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7章 有黑斯廷斯在,科學界就沒有一言堂!當然,海軍部是另一碼事!


  第1097章 有黑斯廷斯在,科學界就沒有一言堂!當然,海軍部是另一碼事!

  舊理論最體面的死法,就是在新一代的教科書里被稱為「曾經合理」。

  亞瑟·黑斯廷斯「霍金斯先生。」焦耳不慌不忙的轉過身:「您說我公開挑戰熱質說,這一點我承認。但既然我的實驗數據確實指向這個結論,那我就沒有理由撤回。如果讓我為了獲獎昧著良心說假話,那電氣學會的這個獎不領也可以。」

  霍金斯原本只是想著借著這個機會,當著阿爾伯特親王和亞瑟爵士的面出個風頭,讓大伙兒對他這個嚴謹的自然哲學愛好者肅然起敬。只要焦耳嘴上服個軟,那他自然要拿出前輩風度原諒對方的這個小失誤,但他實在是沒想到,眼前這個年輕人居然這麼頭鐵。

  焦耳看見霍金斯愣在原地,還以為對方是上了年紀沒聽清,於是乾脆又重複了一遍:「我的結論是:電流通過導體時產生的熱量,不僅僅是熱質的轉移,而是從機械運動中產生出來的。如果您有什麼疑問,可以拿出您的觀點。」

  霍金斯的臉漲得通紅,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機械運動產生熱量?焦耳先生,您這是在重複倫福德的謬論!那個叛徒、那個投機分子在慕尼黑實驗室得出的結論,早就被拉普拉斯和泊松駁得體無完膚了!然而您居然在這個時候把幾十年前的異端邪說翻出來,妄圖給自己牟利,您這麼做,是怎麼好意思說自己是一名專業科學研究者的?」

  「倫福德的實驗有問題,不等於他的方向是錯的。」霍金斯的話說的極重,但這不但沒有令焦耳退縮,反而激起了年輕人的血性,他上前一步道:「況且,我沒有重複他的實驗,我做的是定量測量。電流、電阻、時間,這些量之間的關係,可不是我隨便手填的,其中的每一項數據都可以在實驗室中復現。」

  「數據?」霍金斯幾乎是在咆哮了:「您那些在釀酒作坊里用自製儀器測出來的數據?焦耳先生,科學不是靠勇氣和熱情就能推進的,它需要嚴謹的方法:精準的儀器:可重複的實驗條件。恕我直言,您在曼徹斯特的那個實驗室,連最基本的溫度控制都做不到,您憑什麼讓學會相信您的數據?」

  焦耳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可霍金斯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

  「斯特金先生!」霍金斯轉過身,面向評委席,態度決絕道:「我最後說一遍!要麼焦耳先生公開收回他的荒謬推論,承認自己的實驗不足以支撐如此重大的結論。要麼,我退出電氣學會,並且保證讓全倫敦都知道,這個所謂的年度論文獎究竟是在獎勵科學,還是在獎勵譁眾取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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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金斯此話一出,頓時全場譁然。

