》的記者笑得肩膀直抖,《泰晤士報》的通訊員則乾脆把臉埋進了帽子裡,至於那些前來湊熱鬧的一便士記者們則更是絲毫不顧及斯特金的顏面放聲大笑,就連坐在評委席上的惠斯通,也忍不住抽動了一下嘴角。
斯特金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然而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卻愣是沒憋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只覺得自己發怒也不是,不發怒也不是。
「斯特金先生。」
正當場面僵持之際,一個不緊不慢的聲音從後台傳來。
所有人同時轉過頭去。
亞瑟左手提著手杖,右手插在大衣口袋裡:「頒獎典禮可以開始了嗎?」
「亞瑟爵士。」斯特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焦耳他————他遇到了一點意外,我————」
「意外?」亞瑟的目光越過斯特金的肩膀,落在門口那個思維怪異的年輕人身上。
焦耳正好奇地踮著腳尖看他,他的臉上不止看不出半點緊張,甚至也看不出普通青年學者第一次見到電磁學大鱷的侷促,「斯特金先生。」亞瑟的聲音不大,但整個展廳都聽得清清楚楚:「一個年輕人,為了測量聲波的反射,不惜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您不覺得,這恰恰說明了他對科學的熱忱嗎?說實在的,這讓我想起了漢弗里·戴維爵士,我記得當年戴維爵士為了研究氣體的作用,經常在自己身上做實驗。有一次,他還差點因為吸入水煤氣而喪命,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吧?」
亞瑟這話說得輕描淡寫,然而卻像一盆冰水澆在了斯特金的火頭上。
斯特金愣了一下,到了嘴邊的那句「可他這哪裡是實驗,分明是胡鬧」也硬是被堵了回去。
漢弗里·戴維爵士,世界歷史上數得著的化學宗師,皇家學會的前任主席,麥可法拉第的老師,英國科學界的泰斗級的人物。
焦耳做實驗把眉毛燒了,在科學研究者的眼中,理應被定性為青年學者不注重實驗安全的業餘行為。
但如果是戴維爵士吸食水煤氣差點喪命,那就是彰顯了英國老一輩科學家勇於探索、
敢於開拓的堅毅品格,是值得學習和敬仰的為人類進步事業而犧牲的大無畏精神。
「您說得對。」斯特金咽了口唾沫,眼中滿是對亞瑟的欽佩和感激之情:「戴維爵士當年確實————確實也經歷過類似的事。科學探索嘛,總是要冒些風險的。」
焦耳站在門口眨了眨眼,這個匆匆從曼徹斯特趕來的年輕人顯然還沒完全搞明白髮生了什麼。
「漢弗里·戴維爵士?」焦耳自言自語地重複了一遍,他就算再狂妄,也知道自己距離戴維爵士還差著十萬八千里,因此相當誠實的謙虛道:「您實在是過於抬愛了,我的這點工作又怎麼能和戴維爵士相比呢?」
此話一出,後排的笑聲漸漸收住了。
坐在第三排的大衛·劉易斯目光在亞瑟和焦耳之間來回掃了兩遍,嘴角慢慢翹了起來,隨後迅速在筆記本上記錄下亞瑟的妙語與焦耳的謙辭。
他甚至都已經在心裡已經把明天要發的稿子標題擬好了,就叫《兩代科學家,同一個研究精神:從戴維到焦耳,亞瑟·黑斯廷斯爵士眼中的英國科學傳承》。
寫完這一切後,劉易斯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把鉛筆別回耳後。而坐在他身邊的報社記者和通訊員們也不是傻子,他們也緊跟著劉易斯的步伐,記錄下了這段可以被當作美談流傳的小插曲。
