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1章 最後通牒
第1151章 最後通牒
亞瑟將望遠鏡折好收入大衣內袋,正要轉身下樓,忽然聽見樓梯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身影從轉角處沖了出來,那是個紅色捲髮的中年人,他的呼吸又急又重,聽起來就像是從車站一路跑過來似的。
亞瑟見到他,嚴肅的臉上也多了些許笑容,他主動伸手問候道:「奧布萊恩先生,好久不見。」
勃朗蒂爾·奧布萊恩,英國憲章協會全國代表大會第一、第二、第三屆全國委員,或許也是目前為止憲章運動道義派中僅剩的領袖了。
事實上,亞瑟與奧布萊恩的交情遠比外人以為的更深。
這倒不是說二人是什麼朋友,而是他們倆彼此認識已有十一年了。
十一年前,亞瑟還在東倫敦大區警司任上時,便已經與奧布萊恩打過照面。
現在回想起來,二人的初次相遇其實和今天一樣,都不是很愉快。
當時,亞瑟命令警隊突襲了《貧民衛報》的編輯部,並以「未上印花稅」為由逮捕了《貧民衛報》的創辦人亨利·赫瑟林頓,而那個時候,奧布萊恩正是給赫瑟林頓打下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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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赫瑟林頓入獄後,奧布萊恩便主動接手了《貧民衛報》的編輯工作,而從後續的事態發展來看,正是這段寶貴的工作經歷幫助他在激進派中打響了名頭。
所以,如果拋開事實不論,亞瑟爵士難道不是奧布萊恩成功道路上的「貴人」嗎?
當然,奧布萊恩先生肯定是不願承認這一點的。
至於爵士本人,他也不是那種什麼「功勞」都想往自己身上攬的人。
如果時光倒流,讓亞瑟再選一次,他恐怕說什麼都不會逮捕赫瑟林頓了。
因為在奧布萊恩主持《貧民衛報》以後,這份激進派刊物遠比赫瑟林頓時期更加極端。
儘管赫瑟林頓時期,《貧民衛報》經常說些托利政府不喜歡聽的話,但如果按照意識形態歸類,那赫瑟林頓也不過是傳統的英格蘭激進派而已。
但奧布萊恩呢?
奧布萊恩玩的東西可比他的老前輩狠多了,自他上台以後,《貧民衛報》便開始大肆翻譯弗朗索瓦·巴貝夫和菲利波·邦納羅蒂的著作。
巴貝夫與邦納羅蒂究竟是何方神聖呢?
眾所周知,在當下的英國,以羅伯斯庇爾為代表的雅各賓主義向來是被重點批判的。
而巴貝夫和邦納羅蒂作為法國大革命時期的代表人物之一,他們倆也有屬於自己的主義,而這個主義通常被稱為「新雅各賓主義」,或者也可以稱作「巴貝夫主義」。
而巴貝夫主義的主張說來也很簡單,總結起來就是通過武裝起義建立廢除私有制的平等共和國,並實行生產資料公有制和勞動義務制的計劃經濟。
要知道,就連傳統激進主義赫瑟林頓都不能容於政府了,奧布萊恩居然在《貧民衛報》上公開鼓吹巴貝夫主義,蘇格蘭場要是再不給他點顏色瞧瞧,那倒是有些愧對他們的「皇家」冠銜了。
所以,不出意料地,蘇格蘭場警隊於1838年突擊搜查了奧布萊恩的住所,並沒收了奧布萊恩有關羅伯斯庇爾、法國大革命和建立英吉利共和國相關著作的手稿。
不知道是不是蘇格蘭場此舉觸怒了奧布萊恩,於是沒過多久,他便從《貧民衛報》轉投《北極星報》,加入了憲章派的隊伍,還因為1840年在曼徹斯特發表煽動性演講被判入獄18個月。
當然,由於種種原因,奧布萊恩並沒有在蘭開斯特監獄蹲滿18個月的刑期。
在某隻看不見的大手運作之下,奧布萊恩先生意外地火速獲釋,並趕在了1841年大選前出獄。
在出獄後,奧布萊恩也沒有放棄他的政治主張,但遺憾的是,由於他與奧康內爾等人出現分歧,他逐漸被奧康內爾等人邊緣化,甚至不再被「暴力派」視為他們的一份子。
而他與奧康內爾等人分歧的關鍵點,便在於是否應該鼓動暴力鬥爭。
而在1841大選的競選策略上,他和奧康內爾也尿不到一個壺裡,奧布萊恩主張推舉憲章派候選人,而奧康納則覺得憲章派候選人當選希望渺茫,所以更傾向於通過投票給保守黨候選人來向輝格黨政府施壓。
儘管奧布萊恩的策略沒有得到同伴的支持,但他還是一意孤行地推動憲章派在關鍵選區推舉候選人對抗政府,而其中最關鍵也是最精彩的一戰,便是在蒂弗頓選區與帕麥斯頓子爵的正面對壘。
可遺憾的是,雖然奧布萊恩捨得一身剮,但終究還是沒能把帕麥斯頓拉下馬。
不過,從計票結果來看,奧布萊恩距離成功也就只有一步之遙。
總而言之,選戰打到這個份上,倒也不枉亞瑟爵士,咳————
誰說帝國出版是保守黨的喉舌來著?