  熟悉霍金斯的人都知道,他這話絕對不是說著玩玩那麼簡單。

  雖然霍金斯沒什麼拿得出手的科研成就,但架不住他喜歡四處混圈子。

  他不僅經營著一家船舶客運公司,而且還是勞埃德保險在對俄貿易方向上的主要合伙人之一。

  在業餘生活上,他不僅是英國電氣學會的創始會員,與此同時,他也是倫敦動物學會、英國考古學會、皇家錢幣學會和古物學會的資深會員。

  如果霍金斯真要鬧事,那要不了一個星期,英國電氣學會的名聲就會在整個倫敦的自然哲學界爛大街。

  「霍金斯先生!」斯特金快步走下講台,擋在霍金斯和焦耳之間:「您這是在幹什麼?您這是————您這是讓學會為難啊!焦耳的論文是評委會全票通過的,您讓我怎麼————」

  「那是評委會的事。」霍金斯寸步不讓:「我質疑的不是評委會,是評委會的評審標準。如果學會認為這樣的論文配得上年度論文,那我無話可說,只能選擇退出。」

  斯特金求助似的望向評委席。

  惠斯通避開了他的目光,低下頭假裝在看桌面上的文件,事實上,要不是亞瑟坐在他的旁邊,以他現在的尷尬程度,估計早就鑽到桌子底下去了。

  至於同樣被請到會場的歐姆和韋伯,這兩位電磁學界舉足輕重的大科學家的表情不盡相同。

  韋伯皺著眉頭,不時地與身旁的歐姆交流幾句,假裝自己英語不熟,沒聽懂會場裡究竟在吵些什麼。

  至於歐姆,或許是焦耳被人當眾圍攻的場景勾起了他內心深處某些不好的回憶,此時的歐姆滿臉痛苦,他貌似是想站出來說點什麼。

  可他抿了抿嘴唇,終究是沒有勇氣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公開對抗一門學界信奉幾十年的假說,尤其是在他無法確定「熱質說」確實存在瑕疵的情況下,歐姆就更不敢妄下論斷了。

  不過這倒也不怪歐姆膽小,畢竟他先前就已經因為學術不嚴謹而被德意志學界打壓了整整七年,七年歲月的蹉跎足夠教會一個人謹言慎行的重要性。

  另外幾位電氣學會的評委也面面相覷,誰都不願意在這時候出頭。

  在這種情況下,場面頓時僵住了。

  這時,坐在第一排正中的阿爾伯特親王站了起來。

  「霍金斯先生。」阿爾伯特的聲音很溫和:「我是科學界的外行,按理本不該在這種專業場合多嘴,但作為今天頒獎典禮的見證人,我能不能說幾句?」

  霍金斯雖然正在氣頭上,但面對英國王夫,他終究不敢造次。

  他微微欠了欠身:「殿下請講。」

  「謝謝。」阿爾伯特微微一笑,儘可能平和地安撫著雙方:「霍金斯先生,您在科學界的聲譽,我是知道的。您對熱質說的堅持,對實驗嚴謹性的要求,這些都是科學進步不可或缺的品質。至於焦耳先生,雖然年輕,但他在電磁學實驗上的勤奮和創造力,同樣值得肯定。因此,這件事其實沒有那麼複雜。焦耳先生的論文得了獎,這是評委會的決定。

  霍金斯先生您有不同的學術見解,這也是科學討論的正常現象。既然雙方都是出於對科學的熱愛,那我們能不能各退一步————」

  「殿下!」霍金斯打斷了阿爾伯特的話:「這不是各退一步的問題。科學不分地位高低,不認身份貴賤,真理面前人人平等。焦耳先生的推論如果成立,那就意味著過去半個世紀裡,拉瓦錫、拉普拉斯、泊松、傅立葉,這些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腦袋全都錯了。法國人不懂得拉瓦錫的珍貴,不懂得尊重科學,所以他們把拉瓦錫的腦袋砍了,對他的研究不屑一顧。然而現在,難道您要叫英國人重蹈海對岸的覆轍嗎?」

  阿爾伯特的笑容僵了在臉上,他張了張嘴,剛想說些什麼,可霍金斯已經轉過身去,面朝台下,聲音比剛才更高。

  「不過,既然是您出面勸說,我可以接受評委會的決定,可以接受焦耳先生獲獎,但這不代表我接受學術標準被踐踏。」

  語罷,霍金斯摘下胸口的電氣學會會員徽章,狠狠地拍在了講台的邊沿上。

  啪!

  斯特金的臉色已經不能用白來形容了,他說話的聲音都在發抖,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嚇得。

  「霍金斯先生,您這是何必呢!」

  霍金斯沒有看他,只是扣上帽子,拄著手杖轉身朝門口走去。

  「且慢!」

  一道聲音從評委席傳來,像刀子般乾脆利落地切開了展廳里凝重的氛圍,也讓霍金斯已經邁出去的右腳懸在了半空。

  展廳里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評委席中央那個站起的身影上。

  「霍金斯先生。」

  「亞瑟爵士。」霍金斯轉過身,臉上的表情依然僵硬。

  「我這個人,不太會講話。」亞瑟抱歉似的笑了笑:「尤其是這種場合,一開口就容易得罪人。」

  劉易斯左右看了一眼,帶頭髮出了和善的笑聲,笑聲一出,會場內的緊張氣氛頓時有所緩和。

  就連霍金斯也終於松下了板著的臉,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您這話實在是謙虛了,您前幾天在皇家學會的那篇演講剛剛博得了滿堂彩,要是您都不會說話,那皇家學會也沒幾個會說話的人了。」