亞瑟從斯特金身邊走過,在評委席中間的位置上坐下來。
他把手杖靠在椅子扶手上,摘下白手套,放在膝蓋上,然後抬起眼,看向還站在門口的焦耳:「焦耳先生,您不打算進來嗎?頒獎典禮快開始了。」
焦耳這才回過神來,連忙快步走向後排:「抱歉,亞瑟爵士。」
阿爾伯特也笑眯眯的望著這個年輕人,作為游離於科學界之外的「閒雜人等」,他顯然不知道剛剛亞瑟的哪些話究竟幫焦耳擋下了多少麻煩事。
斯特金深吸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領結,快步走向講台。
他在講台後面站定,雙手撐在檯面上,目光掃過全場:「各位先生,感謝各位今天出席英國電氣學會首屆年度頒獎典禮。」
說完這句話,斯特金的呼吸明顯比剛才平穩了許多,顯然已經從焦耳帶來的衝擊中緩了過來。
「電氣學會成立至今,不過兩年時間。兩年前,我們在倫敦的一間小酒館裡開會,來的會員連一張桌子都坐不滿。兩年後的今天,我們能夠站在這裡,在帝國出版公司的展覽廳里舉辦頒獎典禮,能夠邀請到阿爾伯特親王殿下和亞瑟·黑斯廷斯爵士出席,這本身就是電氣學會蓬勃發展最好的證明。」
他頓了頓,灼熱的自光落在後排那些記者身上,顯然是希望自己接下來的這番話能夠被原封不動地記錄在明天的報紙版面上。
「有人會說,電磁學是什麼?是電報,是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電流,是實驗室里冒著火花的線圈。他們說得沒錯,電磁學確實包含這些。但電磁學不止於此,它是這個時代最前沿的科學,是未來工業革命的引擎,是英國在下一個五十年裡能否繼續保持領先的關鍵。」
斯特金的聲音在展廳里迴蕩,帶著幾分傳教士般的熱忱:「因此,電氣學會設立年度論文獎,不是為了給誰臉上貼金,而是為了告訴英國的青年科學家們,你們在反覆失敗中積累的那些數據、理論和經驗,終有一天是會得到回報的。」
斯特金的聲音還在展廳里迴蕩,台下已經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
他深吸一口氣,從墨綠色的絨布上拿起第一份獲獎證書,翻開扉頁,目光落在燙金的字母上。
「本屆英國電氣學會年度論文獎,青年學者組的獲獎者是————」斯特金抬起頭,目光越過前排那些花白的腦袋,落在了後排那個缺了半條眉毛的年輕人身上:「詹姆斯·普雷斯科特·焦耳先生!獲獎論文《論電流通過金屬導體及電池電解過程中產生的熱量》!」
掌聲比剛才熱烈了一些,但依然算不上響亮。
焦耳懵懵懂懂的從座位上站起來,衝著身旁的幾位先生點頭賠笑道:「抱歉,借過。
「」
然而,還不等他挪到過道上,焦耳便聽見後排響起了一個炸雷似的聲音。
「請等一下!」
焦耳的腳步頓住了,他轉過頭望去,說話的是坐在第五排的一位老紳士。
他認出了那個人,沃爾特·霍金斯,倫敦船舶保險經紀人,與此同時,他也是英國電氣學會的創始會員之一。
「霍金斯先生。」斯特金訝然道:「您是有什麼問題嗎?」
霍金斯站起身來,先向斯特金和亞瑟微微頷首,又向阿爾伯特親王欠了欠身。
「斯特金先生,我沒有不尊重學會評委會的意思。兩位獲獎者的論文我都讀過,威廉·湯姆森先生的論文精妙絕倫,對於他的獲獎,我沒有任何異議。但是————」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焦耳身上:「焦耳先生的這篇論文,我認為在頒發這個獎項之前,有一些根本性的問題需要先釐清。」
展廳里的空氣仿佛忽然凝固了。
後排記者的鉛筆齊刷刷地停了下來,幾排腦袋同時向前探去。
