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9章 舌尖上的海軍部


  第1099章 舌尖上的海軍部

  通常來說,亞瑟是不樂意接受媒體採訪的。

  因為這種出風頭的事情不僅對事務官的前途毫無幫助,甚至還有可能由於一時的不小心,而在全國人民面前落下話柄。

  但令人為難的是,他又不是一個正兒八經靠著混工資在白廳討生活的事務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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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儘管海軍部第二秘書薪酬優厚,但迄今為止,他個人財富的大頭依然來自於苦心經營的帝國出版和英格蘭電磁電報公司。

  而為了能夠籌措跨大西洋電報項目的資金,近日來,亞瑟在各大報紙、周刊上的露面頻率明顯上升。

  其中絕大部分是他主動為之,而剩下那部分則是迫不得已。

  亞瑟千算萬算,但他就是沒算到跨大西洋電報雖然可以擊退貿易委員會的強行收購,但也會引發一場來自艦隊街的腥風血雨。

  儘管亞瑟已經與艦隊街的幾大主流報社談攏,向他們許諾,只要對方願意將每期報紙的第三版GG頁交予帝國出版使用,就可以換取電報線路的優先使用權。

  但是,對於那些籍籍無名、上不了台面的小報社,英格蘭電磁電報公司未免就表現得有些店大欺客了。

  而他們的傲慢態度很快便激怒了生存危機拉滿的英國地方報紙協會,雖然大部分地方小報仍然不敢指名道姓的攻擊亞瑟,但「黑斯廷斯」這個姓氏最近在笑話專欄里的出現頻率顯著上升也是鐵的事實。

  倫敦冬日的晨光,穿過白廳海軍部大樓那扇朝東的高窗,落在秘書處文職辦公室的橡木長桌上。

  埃爾德·卡特推開辦公室的門,大衣上還掛著從街口帶來的寒氣。

  他剛把帽子掛在門邊的衣帽架上,女管家便已經為他送來了那隻他最喜歡的白瓷茶壺,裡面的茶水正溫著,壺嘴逸出白煙裊裊。

  茶,是維多利亞時代英國人每天清晨第一道分界線。

  茶未入口,夜便還沒有真正過去。

  茶杯見底,這具身體才算正式交給了白天。

  英格蘭,在這片古老而充滿活力的土地上,早起的茶水不僅是生活上的必需品,更是新時代英國人的身份象徵。

  而對於卡特師傅來說,最高端的茶葉,往往只需要搭配最樸素的食用方式。

  他先往白瓷杯里倒了大半杯茶,望著深褐色的茶湯在杯中輕輕晃蕩,緊接著又從牛皮紙袋裡取出兩片麵包,麵包切得整整齊齊,邊角還透著烘烤過後呈現的焦黃。他不緊不慢地從抽屜里拿出小瓷罐,用開信刀刮出薄薄的一層黃油,均勻地抹在麵包上,黃油在溫熱的麵包表面緩緩融化,滲進那些細密的氣孔當中。