到底是誰說《英國佬》、《火花》和《經濟學人》是皮爾手中的拐杖的?
簡直一派胡言,我感到十分憤怒!
難道從他們對蒂弗頓選區的追蹤報導還不足以看出帝國出版堅定的憲章派立場嗎?
帝國出版的立場向來是堅定可靠,一百年不動搖的。
在這裡,請允許我引用一段帝國出版董事班傑明·迪斯雷利先生早年的競選宣言來概括這家偉大公司超脫黨派成見的高尚立場。
我不管什麼黨不黨的,我是沒有黨的依靠,獨立的站在這裡!但與此同時,我也是保守黨,我主張保守我們制度中一切好的。此外,我同樣是激進黨,激進的要求革除我們制度中一切壞的!
不過————
雖然亞瑟爵士本人很樂意用「新聞媒體客觀公正」的原則來解釋帝國出版對蒂弗頓選情的過度熱衷,但奧布萊恩先生本人恐怕不會這麼認為。
畢竟,在他的視角里,一個控制著數十家報紙、擁有龐大讀者群,並且能夠左右公共輿論的出版集團,突然在關鍵選區給予憲章派大量報導支持。
這怎麼看,都不像是純粹客觀。
當然。
如果你去問亞瑟爵士本人,他大概會非常嚴肅地告訴你:「媒體報導選舉,是新聞自由。」
如果你繼續追問:「那為什麼只選擇性報導憲章派候選人的優勢?而一談起帕麥斯頓子爵,就滿篇都是阿富汗和中國的那點糟心事呢?」
亞瑟爵士大概只會更加嚴肅地回答:「如果您非要這麼說的話,上帝啊,我還不知道如今在英國說點實話都是一種罪過。」
至於帝國出版到底是不是說了實話,實話是全說了,還是說一半留一半————
這就屬於哲學問題了。
我們新聞學不討論這個。
當然,你倒也不用專門揪著新聞學不放,因為歷史學也幹了!
總而言之,在政治的泥潭裡,想找到一雙完全乾淨的靴子,難度大概不亞於讓埃爾德放棄他那點業餘愛好。
倘若學不會當婊子立牌坊的本事,那還是趁早遠離這個行業吧,而如今的奧布萊恩顯然也明白了這一點。
所以,當他看到亞瑟主動伸手時,雖然心裡噁心,但還是上前握住了。
「爵士。」奧布萊恩沒有任何寒暄,他直接開門見山道:「我希望您能答應我一件事。」
亞瑟看著他:「什麼?」
奧布萊恩深吸一口氣:「別開火。」
這句話說得非常直接,甚至讓旁邊的海耶斯警監都忍不住下意識看向了這裡。
「奧布萊恩先生。」亞瑟沒有表現出任何意外,他平靜道:「您應該知道,我不能答應您。」
奧布萊恩的眉頭頓時皺了起來:「您難道連命令警隊保持克制都做不到嗎?」
「警隊能否保持克制,這並不取決於我,而是取決於您。」亞瑟開口道:「如果您要求我保證今天絕不會有人受傷,那很抱歉,由於我不是上帝,所以我無法預言那些我不了解的事。我不能要求我的警員,在面對危險的時候,放棄保護自己的權利。」
「警察保護自己?」奧布萊恩聽到這句話,臉上的表情頓時有些控制不住了:「您真的相信自己剛才說的話嗎?外面站著的到底是納稅人還是入侵英格蘭的外國軍隊?難道納稅人交稅,就是為了有一天,讓警察把槍口對準自己嗎?」
通常來說,那幫白廳官僚聽到這話不是惱羞成怒,就是強裝冷酷。
但對於實打實吃過槍子兒的亞瑟來說,奧布萊恩的連番潔問對他根本不起作用。
「奧布萊恩先生。」亞瑟開口道:「如果明天站在這裡不是我,而是一位騎兵上校,您也要問他同樣的問題嗎?」
奧布萊恩愣了一下:「什麼?」