斯特金的手指在講台邊緣叩了兩下,臉上的表情已經從驚訝變成了不悅:「霍金斯先生,焦耳先生的論文經過了評委會的評審,六位評審人的意見都是一致的肯定。如果您對評審結果有異議,可以在典禮結束後以書面形式向學會理事會提出。今天這個場合,恐怕不是————」
「我不是質疑評委會的專業性,斯特金先生。」霍金斯的語氣依然很客氣,但言辭卻毫不退讓:「但我質疑的是焦耳先生論文中提出的一個核心推論。」
他從座位上走出來,在過道里站定,正好與焦耳面對面:「焦耳先生,您在論文中指出,電流通過導線時產生的熱量,與導線的電阻和電流平方的乘積成正比。這一點,我沒有異議。我本人的實驗結果也與您的結論吻合。但是!您在論文中還提出了另一個推論,您認為,這部分熱量是由於導體本身產生的,而非從設備的其他部分轉移而來。這一點,您承認嗎?」
焦耳站在講台的台階上,十分淡定的點了點頭:「是的,霍金斯先生,我的實驗數據支持這個推論。」
「實驗數據?」霍金斯像是聽到了什麼喜訊似的,哈哈大笑道:「焦耳先生,您做實驗的地方,是曼徹斯特的一個釀酒作坊。您的儀器,大多是自己動手組裝的。您說您的實驗數據支持這個推論,那我想請問,您用什麼來證明,您測量到的熱量確實是產生的,而不是從線圈、電池或者其他部分轉移過來的?」
焦耳張了張嘴,正要回答,但霍金斯卻覺得沒必要給這個公開宣揚荒謬結論的年輕人機會。
他轉過身,面向台下的觀眾,大聲宣布道:「各位先生,我之所以要在這個場合提出這個問題,不是因為我對焦耳先生本人有任何成見。恰恰相反,正如亞瑟爵士那樣,我欣賞他的實驗精神和勤奮態度。但是,科學的標準不分場合,真理不因為一個人燒掉了半條眉毛就自動站在他那邊。」
霍金斯轉向焦耳,語氣愈發嚴厲道:「熱質說,這個理論從拉瓦錫時代起就指導著整個化學和物理學界的工作。熱是一種物質,它既不能被創造,也不能被消滅,只能從一個物體轉移到另一個物體,這是整個熱力學的基礎。而如果按照您的意思,簡單來說,就是熱可以從無到有的產生」出來。也就是說,您是打算公開挑戰拉瓦錫和德莫爾沃的結論,以您的那點鄙陋之見去顛覆整個熱力學領域百年研究的基礎嗎?!」
剛剛還鴉雀無聲的展廳里頓時響起了竊竊私語,有人點頭,有人搖頭,還有人低頭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什麼。
斯特金的臉色已經很難看了,但他還是儘可能心平氣和的想要上來打圓場:「霍金斯先生,我想那篇論文的核心結論應該是證明導線發熱與電阻和電流平方成正比,至於挑戰熱質說,那僅僅只是一個青年學者在實驗之餘的突發奇想,您不能因為這點小假設就否定了整篇文章的成果啊!」
霍金斯聞言點頭道:「當然,我無意貶低焦耳先生的工作。但如果他願意把自己的結論限定在導線發熱與電阻和電流平方成正比」這個範圍之內,我舉雙手贊成這篇論文獲獎。但如果他非要往前走一步,說這些熱量是產生」出來的,那恕我直言,他必須需要拿出比現在強幹倍的證據,才有可能動搖一個已經指導了物理學界半個世紀的基本理論。」
霍金斯說到這裡,轉過身直視焦耳道:「焦耳先生,您現在只要願意承認您的那個假設是錯誤且不負責任的,那麼我保證再無話說。」
聽到這話,斯特金懸著的心也終於放了下來,只要霍金斯不是故意鬧事,那一切就好說。
他轉頭看向焦耳道:「詹姆斯,你看?」
面對著霍金斯的質疑,焦耳的臉上沒有露出絲毫窘迫,他看了眼霍金斯,又扭頭望向斯特金道:「抱歉,請恕我拒絕霍金斯先生的無禮要求,主席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