  如果說麵包是卡特先生手頭寬裕的證明,那麼火腿就是他對過往海上勞苦歲月最直接的報復。

  他從油紙里拈起一片火腿,對著窗外的晨光打量,瘦肉部分是玫瑰色的,肥膘的邊緣則泛著琥珀般的光澤。

  火腿是冷的,麵包是溫的,一冷一熱擱在舌頭上,咸與甜,柔與韌,大伙兒各走各的路,又在中途相遇,伴隨著翻滾的茶湯香氣,一齊沖入卡師傅的食道。

  十年前的他,在貝格爾號上風裡來雨里去的討生活。

  而十年後的現在,他坐在海軍部的辦公室里,風吹不到,雨打不著,就連窗台上的盆栽蕨類植物在十二月的陽光里綠得精神抖擻。

  埃爾德呷一口茶,拿起了辦公桌前被熨斗熨的熱乎乎的各大晨報。

  他把報紙攤開,例行公事般地從頭版往下掃,下院辯論、法國艦隊、大不列顛號和英國電氣學會的頒獎典禮,這些內容昨天在馬車裡都已經和亞瑟通過氣了,犯不著再看第二遍。

  或許是因為太過懶惰,也或許是起的太早需要找點樂子提神,埃爾德幾乎是直奔笑話專欄的。

  然而,他的手剛翻到第四版,便聽見噗的一聲,茶水從埃爾德的口中噴薄而出,均勻地灑滿了報紙和辦公桌。

  《市井笑話一則》

  約克的黑斯廷斯先生和倫敦的惠斯通先生相約一起去郊外打獵,他們在森林裡悄悄行進時,發現了一隻老虎,於是同時開槍將其擊斃。

  惠斯通讓黑斯廷斯看著老虎,自己則去找人幫忙把老虎抬走。

  十分鐘後,他回來了,但黑斯廷斯獨自站在那裡,老虎卻不見了。

  「老虎呢?」惠斯通問道。

  「什麼老虎?」黑斯廷斯回答。

  「等等,十分鐘前,我們沒有來這裡打獵嗎?」

  「是的,我們打了。」

  「我們不是都看見了一隻老虎嗎?」

  「是的,看見了。」

  「我們不是都朝老虎開了槍嗎?」

  「是的,開了槍。」

  「我不是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裡,讓你看守老虎幾分鐘嗎?」

  「是的,你留了。」

  「那老虎在哪兒?」

  「什麼老虎?」

  埃爾德不動聲色地從上衣口袋裡摸出手帕抹了抹嘴,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打著默念道:「三、二、一————」

  砰!

  他辦公室的大門被人猛地一下推開,看這開門的速度,或許更像是被人踹開的。

  連一刻都沒有為噴出的祁門紅茶哀悼,立刻趕到戰場的是————海軍部第二秘書亞瑟黑斯廷斯爵士!

  亞瑟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份同樣的報紙。

  「埃爾德。」亞瑟的聲音平靜如常,甚至比平時還要溫和不少:「你在看什麼呢?」

  埃爾德把手帕疊好,塞回上衣口袋:「沒什麼,隨便翻翻。」

  「隨便翻翻?」亞瑟走了進來,順手把門帶上:「這麼說來,你今天很閒嘍?」

  「也不至於很閒。待會兒不是還有個例會嘛,我這是在提前調整狀態。」埃爾德端起茶杯,發現茶杯早就空了,於是又重新放下道:「對了,你來得正好,剛才我看到第四版的財經欄目正在分析鋼鐵價格走勢,我覺得這可能會對我們的造艦採購成本產生影響,要不要我叫人去把————」

  亞瑟彎下腰,雙手撐在埃爾德的辦公桌上:「剛才亨利在走廊里告訴我,今天報紙上有一則笑話寫的很不錯,主角疑似是某位海軍部紳士。」

  「喔?是嗎?我還以為————」埃爾德還想偽裝,但架不住他剛一對上亞瑟要殺人的眼神,便憋不住捂著肚子樂出了聲:「得了,你別拿那種眼神看我了,不就是報紙上開了兩句玩笑嗎?犯不上這么小題大做的,作為政府官員,咱們多少得有點容人之量。」

  「喔?是嗎?」亞瑟驚訝地望著埃爾德:「這————抱歉,埃爾德,看來————看來是我多管閒事了,那再會了,過會例會上再見。」

  埃爾德正捂著肚子笑呢,可聽到這話,他立馬拉住了想要轉身離去的亞瑟的手。

  「等等,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亞瑟扭過頭,皺眉望著他:「我還要問你是什麼意思呢,你不是都選擇原諒了嗎?」

  埃爾德聞言,一把搶過亞瑟手裡的報紙,只見笑話專欄里赫然寫著:

  卡特先生上午在慈善會上發表演說,稱「墮落女性乃國家之恥」。

  夜裡他被人看見在乾草市場附近下車。

  次日他解釋說:「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我只是希望從內部了解這一社會之惡。」

  他的朋友答道:「看來閣下對國家災難的了解,總是比普通人深入得多。」

  「墮落女性?乾草市場?荒謬!徹頭徹尾的荒謬!我什麼時候在乾草市場下過車?我從來都————不————我是說,我去乾草市場都是————」

  「都是步行去的?」亞瑟在一旁貼心地替他補充道。

  「亞瑟!」埃爾德臉紅脖子粗地把報紙拍在桌上:「這是誹謗!是污衊!是、是————

  「」

  「是對你多年來深入基層調研社會問題之辛勤工作的極大不尊重。」亞瑟替他完成了這個句子,同時從桌上拿起那份報紙,像是鑑賞文物般地重新審視了一遍那則笑話:「不過話說回來,埃爾德,我覺得你應該換個角度看待這件事。倫敦姓卡特的紳士,難道只有你一個嗎?你怎麼能證明,在乾草市場下車的那個卡特,就是你埃爾德·卡特?而不是別的卡特呢?」