「如果政府派來的不是警察,而是一隊裝備齊全的龍騎兵,您是否也會走到他們面前,問他們為什麼把馬刀帶到謝菲爾德?」
奧布萊恩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知道亞瑟不是真的要和他較這個真,而是在提醒他,倘若警察控制不住局勢,政府可不會坐視謝菲爾德失控。
「實話和您說吧。」亞瑟從褲兜里摸出白手套戴上:「白廳現在有很多人在等著看我的笑話,威斯敏斯特的情況其實和憲章協會差不多,裡面既有暴力派也有道義派。而我的處境,和您也有異曲同工之處。在某種意義上,我們其實都可以算作廣義的暴力派,我在倫敦塔執行過鎮壓任務,而您則是個巴貝夫主義者。但您也知道,這個世界變化的很快,三年前您還是憲章協會的暴力派領袖,但三年後,您卻被奧康內爾和庫珀襯托的仿佛是個道義派似得。而我呢,如果您足夠了解白廳,足夠了解內務部,那您遲早會明白,我其實是個溫和主義者。」
奧布萊恩當然明白亞瑟是什麼意思。
事實上,這也是他最不願意承認的一點。
政治這個東西,向來不是看你自己怎麼定義自己,而是看別人如何定義你。
十年前,大伙兒都說勃朗蒂爾·奧布萊恩是激進派中的激進派。
三年前,就連憲章協會內部,也有不少人認為奧布萊恩太過於激進。
可是現在呢?
當道義派的領袖們接二連三的被打倒後,奧布萊恩反倒成了那個主張理性鬥爭的人。
或者說,曾經主張打倒道義派的奧布萊恩,如今也輪到他被打倒的時候了。
歷史有時候就是如此荒謬,昨日的激進派,就是明日的保守派,而今天的革命者,明天也會成為下一個時代該被打倒的對象。
亞瑟戴好手套,理了理身上的行裝:「您在萊斯特的那場演講,我都已經聽說了。倘若憲章派都如您一般理智,那我完全可以保證今天不會有任何衝突發生。但我無法相信一個在您演講時,帶領莎士比亞旅」闖入會場,屢屢鬼哭狼豪中斷演講,甚至還叫囂著讓您雙膝下跪的托馬斯·庫珀。」
「庫珀?」聽到這個名字,奧布萊恩的臉色明顯變了一下。
雖然他與庫珀都是憲章派,但如果仔細劃分,兩人的政治理念實際上已經越來越遠。
甚至可以說,在某些問題上,奧布萊恩寧願和亞瑟這種政府官員坐下來談,也不願意和庫珀爭論。
「爵士。」奧布萊恩沉聲道:「您不能因為一個人就否定理智的大多數。」
「在這個問題上,我的看法與您相反。」亞瑟搖了搖頭:「奧布萊恩先生,您不能因為理智的一個人就無視一群人的瘋狂。我知道今天來到謝菲爾德的很多人,都只是單純想送霍爾貝里最後一程。」
「但是,奧布萊恩先生,現在的問題在於————」亞瑟頓了一下:「一個和平的集會,並不會因為大多數人希望和平,就自動變得安全。因為真正決定一場衝突的,往往不是九成九的普通人,而是剩下的那一小部分。我聽說庫珀在來謝菲爾德之前公開表示過一個有意思的觀點,他說,誰敢背離費格斯·奧康內爾和《北極星報》所指出的道路,誰就決不會有絲毫的希望。奧布萊恩先生,在這樣的情況下,你難道不覺得,要求警隊保持克制實在是有些苛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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