  亞瑟笑著踱步走出評委席:「霍金斯先生,您剛才說,科學不分地位高低,不認身份貴賤,真理面前人人平等。這句話,我非常贊同。但您還說了,拉瓦錫、拉普拉斯、泊松、傅立葉,這些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腦袋,如果焦耳的推論成立,那就意味著他們全都錯了。這一點,我不敢苟同。」

  霍金斯的眉頭重新皺了起來。

  亞瑟沒有給他插話的機會,繼續說道:「科學史是什麼?科學史就是一部不斷犯錯的歷史。托勒密錯了,所以哥白尼站了出來。亞里士多德錯了,所以伽利略站了出來。蓋倫錯了,所以維薩里站了出來。拉瓦錫不會因為焦耳的推論而變得不偉大,就像托勒密不會因為哥白尼而變得不偉大一樣。每個時代的科學家,都是在當時的知識邊界內,做出了他們能做的最好的工作,後人站在他們的肩膀上,所以才能看得更遠。科學之所以如此迷人,不是因為它不能錯,而是因為它允許被質疑,科學允許一個在釀酒作坊里做實驗的年輕人,對拉瓦錫說一句:我覺得您的結論可能有問題。」

  霍金斯的嘴唇哆嗦了兩下,但終究沒有說出話來。

  亞瑟拿起那枚被霍金斯拍在桌上的會員徽章,走到他的面前:「霍金斯先生,我方才聽斯特金先生說,您是電氣學會的創始會員?」

  霍金斯梗著脖子,微微點了點頭:「確實是創始會員,但創始會員不代表————」

  亞瑟笑著擺了擺手道:「既然如此,事情就好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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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辦了?」

  「不瞞您說。」亞瑟拿著那枚徽章在霍金斯眼前晃了晃:「我之所以答應斯特金先生贊助電氣學會,就是因為看見了創始會員集體通過的《電氣學會章程》第一條寫著:本學會之宗旨,在於促進電磁學知識之傳播與討論,不拘學派,不囿成見。您今天要退出學會,我攔不住您。但如果您都要退會了,我想英格蘭電磁電報公司也就沒有什麼理由繼續贊助電氣學會了。」

  霍金斯聞言,還以為亞瑟站在了他這一邊,他頓時喜出望外道:「您————您其實犯不著到這個份上的。」

  「不,我有必要做到這個份上,而且必須要做到這個份上。」亞瑟開口道:「因為我覺得,如果連年輕人提出一個與主流觀點不同的推論,都要被逼著當眾認錯撤回,否則創始會員就要退會相逼。這足以說明英國電氣學會違背了它不拘學派,不囿成見」的研究原則,既然如此,英國電氣學會又與那些抱團取暖的科學界小團體有什麼兩樣?既然如此,我們還有什麼理由去贊助一個困於舊時代成見的組織?」

  霍金斯顯然沒想到亞瑟居然是在給他設套,他的臉頓時漲得通紅:「亞瑟爵士,我————但是,您當真覺得焦耳的論文配得上獲獎嗎?」

  「我贊助電氣學會設立這個青年學者獎,不是為了給誰臉上貼金,更不是為了證明某個理論的正確或錯誤。我只是想告訴英國的年輕科學家,只要有實驗數據支持,他們可以大膽地提出假設,哪怕是挑戰主流觀點。焦耳先生的推論對不對,現在下結論為時過早,也許十年後、二十年後,他的結論被證明是對的,被寫進教科書,而熱質說卻成了歷史名詞。或許,他的結論被證明是錯的,只是科學史上又一個被證偽的假說。但那又怎樣呢?