  「我還能不知道常去乾草市場是哪個卡特嗎!」

  埃爾德感覺自己的腦袋都快要冒煙了,他攤開那份報紙上下尋覓道:「讓我來看看,到底是哪家不長眼的報社,居然敢不把女王陛下的事務官放在眼裡了!」

  「《倫敦冒險家》?」埃爾德的眉頭擰成一團,他把報紙湊近了鼻尖,仿佛想確認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但很快他便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抬頭看向亞瑟:「這不是那家長期盜印連載我小說的街頭小報嗎?」

  亞瑟一挑眉毛,點頭道:「沒錯啊!」

  「他媽的!」埃爾德氣得一把將報紙扯爛,甚至險些把桌上的茶壺打碎了:「吃老子的飯,還砸老子的鍋!依我看,這英國出版行業也是走到頭了!」

  「冷靜點,埃爾德。」

  「冷靜?」埃爾德把扯爛的報紙往地上一摔:「你讓我怎麼冷靜?一家盜印我小說的地下小報,把我的名字登在笑話專欄里,而我連他們的編輯部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

  「斯特蘭德街。」亞瑟往椅子上一坐,輕描淡寫地摘下手套道:「準確地說,是斯特蘭德41號,一家名叫藍錨」的酒館樓上。他們的編輯部就在吸菸室的隔壁,每周三下午排版,周四早上出刊,主編叫斯金普頓,曾經在《紀事晨報》做過五年校對工作。」

  埃爾德愣了一下:「你怎麼連這個都知道?」

  亞瑟抬起小指頭掏了掏耳朵:「湊巧聽說。」

  「湊巧?」埃爾德一隻胳膊肘搭在辦公桌上望著亞瑟:「那既然都這麼湊巧了,何不」」

  「埃爾德,它只不過是一份發行量不到八百份的周報。」亞瑟自顧自地倒了杯茶:「下一期能不能準時出刊都還沒準信兒,犯不著為此大發雷霆的。」

  「那我們就讓它沒有下一期!」埃爾德一拳捶在辦公桌上,茶杯蓋都被震得叮噹響:「你給蘇格蘭場寫張條,讓他們帶幾個警官去斯特蘭德街走一趟,直接以誹謗和非法出版的罪名把那家破報社給查封了!我們海軍部秘書處難道還治不了區區一個斯金普頓嗎?」

  亞瑟慢條斯理地從上衣口袋裡摸出雪茄盒,彈開盒蓋,取出雪茄叼在嘴上:「埃爾德,我理解你的憤怒。但是,我必須提醒你一個事實,我現在是海軍部第二秘書,不是內務部常務副秘書。調動蘇格蘭場這種權力,不在我的職權範圍當中。」

  「不在職權範圍之內?」埃爾德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那上個星期是怎麼回事?」

  「上星期怎麼了?」

  埃爾德清了清嗓子,掰著指頭如數家珍道:「上個星期,蘇格蘭場突擊掃蕩了蘇荷的地下出版作坊,搜出了上千本盜版書和一堆未經授權的翻印版畫,並且當場逮捕了————」

  「這件事跟我沒有任何關係。」亞瑟微微抬手示意埃爾德打住,他平靜地吐出一口煙霧道:「這屬於蘇格蘭場掃蕩猖獗地下出版行業的行動,是理察·梅恩廳長大力推進的常態化運動。我只是湊巧在行動之前和他吃了一頓飯。你總不能說,海軍部第二秘書和內務部下屬警務部門負責人吃頓飯,就等於我在指揮蘇格蘭場行動吧?這個邏輯講不通。」

  埃爾德聞言瞪著他,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你他媽騙誰呢?

  埃爾德盯著亞瑟看了好一會兒,隨後往椅背上一靠,一副聽天由命的模樣:「既然你又不打算幫我報仇,那你把這事告訴我幹什麼呢?存心來給我添堵?」

  「怎麼可能呢?」亞瑟笑了,他叼著雪茄翹起二郎腿:「雖然調動蘇格蘭場屬于越權行為,但這不代表我們就不能動點別的手段啊!」

  「什麼意思?」

  「這些街頭小報抓著我們————不,是抓著你不放,歸根結底,不就是因為不滿意電報優先使用權的問題嗎?」

  埃爾德皺眉道:「怎麼?你之前不是還不答應向所有報紙開放電報線路嗎?現在終於改主意了?」

  「倒也不能說是改主意。」亞瑟笑著向前探出半個身子:「但我確實有了點新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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