  科學不就是在試錯中前進的嗎?」

  說到這裡,亞瑟衝著霍金斯伸出手,那枚徽章就靜靜地躺在他的白手套上:「一個觀點被廣泛持有,並不能證明它不是徹頭徹尾的荒唐。許多人共同相信一件事,只能證明它流行,不能證明它正確。而科學最大的悲劇,莫過於一個美麗的假說被一個醜陋的事實殺死。學會需要焦耳這樣的年輕人,需要他們的勇氣、他們的直覺,需要他們不怕犯錯、不怕質疑的衝勁。但與此同時,學會也需要您這樣的創始會員,您的閱歷、您的嚴謹、您對實驗標準的堅持,這些都是年輕學者最欠缺的東西。倘若沒有您這樣嚴謹的研究者替他們把關,難免會令一些不學無術之人渾水摸魚。」

  當所有人都在期待霍金斯會如何回應時,展廳里忽然響起了椅子向後拖動的聲音,評委席上的歐姆站起了身。

  「各位先生,我是喬治·西蒙·歐姆,或許在座的各位聽過我的名字,或許沒有。但這不重要,我只想講一個故事。1827年,我在柏林發表了一篇論文,論文的題目叫《金屬導電定律的測定》。在這篇論文裡,我提出了一個公式。這個公式,現在被學界稱為歐姆定律。」

  此話一出,就連那些平時對電磁學界知之甚少的記者們都發出了陣陣驚呼。

  「我以為我做了一個不錯的發現,我以為科學界會歡迎一個新的觀點,但事實證明,我錯了。1826年到1833年,整整七年。在這七年裡,我發表了更多的論文,做了更多的實驗,不斷修正我的數據,不斷完善我的推導。可結果呢?我得到的並非榮譽,而是更多的抨擊和謾罵,甚至不得不遠離德意志科學界。倘若不是亞瑟爵士,我今天根本沒有機會坐在這裡,我的身份也不會是倫敦大學教授、皇家學會會員、巴伐利亞科學院院士,而是柏林某所初級中學的普通教師。」

  歐姆說到此處,回憶起自己過往的遭遇,難免哽咽:「七年,先生們,女士們,七年不是一段很短的時間,一個人的一生能有幾個七年?我最好的年華,是在懷疑和冷落中度過的。我說這些不是為了抱怨,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當科學共同體失去了寬容,它錯過的可能將是一個時代。」

  歐姆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地擦著朦朧的鏡片:「1833年,在我最困難的時候,我收到了一封信,信是從哥廷根寄來的,或許你們已經猜到了發信人是誰。沒錯,是亞瑟·黑斯廷斯,亞瑟爵士在信中說,哥廷根歡迎我的到來。」

  歐姆長舒了一口氣:「各位先生,我想問你們一個問題。你們覺得,英國科學界為什麼能在過去半個世紀裡超越法蘭西,超越德意志,成為世界科學的中心?難道真是因為英國人的腦子比其他民族更好用嗎?是因為英國有更多的錢、更好的實驗室嗎?都不是。是因為英國科學界願意屬於給所有理論一個機會,正如當年亞瑟爵士對待我的表現。這才是英國科學界之所以偉大的原因,不是因為我們的科學家從不犯錯,而是因為我們有勇氣承認舊理論的邊界!」

  歐姆說完,緩緩坐回了椅子上,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展廳里沉默了很久。

  然後,劉易斯第一個反應了過來,他站起身帶頭鼓起了掌。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掌聲從後排響起來,漸漸連成一片,越來越響,越來越密,最後匯成一股洪流,在整個展廳里迴蕩。

  阿爾伯特也跟著鼓著掌,他忍不住笑著衝著亞瑟連連點頭。

  「亞瑟爵士。」霍金斯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拿起亞瑟手中的徽章,將其重新別在胸口:「您說得對,我不該用退會來威脅學會,更不該在頒獎典禮上說那些話。我願意接受您的提議。」

  亞瑟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霍金斯先生,您不是今天第一個因為科學爭論而失態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重要的是,爭論之後,我們還能坐在一起,為了同一個目標繼續努力。」

  語罷,他轉過身,面向台下:「好了,各位先生,今天的插曲,到此為止。」

  他看向後排那些記者,微微一笑道:「至於諸位手裡的筆記本上寫了什麼————我想,你們應該知道怎麼寫,才能讓倫敦人看到一個有胸襟、有擔當、敢於直面學術爭論的英國科學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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